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問題不在於這個女人,而在於我。敬武和母親去世之後,現在還有人這樣愛我,讓我高興得幾乎想流淚。真正心軟的人正是我自己呀。
自己的軟弱和隨之而來的孤獨感,讓熙不能也不想吐露真情。儘管她知道這是世上最不應該的事情,可是清娥表現出的濃濃的相思之情,還是讓熙感到無比心痛。
"你到底害怕什麼?"
此時此刻,我想依偎著你的心,我這顆軟弱的、希望有人溫暖地擁抱我的心,才最可怕。
但是,熙固執地閉緊嘴巴,一言不發。清娥走到熙的面前,坐了下來。
"我說過讓你愛我了嗎?我沒有這樣拜託你。"
清娥的手撫摩著熙潮溼的雙頰。
"可為什麼總是推開我?為什麼,你以為只有你痛嗎?"
清娥眼中落下了珍珠般的淚水。奇怪的是,從前讓熙感到無比厭惡的淚水現在卻讓她感到心酸。
難道我希望能有人來排遣我心中無限的孤獨嗎,儘管不是敬武,也不是母親。難道我相信有人需要的我,難道我希望有人對我說愛我嗎……
熙對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想了很久,其實在某種程度上,答案已經非常肯定了。熙轉過臉,躲開清娥放在自己臉上的手,然而這次和以前不同,只是溫柔的拒絕。
"你走吧。"
熙果斷地說道。似乎有所期待的清娥,表情再次變得悽慘而尷尬。
"為什麼?我不漂亮嗎?"
聽到清娥急切的聲音,熙搖了搖頭。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的眼裡沒有我!我是如此想念你,你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再讓自己變得更可惡。過了這個時候,我肯定會讓你更加依戀,不管這算是什麼,我都不想放棄你對我的愛意和信賴,所以還要繼續欺騙你。
熙向旁邊動了動那條疼痛難忍的腿,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自從敬武和海蓮離去之後,她還是第一次笑,然而笑得很悲傷、很痛苦。
"因為……"
清娥看著熙,唯恐熙臉上的笑容消失。
"我……"
就在熙準備說出真相的剎那間——
"都在這兒嗎?!"
附近傳來陀衡的聲音。
"在這兒!"
清娥好像才意識到熙受了傷,猛地站起身大聲答道。
應該說出我是女人的事實啊,如果不是這個瞬間……
但是就在那個瞬間,陀衡的聲音卻打斷了她的思緒。她的身體裡好像也有另一個自己在自私地喊叫:
這不是你的錯,熙!而是那個女人的錯。直到那個愚蠢的女人醒悟過來,你只管接受就行了。
"熙呀!"
"嗚嗚……"
"熙!"
陀衡過來急忙抱起了熙,熙正陶醉在清娥為自己擔心的聲音和目光之中,最終還是鬆開了清娥那雙用力抱住自己的手。
嗚嗚。
就在清娥準備擰乾手絹的時候,耳邊卻傳來了抽泣聲,其實更接近於呻吟。雖然還沒有到讓人放心的程度,但是熙的臉上已經恢復了血色,兩行熱淚正沿著臉頰往下流淌。
到底什麼事讓他那麼傷心啊。熙悲悽的樣子讓人為之傷心。清娥十分心疼,握住了熙伸到被子外面的、和她一樣纖細的手。
突然感覺到溫暖,熙的手動了動,輕輕地嘆了口氣。
"你……振作點兒好嗎?你想知道我是誰嗎?"
"哎喲……"
"傷口還不算深,消毒很好,九天以後就能走路了。"
熙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清娥的聲音更大了。熙肯定地點了點頭,讓清娥的嘴角露出了放心而高興的微笑,而且飽含著深情。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不過,你不要再讓我走了,我不會再拖累你了,今後我不穿綢緞衣服,也不會成為你的負擔,所以……"
現在,熙知道自己絕對需要安靜,但她並沒有趕走清娥。因為她似乎覺得,如果現在不讓清娥開口,她將永遠也聽不到清娥的話了。看著清娥,熙的眼中再也沒有了毫無來由的蔑視,也沒有了自慚形穢的感覺。熙再次閉上了靜如湖水的雙眸。
"熙啊,熙?"
