高麗開京
自高麗建國以來,開京便是首都,更是華麗而奢侈的豪門貴族雲集之地。開京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市井之間貨物豐盈,應有盡有,各種珍貴物品均可在貿易重地——禮成江入口(碧瀾渡)進行交換。無論何時,開京的市場都是人潮洶湧,熙熙攘攘。儘管如此,從百姓中間辨認貴族的方法仍有很多。貴族家的女兒們頭裹蒙首(主要是貴夫人出門時戴在頭上,只露面部,其餘部分拖至地面),那就是身份高貴的象徵。
"走吧。"
阿春看著站在那兒發呆的熙,遲疑著說道。熙轉過身來,看著丫鬟凍得呼呼吹手的樣子,覺得可愛,忍不住笑了。正要進門時,阿春低聲說道:
"小姐,您還不知道吧?"
聽了阿春沒頭沒腦的話,熙的臉上充滿了疑惑。阿春好像早就知道熙會有這樣的反應,搖頭晃腦地說道:
"小姐剛到集市,那些貴族公子們就把目光聚集到小姐身上了。所有的視線都那麼貪婪,色迷迷的……難道小姐真的沒有感覺到嗎?"
熙好像漠不關心似的,撇下獨自說個不停的阿春,徑直走進了大門。房間裡的奴婢們紛紛彎腰向她行禮。
"您回來啦,小姐。"
"您平安回來啦?"
熙輕輕點了點頭,準備回自己的處所。正在此時,一個男子的身影闖進了她的視線。儘管只是背影,但她還是一眼就辨認了出來。熙緊緊咬住茶紅色的嘴唇,顯示出堅定的意志。她嘴角上揚,劃出漂亮的曲線。
比想象中來得早呵。
熙努力按捺狂亂的心跳,悄悄打量著男子寬厚的背影,眼神之間充滿了愛意和溫暖。
"現在才回來呀。"
熙正要開口說話,男子快步跑來,身上散發出大海的腥味。
男人正是慶州金氏家族的後代金敬武,經常和宋朝的貴族們進行貿易往來,風裡來雨裡去的。每次他回來的時候,平時從來不施粉黛的熙為了打扮得漂亮些,都會往臉上塗點兒淡淡的香粉和胭脂。
看著歷經歲月磨鍊而愈發英俊健碩的敬武,熙長長地舒了口氣。
"熙,快來,我買了很多你喜歡的禮物,這次肯定會讓你驚喜!"
敬武拉起熙纖細的手,滿懷深情地說道。這時,敬武的熱氣深深地湧進了熙的心裡。
"敬武……"
熙在心中無數次呼喚著這不能叫出口的名字,充滿深情地望著敬武,臉上露出了微笑。見到如此奇妙的情景,站在熙身後的阿春連忙抬起衣袖擦拭酸澀的鼻子。
"哇!……"
看著滿床五彩繽紛的綢緞,熙驚訝不已,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目光仍不忘徘徊在那些珍貴的布料上面。看著熙興奮不已的樣子,敬武也高興得眼含熱淚。
"我想這些應該都很適合你,所以就帶了幾匹回來。"
"花了不少錢吧……"
"你這樣說反倒讓我的心裡挺不是滋味,如果你想感謝我,我希望你讓我牽你的手。"
敬武這麼一說,本來滿心歡喜的熙眼中一下子沒了光彩。敬武沒能猜透熙的心思,仍滿懷期待地看著她。
別用那樣的表情和眼神看我,我也是在強忍著……
熙不是因為這些綢緞而高興,而是因為敬武只給她買,沒有給別的女人買,所以她幸福得想要流淚。這次也不例外,熙又在自己的感情面前卻步了,彎腰行了個禮。
"謝謝。"
平時,她總是以眼神和表情代替回答,只在必要的時候才開口說話,所以熙的嗓音略微有些沙啞。
早知道這樣,就應該提前做好練習。
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房間裡迴響,熙立刻閉上了嘴巴。時間過去了整整七年,她早已忘記坡平尹氏家的小姐尹熙那特有的清脆嗓音了。當然這也只是熙的感覺,儘管聲音很低,但是說話聲的甜美韻律依然讓人心曠神怡。
"我不想聽這些客套話。"
敬武沉默片刻,生硬地說道。熙讀懂了其中深意,頭垂得更低了。
"對不起,大人。"
"我不是說過不要這樣稱呼嘛。"
敬武眉頭緊蹙,本想去拉熙的手,卻在不知不覺間握緊了拳頭。熙緊緊地閉上雙眼。
"熙,我氣喘吁吁地跑來,就是想看你……你看著我。"
敬武用他那寬厚的手掌撫摸著熙的臉頰。
"不要總是和我保持距離。"
"不是的……"
"好好看著我!"
