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突然看見光線照射進來,此時周圍寂靜得可怕,讓人感到無比的荒涼。在陌生的空間裡,熙感覺自己什麼都不是。
「小姐,要不再吃點兒……」
雖然擺放在面前的都是山珍海味,然而在熙看來,那隻不過是色彩豔麗的擺設罷了。
吃也感到空虛,不吃又感到冷清,總覺得好像失去了什麼,不知道如何才能填補,不,更準確地說,是沒有真正可以用來填補的東西。
「小姐,出去散步吧?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心情就會好起來!」
看著日漸委靡不振的熙,阿春不停地勸說。如果放在從前,熙會覺得阿春就像妹妹一樣可愛,現在卻感到她就像纏在自己脖子上的鐵鏈。一方面是心酸,也很珍惜,畢竟阿春等了她兩年;另一方面又有些怨恨,正是由於阿春,自己才沒有決心斬斷這令人煩膩的孽緣。
「小姐?」
好像感覺到熙在看著自己,阿春神情尷尬叫了一聲。聽到這多少有點害怕的聲音,熙回過神來,連忙收回了目光。熙想,阿春應該消失。如此殘忍的想法,讓熙從內心裡感覺到害怕。
「不能去集市嗎?」
熙靜靜地走在後面,莫名其妙的一句話讓阿春有些不知所措。雖然熙早就料到會有什麼樣的回答,但她仍然問了。
這是難以言傳的淒涼之感。生不如死,萬事皆空的感覺包圍了熙的全身。
所有的一切都有什麼用啊!
熙長長地出了口氣,用手遮住了眼睛,因為她感覺今天的陽光格外刺眼。看到熙有話不能說,阿春的眼眶盈滿了淚水。
「沒見過你這樣的表情。」
「心裡悶得慌嗎?」
「沒事。」
熙什麼也不願意再說了,掉轉腳步往回走去。無論熙有多麼想出去,由於天瑜在她周圍安排了數十名手下,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所以除了處所和庭院她哪兒也不能去。
這樣不就徹底變成籠中之鳥了嗎?
熙感到身體沉重,兩手反覆握了握。儘管過去兩年間從未中斷過練武,可是最近一段時間,熙的身體迅速變得沉重了。
「聽說大人今天上朝去了。」
聽到這話,熙猛地睜開了眼睛。
還以為他一直在家裡呢……到底還是出去了。
熙遲鈍的思維迅速恢復了快速的運轉。
只要天瑜不在,我就絕對有機會離開這裡,絕對可以!
突然的興奮和希望讓熙的心臟怦怦狂跳。儘管有數十個男人在不遠處密切注視著自己,熙仍然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只要天瑜不在!
「阿春,簡單收拾收拾行李。」
「什麼?」
「沒時間了,他不在,我們要儘快離開開京!」
「小姐,可是……知道了,我馬上回來。」
聽了熙焦急的吩咐,阿春好像要說什麼,不過還沒說出來,她就轉身跑了出去。
不知道這是不是最後的機會,我絕不能放棄!
