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真難伺候。」陸繁星的語氣有些無奈,從她手裡拿回刀,「這樣吧,我陪你好了,你一刀我一刀的,大家有個伴。」語音剛落,她就在手腕上劃下了一刀,血一下就滲了出來,她的表情一點都沒變。
女子的瞳孔一下放大。
「怎麼?還不夠嗎?要我一刀你一刀才爽?好啦,大不了我先你一刀。」她說著又在腕上劃下個傷口。
女子倒抽了口冷氣:「你是瘋子!」
「很多人這樣說。」陸繁星不甚在意的揮了揮刀,從水果籃裡拿了個蘋果削了起來。刀上的血沾到了蘋果雪白的果肉上,很是妖豔。
她咬了口帶血的蘋果,手腕上的血染紅了她的袖子:「經常聽見人這樣說。我是瘋子你是什麼?拿自己命來搏這些東西就不瘋了?」
她嚼了幾口:「我有個朋友是寫言情的。她最煩你這種女配角了,說是垃圾作者拿來湊字數的。我想想也有道理,一本書那麼多字,光靠男女主角談戀愛怎麼撐的起來,雖然你們存在還是有意義,但是我還是很討厭。很厭惡。」
她笑容一收,寒下臉來:「你知不知道不管配角怎麼自殺都是改變不了結果的?只是讓人討厭而已?」
「可是、可是我們又不是活在小說裡!」女子鼓起勇氣頂了她一句。眼前這個女人看起來太瘋狂了,好象隨便激一下就可以殺了人再自殺的那種。
「我也可以讓你活在小說裡啊。」她粲然一笑,「病房殺人案也不錯,還能上社會新聞的。要麼就說我們兩個搞gl,不被社會接受,所以只有殉情這條路。」
「你、你……瘋子!」
「換個名詞啊,聽膩了。變態什麼也滿好聽的。」陸繁星很無奈,換點新鮮的才好玩呀。
「你、你……變態!」
真是容易管教的孩子呀。陸繁星覺得很滿意的又削了個蘋果:「你知不知道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我就是要他內疚一輩子!」女子心中其實早在割下脈那刻就為疼痛動搖了,此時還在犟嘴。
「對對對,他會內疚。」陸繁星把蘋果遞過去,「你每年忌日他會內疚下,最多再初一十五給你燒燒香,其他日子他就抱著他的親親老婆親啊摸啊,這樣又那樣。」
女子臉色更雪白了。
「如果我是你,我就活得好好的。起碼要比他老婆好。天天打扮的比他老婆漂亮在他面前晃,要比他老婆懂事,比他老婆懂他,比他老婆體貼,比他老婆更不為難他,要耍陰才會贏嘛。」陸繁星暗暗吐了吐舌頭,如果被雷煦陽知道他在慫恿她追他不知道會是什麼反應。
不過她相信這個女孩子總會被她說服的,只是時間長短罷。因為,生命總是會自己給自己找出口。
久久,久久,有很細微的聲音,不確定的響起。
「這樣……真的可以嗎?」
這麼長時間了,到底解決了沒?
雷煦陽煩躁的來回踱步。
「哎?你怎麼在這裡?」一個穿醫生袍的長髮男子走了過來。
他停下腳步,定睛一看才發現打招呼的是正在醫院值班的小顧。因為跟雷煦明去過幾次當歸,也算熟悉,就把這丟臉的事情說了一下。
「星星在裡面?」小顧的臉色一下變了。
「恩。」雷煦陽感覺奇怪,還是點了下頭。
小顧一轉身就用力捶病房的門,根本不管別人都奇怪的看著他:「開門!快點!不然我踹進來!」
「來啦來啦,真是的,催命啊。」
門一開啟,小顧就看見了陸繁星無賴式的笑臉,還抬起一隻手和他打招呼:「呦!」
呦你個大頭啦。小顧理都不理她,徑直拉出她藏在身後的那隻手,果不出他所料的讓他看見了讓人看了心驚肉跳的豔紅。
「你!」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想好好教訓番,又不能不管她的傷,只有吞下一連串的髒話,拉了她完好的手往護理站走,「跟我來。」
雷煦陽疑惑的目送他們遠去,將視線調回病房時,就看見女子對他揚起了堅強的笑容:「我會活得好好的,你等著。」
沒來由的,他打了個冷戰。
這事,這樣算是解決了嗎?