敬武貼在熙的額頭上喃喃自語。熙想抬頭去看敬武的臉,可是,她的身體裡好像有另一個自我在吶喊:絕對不可以抬頭。
不久就要成為兄妹了,怎麼還能這樣交談。
熙想到敬武的母親,同時也是自己的養母海蓮,於是下定決心不抬頭。
"你弄疼我了。"
"哦。"
聽熙說疼,敬武連忙鬆開了手。
"對不起,我不知道……"
敬武一副很擔心的樣子,拉起熙的手細心檢視,目光充滿了溫暖。熙把手藏進袖子,依然躲避著敬武的眼神。敬武伸出手來,想再次拉住熙的手,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縮回了手。熙甚至能感覺他的手在輕輕顫抖。
"好好休息吧。"
"又要走嗎?"
熙突然抬起頭來,伸手拉住敬武的衣角,彷彿聽出敬武有離去的意思。看到熙這樣,敬武不由得笑了。
"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晚上母親要舉行宴會,到時候再見吧。"
敬武摸了摸熙的頭,離開了房間。無論何時,無論何地,他總是給她無微不至的關懷,熙感動不已,想著便哽咽難言,不過她依然沒能說出"等會兒再走"這幾個字。
"小姐,奴婢進去了。"
熙一件件摘掉讓她感覺沉重的飾物。就在準備脫衣服的時候,阿春進來了。看到熙要自己脫衣服,阿春就趕緊跑了過來。
"讓我幫您吧,您別自己動手了。"
阿春急忙阻止了熙,聲音有點兒顫抖,好像出了什麼大事。看到阿春認真的樣子,熙偷偷地笑了。
"天哪!這是什麼綢緞呀?"
阿春侍候完熙,看見床上的綢緞,情不自禁地失聲驚叫。熙想,儘管是敬武送的禮物,畢竟用不完,於是毫不猶豫地說道:"你挑幾件中意的拿去用吧。"
"真的嗎?"阿春喜出望外,怔怔地看著熙。
"可以拿回去換點藥。"
熙依稀回憶起阿春母親痛苦的呻吟。
"這是大人送給您的呀。"
"沒關係,所以……"
"我不能接受。"
阿春的拒絕讓熙不知所措。
"這是大人送給小姐的禮物。大人心裡想著小姐,好不容易才買回來的……所以奴婢不能要。"
聽到阿春這麼說,熙搖了搖頭:"這是哥哥送給妹妹的禮物,既然是給我的禮物,我想怎麼處理就……"
咣!正在此時,門突然被撞開,門框都要被震裂了。敬武臉色難看地走了進來,原來他一直在偷聽她倆的談話。敬武的突然出現讓兩人愣住了。
"母親叫你去。"
雖然能看出敬武話中有話,但是看到他那受傷的表情,熙也只能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就出來吧,我在外面等你。"
敬武兄長出門而去,阿春不無擔心地說道:"小姐,大人好像生氣了……"
熙輕輕撫摩著阿春發抖的手,整了整衣服的褶皺,重新戴上飾物走出了房門。
"來啦。"
敬武感覺到動靜後轉過身來。想到敬武剛才欲哭無淚的神情,熙把頭低了下來。沉默之後,敬武的視線又轉向了熙。
"真漂亮啊,不愧為開城第一美人……"
敬武的聲音之中夾雜著苦楚。
"難道我們的命運就只能這樣相見嗎……"
敬武若有若無的話讓熙的心裡陰雨連綿。
如果沒有您的母親伸手幫助,我們不會相見,也就不會發生你因我而痛、我為你相思的事了。但是我不後悔,因為那天如果我沒有拉住母親的手,你我甚至不會相見。
熙下意識地想把手放在敬武的胳膊上,就在這個瞬間,耳邊突然傳來了冷冰冰的聲音:"好景緻啊。"
因為這冰冷的聲音,
敬武和熙之間流淌的氣流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無須回頭,熙也能猜出正在向她和敬武走來的人是誰。
"忍受不了這種關係,難捨難分了吧。"
天瑜冷笑著走了過來。他剛剛上朝回來,身上還穿著禮服。
天瑜和敬武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其父金純武有兩個太太,敬武的母親,也就是收養熙的海蓮,只是金純武名義上的結髮妻子。但這也只是名分,因為她並非金純武內心喜歡的女人。天瑜是那個女人的兒子,所以也算是外來的孩子。起先,天瑜剛剛進入金府的時候,曾經遭受了很多人的白眼,但是金純武戰死之後沒過幾年,天瑜就被封為正五品武散階寧遠將軍,從而取代敬武成為金府的主人。從那以後,誰都不敢再蔑視他是妾生子了。
"好久不見了,天瑜。"
看見天瑜正在注視自己和熙,敬武說道。天瑜卻不理會,根本不看面帶微笑的敬武,視線牢牢地黏在熙身上。
怎麼又……又用這樣的目光看我……
天瑜冷漠的目光讓熙感到後背發涼,緊握在袖中的兩隻拳頭也有點出汗了。
那眼神好像在說,敬武絕對不是你這樣的人應該敬仰的物件。
熙不假思索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默默地接受著天瑜那冰冷,卻又包含著強烈感情的目光。看到熙這樣,天瑜動了動嘴唇,收回了目光。
"你好像剛下朝回來吧?"