清娥以為熙又暈了過去,焦急地大聲呼喊。反覆呼吸幾次,熙開口說道:"我出生在一個很有勢力的貴族家庭。"
熙突然開口說話了,這讓清娥感到十分慌張,瞪大了眼睛看著熙。不過熙沒有停止說話,她想說,漫無目的地說,言辭之間已經包含了對清娥的信任。
"在我弟弟出生那年,父親戰死於沙場,母親傷心過度,也跟著父親走了。與我相依為命的爺爺也在我九歲那年去世了,剩下的只有陌生親戚們的嫉妒,因為只有我一個人能夠繼承財產。起先我以為是他們愛我,以為他們心疼我這個連爺爺也沒有了的孩子,然而他們笑容背後隱藏的事實並非如此,而是他們搶奪財產的陰謀。我原以為我愛他們、他們也愛我,想不到親戚們背叛了我……"
精神恍惚的熙又清醒過來,彷彿解開了錯綜複雜的結兒,眼中散發出明亮的光。
"只要能吃飽肚子,我根本就不關心財產之類的事情。只要能讓生來就很柔弱的弟弟健康成長,所有這些對我都不重要。"
開始還有些慌張的清娥眼眶溼潤了。看著熙眼角凝結的悲痛,清娥不由得感到萬分心痛,因為她不能為熙分擔。
"可是,這個世界遠比我想象的更殘忍。"
儘管熙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在不斷地告誡自己,沒有必要對毫不知情的清娥說這些話,然而豁然洞開的心扉並不容易關閉。
"我十歲那年,弟弟死了,他是被親戚們陰謀害死的,也是替我而死的。那年他只有八歲……直到現在,我還清晰地記得明讓我趕快逃走的神情,他身上穿著我的衣服偽裝成我,為了毀滅證據他還放火自焚。還有,雖然活了下來卻已失去記憶的信烋哥哥。"
清娥握著熙的手更加用力了。
"儘管如此,我想活下去,不管以什麼方式。所以,為了擺脫死亡的恐怖,我四處躲藏。"
"別說了,你好像累了。"
清娥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溫柔,她輕輕勸說熙,讓熙感到非常安心,於是繼續說道:
"但是,世間自有公道,那些親戚們也都漸漸沒落了。"
七年以來,恐怕熙都沒有說過這麼多的話,甚至對敬武她也沒說過這麼多。熙自己都搞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心裡對默默傾聽的清娥充滿了感激。
我也知道這種溫暖不會長久,儘管如此,我仍然不想放棄。
"熙?"
清娥凝望著目光堅毅的熙,輕輕地喊了一聲,聲音是如此溫柔而多情,瞬間便讓熙失去了渾身的力氣。
熙和清娥目光相對,兩人都莫名地沉默起來。很明顯,這種沉默非同尋常。
清娥有一段時間沒有說話,最後撫摩著熙的手,開口說道:
"我呀,我對自己貴族人家女兒的身份,常常是難以忍受地討厭,我討厭無論什麼事都受到限制,整天就是學習刺繡和書藝。所以從小我就經常往外跑。"
熙輕聲笑了笑,心想她果真如此啊。
"雖然父親經常斥責我,但是隻要看見我流眼淚,他就反過來安慰我。"
"……"
"我感到痛苦,是因為我太想你了。儘管如此,我對自己做過的事情從來不會後悔,我的好奇讓我遇到了你。"
說著說著,清娥露出了微笑。熙的心裡卻感到別樣滋味的疼痛。
陷得太深了,我怎麼會讓她這麼渴望依靠我呢?