醫生休息室。
「痛啦痛啦。」陸繁星呼呼喊疼,希望可以勾出眼前這個一臉鐵青的男人的同情心。
「痛死活該。」小顧撂下狠話,手上的動作卻輕了,「又是兩道疤,加上你以前的,你的手腕上都可以彈琵琶了。」
「也算民族樂器啦,作為中國人時時將愛國放在心上是應該的——痛痛痛!」
加大的勁道成功止住了她的胡言亂語,小顧低著頭處理她的傷口,並不看她:「我叫同事幫忙打電話叫西西來接你了。你上次答應過我們……」
「啊——」陸繁星張大嘴巴打了個呵欠,正好打斷他的話,「怎麼有點想睡覺了。」
小顧抿了抿唇,放棄和一頭牛打交道:「你先躺著吧,西西來了我叫你。」
雷煦明一下飛機看見了手機上的留言,急匆匆跑到醫院就看見雷煦陽一臉放鬆後的疲憊的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
「怎麼樣?」他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眼病房緊閉的門。
「不曉得怎麼樣,好象是解決了。」雷煦陽身子前傾,雙手支在膝蓋上,搓了搓臉,雖然那女生眼裡的堅決還是有些嚇人,但是起碼不會鬧出人命來,「不要告訴你大嫂。」
聽說解決了,雷煦明鬆了口氣,笑了出來:「你還知道不要告訴大嫂啊。」
「我並沒有對不起她。」雷煦陽從手間猛抬起頭,他並沒有做錯什麼啊,「只是不希望她擔心而已,你幹嗎說的好象我做了什麼事一樣。」
「已婚男子,請自覺和其他未婚女性保持一米以上距離。」他雙手插到褲袋中,鏡片後的眼嚴肅的看著自己的大哥,語氣認真。
「好了好了,你之前已經有人教訓過我了。」
「誰?」這麼英雄所見略同的?
「你那英俊瀟灑雪白乾淨的丐幫幫主。」拿他當兒子教訓啊,怨念。這麼有共同語言,不結拜都該結婚了。
「你碰上她了?」
「去找你,正好碰上她,死馬當活馬了。」不過也虧了有她,他很感激,「對了,她剛才手腕割破了好象流了很多血……」雷煦陽話還沒說完,便發現自己被一雙手抓住衣領提了起來,一張帶了幾分不解幾分緊張幾分怒氣的臉湊到了他的面前——
「為什麼你的人自殺會是她流血?」
這個人,眼前的這個人,是他那個向來淺淺淡淡,有什麼都愛壓在心底的弟弟嗎?
雷煦陽迷糊了,忘了去計較「你的人「這類傾向性太重的話,但還知道回答他的問題:「我不知道,小顧把她帶走……」依然還是話沒說完,抓著領子的手瞬間抽走,他跌回了椅子上。
「喂……是我……是的我在醫院……我知道……你們現在在哪裡……醫院門口?好,我馬上過來……」
雷煦陽茫然的看著打著電話越走越遠的雷煦明的背影。
眼前的這個焦急打著電話的,是他的弟弟嗎?凡事都三思而後行,講究人與人之間距離的那個弟弟?
雷煦明的背影消失在走道的拐彎。
雷煦陽從震驚中慢慢緩了過來,稜角分明的古銅色臉龐上浮現了笑容。
只是朋友?
騙鬼去吧。
夜晚的醫院門口,並沒有太多的人往來。
他快步走出樓梯,就遠遠看見了門口佇立著的那三人身影。
小顧最高,白色的醫生袍也很是顯眼,歐陽東西的橙色頭髮,在夜色裡也可以當游標看,可是他的眼睛在第一刻捕捉到的,是站在他們中間那個不高不亮,素素綁著辮子的人。四目相觸那瞬間起,他的目光就沒停開過她。
他疾步走了過去。
她的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有些發青。
好象有很多話想問,可是又不知道到底該說什麼。
一步二步三步——
「傷怎麼樣?」這個問題好蠢,纏了那麼多紗布還隱隱透出紅色,明顯是傷的不輕。
四步五步六步——
「痛不痛?」這個問題比上個更蠢,想知道痛不痛不會自己去割著玩玩?
七步八步九步——
「怎麼會搞這樣?」恩,這個問題還算有點腦子,可是解釋起來可能要點時間,她又好象很需要休息的樣子。
十步十一步十二步……
他腦子裡飛快的閃著各式的問題,可是當人真的站到了她面前,那麼近距離的看她失了紅潤的臉色,看她纏的厚厚的手,所有話就梗在了咽喉,只感覺有根細線纏住了他的心臟,一抽一抽的疼痛而難以呼吸。
「呦!」她眨了眨眼,見他半天不說話,便先抬起手學阿拉蕾打招呼。
他喉結動了動,想壓下從胸口湧上的煩悶,未遂。
「什麼時候從南京回來的?」
「……剛才。」他出聲含糊。
「安啦安啦,我已經幫你哥哥搞定了。」她大拍胸脯,大有老將出馬,一個頂倆的架勢,不過馬上在小顧一記白眼下乖乖放下了手。
「怎麼會這樣?」他的眼滑落到她的手上。
「這個啊,剛剛和你哥哥學生搶蘋果吃,不小心就這樣了,太靈異了。」她又痞痞笑了起來。
他的眸色加深。這樣的說法,誰會信?不過他以後有的是時間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車來了。」小顧摟上她的肩,引她看停到他們身邊的taxi。
「那我先走了。」她抬起手輪流動了動手指,「bye。」
身體裡那股突如其來的悶惱情緒是何種成因,他無法去分析探討,只是不覺往前跨出一步,拉住了她跨進taxi的身子:「不如我送你?」
「耶?」陸繁星有些意外。
「讓西西送她,我有話跟你說。」小顧拉開他阻擋她的手,將陸繁星塞進出租,關上了門。
「什麼話?」他看著遠去的計程車,即便體內沉悶之氣凝結,出口的話依然平靜無波。
「星星有憂鬱症。」
「什麼?」他一震,突兀的轉頭看他。
小顧神情嚴肅:「所以如果不能給她安全感,不要隨便招惹她。」
車子賓士在夜裡。
——星星有憂鬱症。死亡對她來說,是種快樂。
所以上次她拉了那個女孩出門並不是說服,玩命的意思就是真正找死?這次,恐怕也是這樣。
——我遇見星星的時候,她餓了好多天,在乞討。她沒有親人,沒錢辦健康證,大學畢業證書也沒拿到,找不到工作,只有去乞討。我們大概很難想象,究竟要餓到什麼程度,才會放下人的尊嚴去乞討。
所以小顧才會每次聽到星星說到自己是乞丐就發火吧,因為那段過去,對她來說,是災難,小顧希望她忘掉呀。他也希望。
——她的那個破爛手機是她死掉的朋友留給她的,似乎是讓她幫一個忙,所以她才會活下來。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她手機不見了,就要小心了。怎麼?難道你都沒發現她是有準備的把每一天都當生命最後一天過嗎?