"母親找你。"
沉默之後,敬武想岔開話題,天瑜聽他說完之後就趕緊轉身離去。
以為自己有地位,就可以蔑視別人嗎!
熙對天瑜的無理非常氣憤,他可以對自己無禮,但是不能對敬武無禮。因為生氣,熙的臉都漲得通紅了。
"別生氣了,別看他那樣,其實他也是個內心脆弱之人。"
敬武柔聲勸道。熙內心深處的火氣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別人勸說她可能反感,然而敬武的勸告她卻能聽得進去。她覺得敬武那樣說天瑜是抬舉他了,不過她也不願多想。既然敬武說是這樣,也就是了。
"因為我回來了,母親今天好像很費心……我們趕快去吧。"
看著敬武露出開心的笑容,熙也笑著點了點頭。迎著春日溫暖的陽光,熙的微笑顯得更加迷人。
"少爺平安回來,小人我別提多高興了,我們為少爺乾一杯吧!"
"乾杯!"
"乾杯!"
為慶祝敬武平安歸來舉行的宴會盛大而喧鬧。敬武和天瑜的武藝老師陀衡舉杯祝賀。開京的名門貴族們全都聚集過來,今天的主人公,風流倜儻的敬武,顯得更加引人注目。
跟隨大人參加宴會的女孩子們都忍不住偷偷打量敬武和天瑜,或許心裡只想著敬武的熙還不知道,已經有人向天瑜提親了。
"現在已經是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了。"
"母親也真是……別哭了。"
海蓮看著越來越像乃父的敬武,心中泛起陣陣酸楚,忍不住擦眼抹淚。面對這讓人內心溫暖的情景,熙不禁陷入了沉思。
她曾經伸手到荒蕪的松嶽山原野,撿回了被遺棄的我,她曾經力排眾議收養我,她就是我的母親啊,待我就像親生女兒,不,甚至比親生女兒還要親……如果沒有母親的收養,我就是個讓人憐憫的不幸孩子,現在不知身在何處,更不能這樣和敬武哥哥在一起了。熙在心裡暗暗想道。
敬武開心的笑聲卻讓熙感到心痛,於是她將臉側向一邊。準確地說,是她想到別的女人也在凝望敬武的笑容,心裡產生了莫名的失落感。
"……"
就在那一刻,熙和天瑜的目光相遇了,熙連忙低下頭,但是天瑜銳利的目光卻久久沒有從她身上移開,彷彿要看穿她的全部內心,這讓熙感到自己像個罪人,再也無力抬起頭來。
"有個好訊息。"
天瑜將目光從熙身上移向別處,這時海蓮從座位上起身說道。
"可能已經有人知道了,敬武下個月要和守太衛門下侍中李元中大監的女兒舉行婚禮了!"
咚!誰的心臟發出如此響亮的聲音?
海蓮話音剛落,敬武就將視線投向熙,同時驚訝地說道:"母親,你說的婚禮究竟是怎麼回事……"
"敬武少爺,恭喜了!"
"恭喜恭喜!"所有在座的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那聲音迴盪在熙的耳畔,讓她的臉色蒼白如雪,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倒流,緊握酒杯的手也在劇烈地顫抖。
"小姐……"阿春最先看出熙神色的變化,低聲叫了一聲。
千萬不能失態,可是,我該怎麼辦!我根本沒有心理準備啊!
