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以為你是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呢,原來也會這樣。"
原以為天瑜會馬上還手,可是聽到天瑜帶著笑意的話,熙突然覺得有點兒虛脫,渾身無力。
"對,就是這樣的眼神,比起因為敬武而痛苦的眼神,這眼神好多了。"
"小姐,小姐!"
天瑜話音剛落,阿春從不遠處跑了過來。天瑜最後瞟了熙一眼,猛地把她拉了起來。
"如果還有掉落池塘的想法,最好提前奉告。"
天瑜一字一頓地說道,語氣甚至超越了命令,甚至帶有某種威脅的成分,俯視熙的眼神都流露出兇光。
黑漆漆夜幕降臨的時刻。
金府上下都熄燈休息了,只有敬武的房間裡燈火通明。
"就到這裡吧。"
與敬武相對而坐的天瑜看敬武頻頻舉杯,連忙伸手阻止,敬武卻醉眼惺忪地嘿嘿直笑,推開了天瑜的手。
"真沒意思。"
然後,敬武抓起酒壺,仰頭大喝。
"兄弟我出去這麼久才回來,你就沒有話要跟我說嗎,哥哥?"
敬武把視線轉向天瑜,濃烈的甘酒嗆得他咳嗽不止。
"甘酒好像很烈啊,你竟然叫我哥哥了。"
天瑜的話裡明顯夾帶著嘲弄。
"雖然不是一母所生,總歸也是兄弟呀!"
敬武說完,天瑜的臉色稍微有了點兒變化,於是用力握起放在桌子底下的拳頭。
"我本來是信任你的。"瞬間,敬武睜開了因醉酒而矇矓的眼睛,兇狠地瞪著天瑜。
"什麼意思?"天瑜答道。
"天底下沒有像你金天瑜這樣的人,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樁婚事原本屬於你嗎?"
"我不明白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元中大監的女兒!一開始不就是給你提的親嗎?"
現在什麼都不用隱藏了,敬武啪的一聲放下手中的酒壺,壺中剩餘的酒四濺開來。看著激動得失去理性的敬武,天瑜語氣平淡地說道:"那有什麼重要嗎?李元中大監家景也不比誰遜色呀。"
"除了熙,別的女人我統統沒有興趣。"
敬武單刀直入地說道。
很長一段時間,兩人之間流動著奇妙的氣氛,最後,天瑜哈哈大笑起來。
"你瘋了嗎?你竟然喜歡有可能成為你妹妹的姑娘?"
"不要亂叫,她不是你隨便亂叫的女人。"
敬武話音剛落,天瑜臉上的笑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你也知道熙的出身並不微賤,儘管現在家門沒落了,但她畢竟還是德高望重的尹尚源大監的長女。"
收養熙的海蓮是個處事細心又明事理的人,她不可能不瞭解熙的身世。儘管熙並不知道,但是敬武和天瑜兩人卻都心知肚明,熙是人品崇峻、學識淵博的尹尚源大監之女,只可惜尹大監早已作古。
"我是真心真意,我一定要向她表白。"
"母親絕對不會同意。"
"這我知道,但是母親對熙……也很寵愛。"
聽到敬武真心的表白,天瑜忍住了笑,握成拳頭的手在微微顫抖。
敬武看出來了,看出心旌搖盪的天瑜內心深處還有另外一個天瑜。既然已經被敬武看穿,並且道破了隱藏心底的秘密,天瑜眼中流露出恐怖的兇光。
"你知道什麼!不要胡說八道。"
"從小我就發現你看熙的眼神好像有什麼意思,如果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真可笑,我所看的只是從我面前經過的姑娘而已。"
"那麼女孩受傷的時候你幹什麼去了?"