但是,與內心深處的呼喊不同,熙真的不想放開清娥給她的溫暖,儘管很自私,卻真心希望清娥能守在自己的身邊。
"謝謝。"
熙的話讓清娥兩頰泛起了紅暈,兩人之間的氣氛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溫暖,雖然兩人對這種氣氛所包含的意義有著天壤之別的體會。
吱嘎……
正在這時,房門開啟,陀衡端著放有粥和野菜的小桌子進來了。熙想起身,無奈大腿疼得讓她幾乎不能直腰。清娥看著端到熙面前的飯桌,撅嘴說道:"天呀,這是什麼呀?完全是野菜呀。"
"閉嘴,知道熙為了誰才傷成這樣嗎?"
"最主要的原因還在於……爺爺你啊!不是爺爺讓我們去挖野菜的嗎?"
"結果不是我挖回來的嗎,真是個沒禮貌的孩子。"
"不要總是孩子長孩子短的叫,我已經是女人了。"
"熙呀,你聽聽這話。"
"爺爺!"
嘻,看到兩人鬥嘴的樣子,熙捂著嘴笑了起來。
是啊,這次就讓我最後做一次自私之人吧,就一次。如果知道我是女人,清娥就不會陪在我身邊了,儘管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是儘量等吧。
熙在努力為自己的行為尋找藉口,吃下了陀衡精心準備的飯菜。
"哎,真沒胃口。"
"不想吃就別吃。"
這會兒清娥和陀衡還在鬥嘴,不,嚴格地說,是清娥自己在發牢騷。看著清娥的樣子,陀衡就像在看孫女一樣,眼中充滿了愛憐,同時也包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這是什麼呀,也沒有肉!為了讓熙早點康復,應該弄點肉啊!"
"那你去弄吧。"
"你的身體這樣,吃野菜行嗎?"
清娥尷尬地笑著,往熙的碗裡夾了點野菜。熙露出可愛的笑容,漸漸地融入了這溫暖的氛圍。
後來的日子裡,因為有了清娥的照料,熙享盡了安逸。為了排遣孤獨,她總是抓住清娥不放,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劈一百根木柴來。"
熙的傷口痊癒的那天晚上,陀衡用嚴厲的口吻說道。
"啊?"
雖然熙一直在惴惴不安地等待陀衡交給自己第一個任務,但是陀衡的話還是太出乎她的意料,猶如晴天霹靂。在旁邊呼呼吹手的清娥也同樣感到羈勒慌張。
"我不是讓你劈一百根木柴了嗎?頭更(下午7時至9時之間)之前做完。"
陀衡目光冷酷地看著不知所措的熙。熙伸手提起了幾乎拿不動的斧頭。可是,就在去拿斧頭的瞬間,熙哇的一聲大叫,坐在了地上。陀衡毫不理會,徑直走進屋裡。清娥扶起熙,開始數落起陀衡來。
"你沒事吧?真是個讓人無奈的老頭。"
清娥撅起嘴巴,嘟嘟囔囔,然而這也解決不了問題。熙咬緊牙關,雙腿用力。
尹熙,振作起來!這麼點小事,絕對不能示弱!
熙努力想象天瑜的表情,每當劈柴累了的時候,她都會想到天瑜,感覺面前的木柴就像正在嘲笑她的天瑜的臉,於是就毫不停歇地握著斧頭往下猛劈。起先,清娥還覺得熙的樣子很有風度,後來看著熙好像全身都在噴火,情不自禁地向後退了一步。
可是,無論熙怎樣努力,平生從來沒有摸過斧頭的她,僅在兩個時辰之內絕不可能劈出一百根木柴。
"那麼長時間都幹嗎了!最後再給你一個時辰,全部劈好!"
聽到陀衡的訓斥,熙又咬緊了牙關。如果不是這樣,兩個時辰裡渾身的痠痛都會從嘴裡流出來。
就這樣,熙開始練武了。陀衡教熙的方法遠比她想象中的更嚴酷,在這嚴酷之中,熙的身體也漸漸強壯起來。
除了吃飯和睡覺,整天劈柴的日子整整過了十天,陀衡終於拿走了熙手裡的斧頭。
"木柴已經夠了。"
陀衡點頭的同時,熙也頹然坐在地上,早已失去感覺的肩膀和胳膊突然感到了難忍的刺痛。
"熙!"