熙的腦海裡浮現出敬武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情景,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有些喘不過氣來。
"我已經吃飽了,先失陪了。"
熙平時聽命於海蓮,參加過不少宴會,她的容貌給每個貴族子弟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此,熙的說話聲雖然很低,大家仍然把目光投向秀色可餐的她。對於那些兒子已到結婚年齡的人們來說,深受大王信賴的慶州金氏家族的養女,條件可以說是再好不過了。
"那好吧,你回去休息吧。"
"是。"
熙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海蓮寧靜的眼神意味著什麼。她來不及多想,就起身逃離了宴會。
"早就知道敬武哥總有一天會離開我,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熙逃離了,心也走了,如果可以,她真想把深藏在心底的話統統說出來,一吐為快。
就這樣,熙失魂落魄地跑開了,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宅院裡的池塘邊。
"籲……"
熙長長地吁了口氣,一下子坐下了。周圍很安靜,月光灑向波光粼粼的水面。
剛到這個家的時候,我還覺得很好。池塘這麼近,什麼時候想死也很方便。但是自從遇到敬武,我又有了好好活下去的念頭,我不想失去他給我的溫暖!熙想道。
剎那間,熙的腦海裡浮現出她和敬武在一起的回憶。
小時候,經常和哥哥到這裡玩,但是每次都有天瑜跟著,總覺得彆扭。
想起從前的事情,熙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但是她卻哭了,苦笑不已。
刷刷,刷刷。
一陣冷風吹來,熙聽見長裙拖地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夜空。
熙又將身子朝著池塘邊斜了斜,水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流淌,讓她覺得自己好像處在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原本屬於她。熙本能地被大自然的神奇感染了。
然而就在此時,嗖……
就在熙的臉頰快要接近水面的剎那,她的身體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了回來。
"為什麼這樣傻……"
熙緩過神來,定睛看去,原來是天瑜。天瑜對熙怒目而視,好像非常生氣,甚至揮起了拳頭。
為什麼要這樣?
天瑜的出現讓熙當場愣住了,連眼淚都沒顧得上擦。她看了天瑜一眼,而天瑜則長長地舒了口氣,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你在想什麼呀,離池塘那麼近!"
天瑜好像是跑過來的,說起話來上氣不接下氣。熙想轉過身去不予理會,但是天瑜抓住她肩膀的手卻是如此有力,熙絲毫動彈不得。
"回答我,你來池塘邊究竟為什麼?"
熙本想說這跟他沒關係,但被天瑜抓得喘不過氣,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說呀!"
天瑜憤怒的叫喊讓熙更加痛苦。
不能哭,不能在這個男人面前哭。
過了好一陣子仍不見回答,天瑜眼中的光彩漸漸消失了,讓人感到他冷酷得好像渾身都在散發著冷氣。
"聽說敬武要結婚,是不是受了刺激?"
熙對天瑜的話不置可否,努力縮肩掙脫。天瑜不由得大為惱火。
"那也不是什麼意外,你不是想跟敬武結婚嗎?可惜,你生錯了地方。"
天瑜嘲弄道。熙緊閉雙唇,無言以對。
"不要做夢了,你和敬武是不可能的!"
天瑜使勁搖晃著熙的肩膀。
好吧,你使勁叫吧,無論你怎麼做,我都不會眨眼!熙想,不管是喜歡還是討厭,畢竟我們一起生活了將近十年,怎麼能這樣對我呢。有時候,她感覺天瑜看她的眼神也不是那麼壞,原來還以為真如敬武所說,他是個外表冷酷內心狂熱的人。然而直到現在才知道,這種想法竟是多麼的荒謬。
"不願理我是不是!聽到這話也不願理會嗎?"
天瑜抬起熙的下頜,雙眼圓睜,好像要把熙吞掉似的。
"促成這次婚禮的人就是我,本來母親嫌太早,可是在我勸說之下就這樣決定了。這樣就……"
啪……
雖然知道這是故意的挑釁,熙還是忍無可忍,揮起另一隻未被抓住的手狠狠地打了天瑜一記耳光,天瑜被打得把頭偏向一邊,半邊臉立刻變得紅腫。熙用力推開天瑜,掙脫出來。
"自作自受!"
天瑜一邊用袖子擦著嘴角的鮮血,一邊看著熙。熙也激動得氣喘吁吁,憤怒不已地看天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