面對敬武刻薄的問話,天瑜一時無語,嘴唇緊閉。緊張的氣氛包圍了敬武和天瑜,兩個人的腦海裡分別浮現出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熙剛進金府不久,經過海蓮的悉心照顧,熙的身體有所恢復,不過雙眼還是沒有神采。
敬武和天瑜分別從不同的角度,遠遠望著紋絲不動地坐在院中矮石牆上的熙,彷彿在欣賞一幅畫。
當熙那烏黑明亮的長髮被秋風吹起,飾物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每當這個時候,熙都會露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神情,伸手將頭髮往耳後捋一捋,豆蔻少女身上特有的香氣就會撲面而來。敬武和天瑜心想,熙有著與其年齡不符的憂鬱的眼神,所以才會如此美麗而迷人。
看著憂傷的熙,敬武和天瑜正在猶豫是否要和她說話。突然,清風吹走了熙脖子上的薄紗。就在敬武和天瑜閉目沉思的時候,熙起身去撿薄紗。
就在這時,就在熙想撿起薄紗的剎那,更強烈的風吹來,呼的一聲,薄紗被吹進了池塘。熙注視水面,連忙伸手去抓。但是,不知道是因為風一直吹刮,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熙就是抓不到。就在她緊咬嘴唇使勁伸手去夠的時候,一下子掉進了水裡。
"啊!"
敬武和天瑜正好目睹了這一幕,不由得失聲驚叫。
"熙!"
剎那間,天瑜趕在敬武靠近之前,首先喊出了熙的名字。不僅如此,天瑜還立刻跑過去,脫掉外衣跳進水裡,將她救了上來。敬武的動作卻顯得有些緩慢。那一刻,敬武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熙本來就身體虛弱,再加上突如其來的驚嚇,早已暈了過去,臉色蒼白如紙,彷彿死人一般。
"該死!睜眼,睜眼哪!"
天瑜著急地大聲叫道,同時使勁去按熙的胸口,但是熙仍然毫無反應。情急之下,天瑜深吸一口氣,略做猶豫,便對著熙的嘴唇吹了進去。
"天……瑜……"
看到這個情景,敬武臉色蒼白,他知道盡管自己沒有直接和熙接近,但是天瑜的目光卻一直在追隨著熙。不過,由於天瑜整天都說熙卑賤,他也就沒有在意。他始終希望比他年長不到一歲、對周圍冷冷漠漠的天瑜沒有把熙放在心上。
"呼……"
不知過了多久,經過天瑜反覆幾次嘴對嘴的人工呼吸,熙終於又有了呼吸。
那一刻,天瑜笑了,自從進入金府之後從來都沒有笑過的天瑜,終於露出了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熙來,走向房間。
直到天瑜抱著熙離開之後,敬武還在那兒發愣,等到惴惴不安的心情稍微平靜下來,他便來到熙的處所,發現除了醫生,天瑜和海蓮也都在場。
"敬……武……"
正巧在這個時候,熙的眼睛睜開了。她看著敬武,第一次看得這麼專注,而且準確地喊出了敬武的名字,敬武也第一次從熙的眼神里讀出了信賴。
"哎喲……"
就在天瑜和敬武因為各自的感情而無法入睡的時候,熙卻在噩夢中呻吟,痛苦的叫喊響遍整個房間——
抓住她,那穿紅衣服的就是熙!
喊叫聲無比恐怖,熙四處躲藏,可就是逃不掉,那叫喊聲仍然不離不棄,如影隨形——
抓住她,抓住那紅衣服,那穿紅衣服的就是熙!
許多男人追趕在熙的身後。熙雙目緊閉,渾身大汗淋漓——
姐姐!快走啊!姐姐!
悽切的呼喊並沒有放過熙。
"呼……"
許多厚厚的大手糾纏如同蜘蛛網,就在快要抓住熙衣角的瞬間,熙突然睜開了雙眼。她猛地從床上坐起,四下裡看了看熟悉的房間,周圍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原來是夢啊!
熙蜷縮起身體,把頭埋在兩腿之間,可怕的夢境讓她情不自禁地渾身顫抖,五臟六腑都在翻湧,嘔吐的感覺如此強烈。直到過了很久,那天的事情還是不能忘記,尤其是心裡煩躁不安的時候,必有噩夢來訪,就像現在這樣。
我這個樣子,什麼事情也做不了,所以才會失去珍惜的人嗎?包括明……
熙想起弟弟的名字,但是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已經很模糊了。每當想到弟弟,熙的心裡就會流血,自從七年之前生離死別,弟弟是死是活她也不知道。然後,她又想到即將拱手讓給別人的敬武,這更讓她痛苦不堪。
好想信烋哥哥啊。
心緒稍微平靜之後,熙走下床來,把手伸到床底,掏出一件樸素的綠色男上衣。
她換下汗水浸溼的衣服,穿上綠衣,然後挽起長髮,看來就像個清秀俊朗的男子。
信烋哥哥現在應該在做事吧。
熙絕望的心裡突然充滿了期待。黑暗之中,一個黑影在敏捷地移動。
"歡迎光臨!"