熙強忍著突然加速的心跳,返回處所,迅速摘下了身上穿戴的所有飾物,解開纏在腰間的衣帶,同時扯掉了讓她感覺負擔的裙子。
熙拿出了藏在抽屜最下面的男裝,穿在身上,又用布條纏住最能暴露她女人身份的胸部,散下來的頭髮也綰了上去。
剛剛穿好,阿春就進來了。熙轉身看去,眼前的景象讓她大吃一驚。
「小姐,奴婢也準備好了。」
阿春也穿上了男裝,然而最大的問題卻是阿春還背了個沉重的大包袱,幾乎蓋住了她整個後背。
「不能帶那麼多東西。」
「如果這些都不帶,那靠什麼維持生計啊?」
「不管怎麼樣總可以找到活路,重東西和能發出響聲的東西,統統放下。」
對不起了,阿春,那些東西我一件也不用。如果離開開京,我們就去一個最美麗的地方。就是死,我也想在美麗的地方合上眼睛,我要在和平而溫暖的地方停止呼吸。
但是,阿春接下來的語氣卻比任何時候都果斷。
「世道並不太平,這些小姐不是也知道嗎?」
「阿春。」
「這些一定得帶走,這是奴婢的母親最後的遺物!」
看著母親的遺物,阿春哭了。既然如此,熙終於沒能說出不讓她帶這些東西的話。
「知道了,把行李給我。」
「什麼?這怎麼能行!這麼重的東西小姐如何……」
熙打斷了阿春的話,幾乎是搶過了阿春的行李,背在肩上。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阿春用不安的眼神看著熙。
「看我的手勢出來,知道嗎?」
阿春點了點頭,但是很快她就感到害怕了。熙探身看了看外面的情況,三四個男人被熾熱的陽光曬得打起盹來。熙小心翼翼地邁開腳步。
嗖!眨眼之間,熙就打昏了兩個男人,旁邊一個還在呼呼大睡,熙悄悄地走上前去,拔出了他腰間的刀,然後轉身朝阿春招了招手。阿春雙手捂嘴走了出來。也許是熙一下子打倒好幾個男人讓她太吃驚了,阿春的步子有些凌亂。
「誰?!」
就在熙和阿春準備翻牆而過的時候,一個喊聲響起。不是天瑜,而是一個陌生男人的喊聲。
「抓住我的手,快點!」
慌忙之下,熙把手伸向阿春。但是,阿春已經臉色蒼白,只是站在那兒渾身發抖。熙快要急瘋了,口中幹得厲害。
「站住!」
陌生的男人已經跑到距離她們不遠的地方,大聲叫喊。熙萬般無奈,只得過去抱著阿春一起逃走,不料大腿感到劇烈的疼痛。
「啊!」
「小姐!」
熙疼得大叫一聲,阿春也驚叫起來。男人追上來,扔出短刀刺中了熙的大腿。
「放棄吧!」
男人得意揚揚地向熙靠近。熙只是在想,現在是最後的機會。
如果現在出不去,就永遠逃不出天瑜的掌心了。
突然,熙使出超乎尋常的力氣,猛地把阿春推開,翻過了圍牆。
「小姐,快走!快……啊!」
就在熙越過圍牆的時候,傳來了阿春的慘叫。熙不敢停留,只顧拼命地奔跑,直到聽不見阿春的叫聲。
對不起,阿春,這樣把你拋開,真的對不起。可是,我必須得走啊!
習武兩年果然沒有白費,熙自己都感到吃驚,大腿幾乎被刺穿了,她還能跑得這麼快。趕在意識模糊之前,熙已經跑到了距離金府很遠的山谷樹林。此時,她再也堅持不住了,尖叫一聲倒在地上。
「啊!……」
熙用力拔出扎進腿裡的短刀,然後拿出包袱裡多餘的衣服,把血流不止的大腿包紮起來。熙的衣服和手都被鮮血染紅了。
「呵……」
俯身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和衣服,熙的嘴角竟然流露出一絲嘲笑。但是不一會兒,熙感覺全身好像飄了起來,疼痛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好像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意志,只有兩隻眼睛還在放光。熙仔細環顧四周。
這是草的味道,天空如此的藍,難道我就這樣死去嗎……
想著想著,熙就暈了過去,眼睛閉上的剎那,她好像看見一道耀眼的光芒朝她射來。
叮咚叮咚……
什麼東西流動的聲音,讓熙的耳朵感到疼痛。
「啊。」
好像事先有約似的,熙睜開了眼睛。漆黑的天空繁星點點,寶石般閃閃發光的星星比月亮還要耀眼。
熙明白了,那個瞬間,熙像瘋了似的嘿嘿傻笑起來。
真了不起!尹熙,像你這麼命大的人,哪裡還能找到第二個!你不能在這兒死,就是死,也要死得漂亮,死得溫暖……
「啊!」
熙挪動身體的時候,發現大腿疼得讓全身都麻木了。傷口不知不覺間已將包紮的衣服全部染紅了,還散發著血腥味兒。冒出來的鮮血已經凝結,硬邦邦的,讓熙感覺大腿就像做好的陶器。
熙拖著一拐一瘸的腿向山谷爬去。清澈的溪水潺潺地流淌,熙慢慢把腳伸進水裡。
「呵……」
腳剛觸到水,熙就涼得渾身一顫。但她還是忍著,用溪水慢慢地清洗著傷口。就在這時——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背對著明亮的月光,有人就像瘋了似的,真的像瘋了似的,不顧一切地跳進了溪水。從外表來看,好像是個女人,長髮披散,很嚇人的樣子。那女人每動一次,身上的飾物就發出清脆的響聲,與流水聲相互配合,竟然形成了非常奇怪的韻律。
「嗚嗚。」
不知道為什麼,女人悲傷地大哭起來。
為什麼那麼悲傷啊?