熙在劈柴的時候,清娥一直在旁邊注視著她,這時候連忙把她扶了起來,然而陀衡卻置若罔聞。熙靠著清娥的肩膀回到房間,陀衡厲聲說道:
"從現在就歪歪扭扭,今後肯定堅持不了修行。"
"你……該死的老頭!"
攙扶著熙的清娥跑到陀衡面前,大聲叫喊。熙看到清娥如此無禮,連忙勸阻,然而清娥就是不聽。
"如果你長眼的話,就睜開眼睛看看!胳膊沒斷已經是幸運的了!"
"這事與你無關。人的身體應當接受精神和意志的支配,精神虛弱,身體就弱。世界上最強大的人,就是戰勝自己的人。"
陀衡的話久久地迴盪在熙的腦海中,世界上最強大的人就是戰勝自己的人……
從此之後,每當訓練累了的時候,熙都會想到這句話。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熙的體力還是逐漸被耗盡了。進入第六個月,熙終於跌倒在陀衡面前,然而陀衡卻沒有伸手去扶。
"站起來!"
我還以為他很仁慈,這個人真的是他嗎?熙甚至懷疑站在她面前的是不是以前認識的陀衡了,她艱難地說道:"太累了。"
"是嗎?"
"讓我稍休息一會兒吧……"
噹啷!熙話音未落,陀衡就將一把大刀扔到她的面前。熙幾乎不能支撐自己的身體,但是陀衡俯視她的目光仍然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冷酷。
"你為什麼想變強壯啊?"
陀衡嚴肅地問道。
為了找天瑜報仇。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熙深知如果說出事實,陀衡會是什麼樣的反應,所以熙不能回答,如果陀衡知道她只是為了報仇才拿刀的想法,肯定會對她備感失望。但是,陀衡接下來的話卻讓熙感覺內心被人洞察了似的,臉騰地就紅了。
"你的刀中滲進了惡的力量,所以你才會這樣累。"
一個聽上去內功深厚的聲音在熙的頭頂響起。
"如果你渴望強大的原因不是為了殺死誰,而是為了守護誰,那麼你就不會容易疲憊。我看錯你了!"
話音剛落,陀衡就毫不猶豫地轉過了身。剎那間,熙受到巨大的衝擊,感覺身體裡面翻江倒海,五臟六腑都在洶湧。熙抓起面前的大刀,緩緩站起身來。
"我錯了。"
熙的眼睛裡再次浮現出熱切的光芒。同時,陀衡則流露出了滿意的眼神。熙又一次振作起來了。
在搖搖晃晃的樹木之間,在刀光劍影之中,熙徹底地放開了自己。
"天氣真好!"
時光荏苒,日月如梭。轉眼間,來歌謠山已經一年了,陽光明媚的春天來了,櫻花盛開,把蔚藍的天空染成了粉紅色。
"那麼張著嘴巴,會爬進小蟲子的。"
"噢嗚。"
聽熙這麼說,清娥趕緊用雙手捂住了嘴,對熙怒目而視。熙和清娥已經完全習慣了山裡的生活,兩人的關係也到了無話不說什麼玩笑都開的程度。
"呵呵。"
看著剛才還跟魚一樣張著嘴巴的清娥,熙笑出了聲。
"別摸我的頭,不要摸嘛!"