熙身穿早起趕路人的裝束,剛剛走進那家繁忙的酒館,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原來是信烋。
"大人您來啦?"
信烋興沖沖地跑了過來,面容那麼熟悉,不過也僅僅如此,哪兒都看不出還有那種望著妹妹的溫和目光。
"來杯燒酒。"
熙本想叫聲哥哥,但又忍住了,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請稍等,大人。"
信烋彎下腰,熱情地說道,隨後轉身快步向店裡走去,左腿依然一瘸一拐。
從前的信烋哥光知道學習功課,可是迂腐得厲害呀……
看著如今好像徹底變了個人似的信烋,熙失望地嘆了口氣。
信烋哥要不是為了去那裡救我,也不會失去記憶,更不會斷一條腿,當然也不可能做這麼卑賤的活。他曾是坡平尹氏家族引以為豪的哥哥啊……
信烋和熙被趕出去之後,失去了意識。他倆被打得遍體鱗傷,又被裝到船上扔進了大海,然後就漂漂盪盪到了開京。熙比信烋先醒過來,急忙喚醒信烋,但是從那以後,信烋就認不出熙了,甚至連自己是誰也不知道。同樣深受打擊的熙反覆告訴信烋她是誰,為什麼來到這裡,可是所有的努力全然無用,他什麼都不相信。最後,沒能得到及時治療的左腿也不能動彈了。再到後來,信烋就失蹤了。這讓熙痛苦得幾乎暈厥過去。
應該去找哥哥,他這樣的身體肯定走不遠!
就這樣,她幾乎是爬到了松嶽山,隨後差點兒踏進死亡的門檻,身上的傷口化膿了,又沒有飯吃,即便死了也不會讓人感到意外。
熙再次見到信烋,已經到了她偷偷練習武藝的時候了。熙每天晚上都偷看天瑜練武,自己也手拿樹枝比比畫畫,漸漸地也練就了渾身的武藝。
她覺得應該學習保護自己的本領。在練武的時候,累了就到這家酒館喝杯燒酒。
天可憐見,熙最終見到了信烋,當時他正在人群中穿梭送酒。
熙還清楚地記得信烋,但是當她熱淚盈眶地跑到信烋面前,信烋卻表情生疏地說道:"——大,大人,你怎麼啦?"
信烋愣在了那兒,好像第一次被人認錯,眼睛不停地看這看那,左顧右盼。沒錯,就是信烋,左腿瘸了,儘管身穿破舊的衣服,卻掩飾不住貴族氣質。他就是信烋。
哥哥都變成這樣了,我……我應該受到懲罰,絕對應該!
熙掏出總是沉甸甸的錢袋,放到桌子上,這是她能夠給予信烋的唯一的禮物了。
然而就在此時,"啊呀!"有個女孩突然倒在熙的大腿上。
"你這該死的臭婊子,沒把我當人看是不是?嗯?"
"你那髒手往哪兒放!"
酒館裡頓時炸開了鍋。熙看到一個紅臉的酒鬼和一個挺直腰肢的女人,酒館裡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這裡。
"幹什麼!怎麼回事?!"
"難道我就是為了滿足你的骯髒獸慾嗎?混賬傢伙!"
原來是個奇怪的女人。通過衣著來看,像個貴族女子,但是說話卻無比兇悍,無所畏懼、理直氣壯的神情也吸引了圍觀者的眼光。女人的丫鬟從熙的大腿上起身,然後跪在了熙的面前。
"大人,請幫幫我們,我家小姐、小姐她……"
都是自找的,跟我沒關係。
熙冷靜地搖了搖頭,起身向店裡走去。她要去看信烋,就在這時——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你這騷貨!"
"忍忍吧!我們可是弱女子呀!"
這時候,信烋從店裡走了出來,扒開酒桌擋在女人面前。
"你這傢伙又要幹嗎?瘸腿的酒囊飯袋!……"
"嗷!"