熙忘記了自己的傷痛,目光在女人的身上停了下來。她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擔心和同情,就像一個孩子,使勁盯住第一次見到的東西。
至少在看清女人的面容之前,熙是這樣的。
就在女人抬頭的瞬間,藉著月光的映照,熙看出來了,忍不住在心裡驚叫一聲。
啊!
女人竟然是清娥,如果熙沒有看錯,那女人肯定是清娥!
怎麼會這樣,清娥怎麼……
沒有想到會和清娥在這裡再會,熙一下子僵在了那裡。此時,她卻發現隨著清娥的哭聲漸漸變弱,清娥的身體也開始沒入溪水的深處。
「不!」
熙好像腿上根本就沒有受傷,飛快地向清娥跑了過去。清娥彷彿處在另一個世界,根本沒有意識到有人在注視自己。熙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拉住了清娥,把她弱不禁風的身體緊緊地抱在懷裡。
熙拖著清娥走出溪水,把清娥放在不遠處的草地上,然後自己也倒在旁邊,呼呼地喘著粗氣,好像要把肺裡全部的氣體都撥出來。熙感覺有些頭痛。
熙本能地解開了纏著傷口的布條,麻木的身體也漸漸恢復了知覺。開始時渾身冷得就像冰凍,過了一會兒終於有了熱氣。熙努力控制著越來越急促的呼吸,目光向清娥看去。
儘管清娥烏黑的長髮糾纏起來,衣服也很凌亂,卻依然能看出她有著獨特的高雅氣質。熙雙眼含滿悲傷,痴痴地盯著清娥。
你還是那樣,什麼都沒有變,我記憶中的你就是這個樣子,可是為什麼,你的眼神是如此悲傷……
雖然熙深深地思念清娥,但是此時此刻,熙反而有種陌生的感覺。
清娥眼中含著淚花,好像剛剛哭過,可是嘴角卻向上翹起,嘿嘿地笑著,就像個瘋子,嘴裡輕輕地唱道:天空湛藍,我心惆悵。
海角天涯,不能相見。熙還沒來得及想起這首似乎熟悉的歌謠,清娥就站起了身,然後一隻手拉起礙手礙腳的裙邊跳起舞來,不,與其說是在跳舞,不如說是身體無意識的動作。清娥舞動的身姿,雖然簡單,但也細緻,似乎一道閃動的光,讓看到的人都感到心痛。何時歸來,孤影難留。
欲問飛鳥,鳥亦無言。直到清娥唱完,熙才想起這是兩年之前自己在歌謠山哼唱過的歌兒。
婉轉的歌聲結束之後,四周恢復了可怕的寂靜,彷彿只有潺潺的流水聲在告訴她們,此時此刻還是現實。
「嗬……」
這時,清娥艱難地爬到溪水旁,坐起身來,把手放在一塊大石頭上。
爬到那兒還可以,再往前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