熙覺得清娥的樣子太可愛了,忍不住去摸她的頭,清娥紅著臉搖了搖頭,不知不覺嘴角也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熙自己都沒想到和清娥的關係會發展到這種程度。她以為清娥會半途而廢,並且對此深信不疑,像清娥這樣的貴族女子是不可能忍受得了山中生活的。然而,經過一年的朝夕相處,她才深切體會到,以貌取人是多麼愚蠢的事。
當然,清娥的莽撞勁兒跟以前沒有什麼兩樣,但她畢竟是個柔情似水的女子。熙心想,有姐姐的感覺大概也就是這樣吧,不,感覺就像身邊有個女信烋。
起先,清娥連米都不會淘,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已經能用簡單的野菜做出可口的飯菜了。如果發現自己舉止無禮,她還會馬上承認錯誤並道歉。熙和清娥都在改變。
"活到現在,好像從來沒有過這樣自由和幸福的感覺……"
清娥把頭靠在熙的肩上,幸福地閉上了眼睛。
簡單的接觸驀地觸動了熙的良心,對熙來說,清娥已經變成了時常給她笑容的朋友,讓她可以停靠的港灣,或者可以給她照顧的姐姐。
但是對清娥來說,不應該是這樣的……
清娥越來越討人喜歡了,熙也一直隱瞞著自己身為女人的事實。只要有時間,她就數百次、數千次地想要說破這個秘密,可是每次看到清娥的笑容,她又猶豫了。已經隱瞞了一年,她別無選擇了。
如果知道我不是男人,清娥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啊?恐怕她會重新看我。
想到總有那麼一天,她必須說破真相,熙就渾身發抖。清娥渾然不知熙的複雜心思,興奮地說道:
"看啊,花兒開得真漂亮。"
熙朝著清娥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裡盛開著非常特別的花。
好像摸上去就會立刻變紅,細細的枝幹上盛開的花朵吸引了熙的視線。看著彷彿能夠喚醒人們心靈的紅花,熙的眼裡閃過一絲憐憫,腦海裡突然浮現出敬武和海蓮的影子。
敬武……母親……
想起早已成為記憶的往事,熙的心情不由得暗淡下來,嘴裡不禁唱起了藏在心中的歌謠。天空湛藍,我心惆悵。
天涯海角,不能相見。
何時歸來,孤影難留。
欲問飛鳥,鳥亦無言。聽著熙憂傷的歌聲,清娥拉起她的手,輕輕地撫摩。清娥注視著熙的笑臉,而她自己的臉孔卻比花兒更美麗,熙情不自禁地說:"對不起。"
"什麼?"
"什麼都是。"
"你真是!幹什麼呀……"
清娥羞澀地笑了笑,伸出柔弱的拳頭捶打熙的肩膀。
"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拋棄我。哪怕怨恨也好,討厭也好,就是不能丟下我。"
"這是什麼話?我為什麼要丟下熙,丟下熙是不行的,不是嗎?"
清娥伸出雙臂,緊緊地把熙摟在懷裡。
對不起,清娥,請原諒我這個自私的人吧。從今往後,如果你知道真相,哪怕你蔑視我也行。可是現在,要不是你,我連依靠的地方都沒有了,所以不要離開我。
伏在清娥懷裡,熙感受到海蓮身上曾經有過的溫軟和清香,不禁閉上了雙眼。
"真是個愛撒嬌的人。"
清娥輕輕拍打著熙的肩膀。對熙來說,那雙小巧的手比什麼都珍貴。
"你房間裡的信,要好好珍藏,
有一天會對你有所……幫……助……"
"……師傅?"
陀衡艱難地看著熙,終於緊緊閉上了眼睛。
"……爺爺?起來呀!快起來呀!爺爺!"
轉眼之間,兩年過去了。這年,氣力日漸衰弱的陀衡終於合上了雙眼。
然而陀衡的死,熙和清娥兩人都有某種預感,所以她們也就坦然接受了。按照陀衡生前的願望,她們把沒有親人,併為金府奉獻畢生的陀衡的骨灰撒進了大海。
熙扶起悲痛得幾乎不能支撐身體的清娥,回到房間,她發現房間桌子上整齊地擺放著兩封信。
一封信讓在陀衡死後開啟,另一封要求熙在最困難的時候開啟。熙雙手顫抖,拆開了第一封信。熙,
眼睛所見、耳朵所聞,並不一定都是真實。
希望你能明白真相。這封簡短的書信讓熙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師傅到底想說什麼呢?