他真的沒有發現。只知道她總是想做什麼就馬上去做,好象怕會趕不及一樣。在鳳凰是,去上海也是。
她那曾經讓他羨慕不已率性之後究竟是什麼?
雷煦明胸口倏地像是被拉扯般緊縮
——所以如果不能給她安全感,不要隨便招惹她。
招,打手勢叫人來;惹,招引,挑逗。
媽的,只是朋友,說什麼招惹?
他悶悶捶了一記方向盤。
真的只是朋友嗎?心裡明明還有另一個聲音在說話。如果只是朋友,那你在煩什麼,看見小顧摟她的時候,怒什麼?
他喜歡過人!他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是怎樣的好不好!
該是,該是沒見到她的時候想見她,見到了還是覺得看不夠,在她身邊,心跳就會不自禁的加快。
而對陸繁星,沒見的時候想見,有。
見到了覺得看不夠,沒有。
心跳加速,更沒有。
在她身邊,只是……只是覺得很舒服,舒服的不想離開而已……
可是今天又是怎麼回事呢?
在聽到她受傷的瞬間,那翻天蹈海般湧起的情緒是為了什麼?那失去冷靜的混亂情緒是為了什麼?那只有「為什麼會是她受傷」這個認知無限擴大,剎那佔據他所有情緒,又是為了什麼呢?
為何自己會如此心煩意亂?
震動了許久的手機終於引起了他的注意。
隨手將藍牙耳機塞到耳中,按下通話,低沉的出聲:「喂。」
「喂?」那邊傳來熟悉的女聲。
車子一個急剎,他緊張語道:「怎麼了?傷口又出事了?還是計程車有什麼問題?都怪我,當時應該堅持送你的。現在在哪裡?」
「……」那邊人似乎被嚇到了,一時說不出話來,「雷,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他被一把無形的大錘狠狠錘了一下,腦子在瞬間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繁星不會這樣叫他,會這樣叫他的人只有一個。那個他曾經深深戀了五年的人,那個曾經讓他魂牽夢縈以為終他一生都無法忘卻的人。
可是自己有多久沒有想起她了?為什麼會那麼久沒想起她?甚至在接到電話聽到聲音完全都沒想起她。
「喂喂喂?怎麼搞的?雷你還在嗎?」
他定了定神:「在。」
「我下個月結婚,你有沒空來?」
「有啊。」他淺笑,知道不是繁星出事讓他鬆了口氣,她的結婚也沒有勾起他多少感覺,「不過哪有人要發喜貼問別人有沒空的,都是發了喜貼就做數的,別人不到只好自認倒霉。」
「哎呀,跟你學的,先問清楚,省得浪費喜貼的錢。」她爽朗的笑開。
他笑了一聲。
「那我讓蘇到時候把帖子帶給你。」
「好的。」他在和她道別後收線,並沒有急著發動車子,放下車窗,讓冷空氣灌進了車內,冷卻他紛亂的腦子。
他閉上眼再睜開,雙瞳都清明瞭不少。
繁星。繁,星。
這樣念著她的名字,心跳依然是平平的,可是貼近心口的地方明明有什麼燃燒了起來,在這樣的冷夜裡格外溫暖。
喜歡那個人之前,心一直是空的,所以一眼看見之後,就被倒滿了,滿心滿眼就都是她,容不了其他人。愛的很洶湧,於是也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喜歡的是她。
繁星不同。
繁星是一點一滴滲進來,一點一滴的將原本的那個人擠了出去。
悄無聲息的,讓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
愛情這條路,很多時候都沒有直達車,或許那天在公交車站遇見她,就意味著他該換乘的那路車姍姍來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