身軀高大的酒鬼拳頭一揮,頃刻間就將信烋打倒在地。信烋倒在地上,痛苦不堪地喘著粗氣。這一切都被熙看在眼裡。
"啊……"
信烋抱著左腿痛苦地叫喊。看到這裡,站在旁邊一聲不吭的熙毫不遲疑地走到酒鬼面前,儘管她比信烋臉色更蒼白,身體更瘦弱。
"你這傢伙又想幹嗎!"
砰!熙揮拳打在酒鬼臉上。酒鬼始料不及,一下子跌倒在地。
"大哥!"
"這傢伙瘋了嗎!"
與此同時,好像是酒鬼隨從的一夥人突然圍了上來。剎那間,熙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了。她知道這是自己平生第一次打人,儘管這樣也不能退卻。
他們竟敢……這些傢伙竟敢打信烋哥哥?竟敢毆打坡平尹氏引以為榮的信烋哥哥?
"嗚,哎呀!"
熙毫不猶豫,立刻進行反擊。隨從們害怕了,拉起跟死豬一樣的頭兒,匆匆離開了酒館。在一片讚歎聲中,熙走到幾乎不能起身的信烋面前。
"沒事吧?"
"大……大人,對不起。"
"哪兒受傷了?"
"沒事!"
信烋連忙磕頭,又急忙起身。
信烋哥,是我呀!我,熙呀,我是哥哥的表妹呀!
信烋逃也似的進了酒館裡間,熙的耳邊傳來一陣細弱的聲音。
"啊呀,腿好像脫臼了。"
"小姐,沒事吧?"
熙轉過頭來,感覺心裡空空落落的。看到女人眉頭緊鎖,好像要說什麼。熙有點兒心軟,但是很快又像沒看見似的,走了過去。
"喂!我很疼!"
女人尖聲叫道。
信烋哥是因為誰變成了那個樣子呀?
面對女人的無禮舉動,熙毫不理睬。
"人家疼,難道你不該負責嗎!"
熙失聲笑了出來,實際上是我救了你,怎麼還要我負責,真是個奇怪的女人。
"你在笑我嗎?"
熙覺得沒有必要跟她計較,於是走出了酒館。本想過來看看信烋,心裡多少能有些安慰,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反而讓她更加心煩意亂。熙加快腳步,心想下次務必要讓信烋重新想起自己是誰。
"喂!"
女人用手抓住長裙,跑出酒館來到熙的面前,姿態並不高雅,不過因為天氣寒冷,鼻尖凍得通紅,倒也有點可愛。
熙嘲笑說:"腿不是脫臼了嗎,這不是走得好好的嗎?"
"你說什麼?"
被熙這麼一說,女人的臉立刻變紅了,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得異常嬌豔。女人的長髮飄向一邊,金色的耳環噹啷噹啷地鳴響。單憑女人這身打扮,看一眼就知道是個富貴人家的小姐。
"我沒有責任,對不起。"
"請……請稍等片刻!"
女人伸出纖纖玉手,急忙抓住了熙。
"今天相見也是緣分呀,請問您貴姓……"
"尊貴的小姐,回您的話,我的名字沒什麼了不起。"
"我叫崔清娥!"
熙似聽非聽地點了點頭,真是一段多餘的緣分,心裡感覺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兒。
"知道了,那麼,到此……"
"啊!"
就在熙轉身要走的時候,抓住她衣角的女人突然向前跌倒了。慌亂之間,熙急忙扶住了女人。
"沒事吧?"
"痛!……都是因為你!"
有妹妹的感覺就是這樣嗎?女人很像阿春,行為有點兒孩子氣,熙脫下外衣披在女人的肩上。
"我叫……熙。"
本來也不想說出名字,但是女人身上的魅力最終還是讓熙開了口。女人嘴裡唸叨著熙的名字,流露出興奮的眼神,問道:
"請問是哪家公子啊?"
"還是回去吧。"
壞了,我為什麼要告訴她名字呢!
熙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起身,不停地責怪自己粗心大意。熙轉身離開,似乎再也不能和她碰面,女人在後邊高聲呼喊她的名字。
熙回到慶州金府院外的時候已是天色大亮了。本來想去看看信烋,卻沒有達到目的,這讓她有點垂頭喪氣。就在熙準備熟練地翻牆而入的時候,耳邊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
"這情景真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