熙反覆唸叨著陀衡留下的短短的三行字,無論如何都搞不懂到底有什麼玄機。雖然她很想拆開第二封信,最終還是戰勝了自己的好奇心。她想,陀衡曾經給予自己那麼多難以用言語表達的恩惠,這是自己能為陀衡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熙利索地穿好衣服,走了出來,發現清娥正坐在院子裡的空地上慟哭。看著空蕩蕩的院子,熙突然頓悟,陀衡已經徹底不在這裡了,永遠地離開了。
"嗚嗚……"
"別哭了。"
"嗚嗚!嗚嗚……"
熙輕輕拍打著清娥那不知何時變得比她更瘦弱的肩膀,清娥則氣喘吁吁地靠在熙的身上。
經過兩年的歲月,清娥和熙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熙比之前長高了許多,清娥比熙個子稍矮,渾身上下散發出濃郁的成熟女人的味道。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她們都變得比以前成熟多了。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清娥抬起頭來,撥出心中的鬱氣,然後平靜地說道。熙雖然知道清娥心裡在想什麼,卻故意裝作不知道。
"什麼?"
"爺爺也不在了,我們還要繼續留在這兒嗎?"
"不。"
熙馬上回答。她想,現在是回開京的時候了。清娥卻以為熙的話是另外的意思,於是高興地笑了,抬起頭來。
"現在,把我看成女人不行嗎?"
就在那個瞬間,熙想到了天瑜,立刻就變得咬牙切齒了,好像被澆了一盆冷水,神情比剛才慘淡了許多。
是啊,對清娥來說,我是男子,而且還控制不住地愛慕她。
清娥拉住熙的手,從未有過如此的溫暖,也從未有過如此的悲切。"只要是你去的地方,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跟你走,所以……"
"不行。"
"其實,我非常富有,我有個單獨埋藏財產的地方。"
"我不能把你當做女人。"
聽熙這麼說,清娥的臉色變得蒼白,哭喊著大聲問道:"為什麼?"
清娥鬆開了熙的手。"我為什麼會在你的身邊!又用什麼樣的心情來等待你!"
"清娥啊,我……"
此時此刻,熙已經意識到自己沒有退路了。她想,也到了該說出真相的時候了。真的很奇怪,在這兩年時間裡,清娥從來都沒懷疑過熙的男子形象,儘管熙也流露出許多她是女人的破綻。
但是,因為要吐露真相,熙的嘴又不像平時那麼利索了。
我該怎麼說呢?我不想看到清娥受傷。如果知道我是女人,清娥肯定……
想到說出真相之後可能發生的情況,熙再一次閉上了嘴。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行!"
別再看我了。熙兩眼充滿了傷痛。
"為什麼,你說話啊,嗯?"
"對不起。"
"別說了!"
熙一個勁兒地道歉,反而讓清娥的心裡感到悲痛,於是轉身跑出了房間。
"清娥呀,等等!清娥……"
熙想追趕清娥,最後還是停住了腳步,現在熙不用再擔心清娥的安全了,兩年時間裡,清娥跟隨熙練就了一身武藝。
師傅,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熙看著到處都留有陀衡身影的房間,心裡感到無比悽楚。
熙就像一個沒了主心骨的人,在院子裡徘徊良久,感到寒冷刺骨,進屋收拾行李,準備離開了。
兩年了,兩年時間裡,哭過、累過、跌倒過,又重新站起來……
收拾好行李,熙長長地吁了口氣,站起身來。突然間,用布條緊緊束縛的胸部感到無比刺痛,如今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漸漸豐滿起來的胸部再也難以勒平了。
應該鬆鬆了。熙脫下上衣,解開了緊緊勒住胸部的布條。
噗——熙均勻地舒了口氣。不料,就在她準備重新纏上布條的時候,房門突然開了。
"我錯了,我只是……"
"!"
這時,滿眼淚水的清娥進來了,她先是看見了熙滿臉驚慌的表情,然後把視線移向熙的胸部。
看看熙的胸部,再低頭看看自己,清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禁失聲尖叫。熙僵在了那兒。"清……清娥……"平常從不口吃的熙,這時卻結巴起來。嗖嗖,滲進房間的冷風讓上身赤裸的熙直起雞皮疙瘩。可是,清娥充滿疑惑的目光,卻讓她動彈不得。
"請你聽我解釋,首先……"
"啊啊!……"
熙抓住清娥的胳膊,清娥卻拼命喊叫起來,劇烈搖晃的身體向後倒了下去。
"啊啊!"
看著身體扭曲,痛苦尖叫的清娥,熙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啊啊!"
痛苦尖叫了許久,突然,清娥從衣袖間掏出一把短刀,不分青紅皂白就向熙撲了過來。快要刺中熙的心臟的剎那,熙抓住了清娥的胳膊。
還不能死,我為什麼會活到現在,只要天瑜還活著,我就絕不能死!
熙也為自始至終都只為自己著想的私心而感到羞恥,但是現在她真的不能死,如果想死就不會忍耐兩年時間,熬到現在了。
"我要殺了你!殺死你!殺死你!殺死你!"
"清娥呀!"
萬般無奈,熙只好把清娥揮過來的手別到背後,清娥寒光凜凜的眼神讓熙感到渾身毛髮都豎直了。熙不敢猶豫,抓住清娥的手一用力,清娥手裡的短刀就掉到了裙邊。
"可是,我從來就沒想到要騙你!"
"如果你稍微為我想想的話,你就應該說出來!可是兩年時間,你從來都不開口!你太殘忍了!"
清娥惡狠狠的話讓熙無言以對,不,從一開始,熙就失去了反駁的權利。
"對不起……"
看著比自己更痛苦的熙,清娥感到心裡血淚直流,她瘋了似的,瞪大了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
"啊……啊……"
清娥使勁捶打熙的肩膀,可是熙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好像所有的感覺都消失了,只有眼睛,猶如針扎般疼痛。
"為什麼!為什麼是這樣!哪怕讓我永遠不知道也行啊,為什麼?!"
熙像個罪人似的低下了頭,彷彿她早就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清娥大聲哭泣,直到徹底虛脫,嬌弱的身體跌倒在冰冷的地上。
"清娥呀!"
"別碰我!"
清娥用力撥開熙的手,決心無論如何也要自己站起來。她用手擦乾眼淚,緩緩站起身來,然後轉身離去。
"等等我!"
就在清娥即將邁出大門的時候,忽然緩過神來的熙快步追了上去,拉住了清娥。熙的動作超出了受挫感和恐懼感,而是出於本能。
現在,我都討厭自己,讓人嘔吐!
熙真切希望清娥能傾聽自己內心的呼喊。
"你說過不拋下我,不離開我的……"
但是,清娥眼中已經沒有了那個名叫尹熙的人,瞬間失去血色的嘴唇在瑟瑟發抖,既是出於憤怒,又好像是因為突然遭受了難以忍受的悲痛。
"怎麼……怎麼……現在……現在還能說出這樣的話?怎麼可能!"
清娥痛苦的叫喊如同匕首刺入熙的胸膛,拉住清娥胳膊的手也無力地低垂下來。
"你是兇手,殺人不眨眼的兇手!"
話音剛落,清娥就向前跑去。清娥說她是"殺人不眨眼的兇手",這讓熙心如刀割,淚水模糊了視線,眼前什麼都看不清,但她還是努力想要記起清娥的背影。
"哈……哈哈哈。"
又變成一個人了。
清娥的腳步聲再也聽不見了,熙的嘴裡發出空虛的笑聲。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天空中紛紛揚揚地下起了雪。雪落在熙的肩膀,熙全身的感覺漸漸消失了,只有嘴唇在機械地嚅動,她分明在笑,眼角卻在不停地流淚。
是啊,現在讓她知道真相也算幸運了。否則,我這輩子都要對清娥戰戰兢兢地隱瞞我是女人的事實。現在,留給我的什麼都沒有了,直到實現目標那天,我可以沒有任何牽掛地走了,去見敬武,去見母親……
熙猛地站起身來。動作之迅捷,力度之強大讓人簡直不能相信,她曾經光著身子在寒冷的暴風雪中站了幾個時辰。
等著我吧,天瑜!我要殺了你,一定!
那天,熙獨自走出歌謠山,懷裡帶著清娥留下的那把短刀。在風中,那蘊涵著許多記憶的房門嘎吱嘎吱地響個不停,聲音迴盪在遙遠的山谷,彷彿在講述悽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