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微光》小說信息

Chapter 09(第1頁,共2頁)

字體:

她又看見那個女孩子了。

女孩和以前每次夢裡都一樣,坐在醫院的門口,旁邊放著簡單的行李,抱著膝蓋,咬著下唇看著往來的人。

太遠了。模樣很模糊。可是她又好象能清晰看見女孩發現有寫著外地車牌的車子向醫院駛來時發亮的眸子。

但她曉得那光亮總是不能持久,在車子駛過女孩子旁邊時,就會迅速熄滅。

她知道自己會看著她一次次的點燃希望,又一次次的失望,看著她從早坐到晚,一直在等待,從白晝一直等到了繁星滿天。從失落到抱著希冀到失望,最後到絕望。

她知道,她就是知道。因為這個夢向來就是這樣。

可是這次,又好象有些什麼不一樣。

該從早上就一直下的雨停了。雖然天陰陰,彷彿隨時都會滴下水拉,但這刻確實是沒有雨。

為什麼會這樣?她隱隱覺得奇怪。

更奇怪的是,她看見一個男人的背影。

他的頭髮黑的象絲緞一樣,身上也似乎帶了微微的光芒,他走到女孩的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女孩抬頭看他,目光最後落在他伸出的手上,臉上露出濃濃的期盼和深深的膽怯。

握住呀。

她在心裡喊。

我不敢。

女孩在心裡回她。

握住呀。

她想大叫著衝過去讓女孩千萬不要放過,可是身子無論怎樣都動不了。

她急了,努力掙扎了起來——

她張開眼第一個看見的天花板。

黑色的。上面有一個個不規則的半透明圓點。

熟悉又陌生。

熟悉到她知道那些圓點在黑暗裡可以放出微弱的光,而且排布是有規律的,是按星宿圖排布的。

陌生是,她有些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

房間裡打著暖暖的空調。

她從被窩裡半坐起身,只一動就覺得頭痛的不行,象有一群人在裡面跳街舞。

「呃……」她呻吟一聲,扶著頭,視線對上床邊茶几上鏡框裡的儒雅笑顏。

雷煦明家。

正常人的判斷力在宿醉時沒有消失,真值得拍手慶賀。

她爬起身,走出了臥室。

客廳是藍白色調的,最特殊是應該是它的桌几都有個大肚,而且用滑梯型的結構連線,也就是,不管什麼東西在任何地方放下去,都會滑到同一個地方,無為而治的對日常用品進行隨時的整理。

「起來了?」雷煦明從筆記本前抬起頭。

他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牛仔褲,光著腳,眼鏡鬆鬆的搭在鼻樑上,筆記本就放在他面前的玻璃几上。

這樣的他看上去象一個大孩子。

她吶吶:「恩……」摸著脖頸的後方,這顆腦袋真不象自己的。

「過來坐。」他拍了拍身邊的空地。

「恩。」她稍微遲疑了下,還是走了過去,一坐下就將整個腦袋重重的放到身後的沙發上,閉上眼休息了下,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看著他在筆記本上忙的東西,「你玩星際?」

「是啊。」他答著,從身邊捏起一袋閒趣扔給她,「餓不餓?」

「我以為你是工作狂。」她和那袋閒趣大眼瞪小眼:「而且還以為你不會吃這些東西。」

「我以前做遊戲道具虛擬市場的,直到我爸身體不行才回來接歡場。」他很耐心的回答,將戰局存檔,伸出手替她推捏酸楚的脖子,「而且我也有童年。」

「真讓人難以相信。」她低頭舒服的享受他的服務,「我今天才知道你也是個懶人。」

「懶人?」他挑起一邊眉,看向自己辛苦工作的手——懶人?

「是啊。」她扯開一個笑容,比了比房間,「你選‘晝夜’,這是給懶人設計的。什麼東西都不用拿了就記得放哪,反正殊途同歸,最後到一個地方找就行。臥室的設計也是,床單什麼可以比人家多放幾個月再洗,哈哈哈,懶人最佳選擇。」原本看他平時做事總是一絲不苟,總以為他是多有潔癖的一個人。

他撫了撫額頭:「差點忘了你是做室內設計的。」

「曉得我的專業水準了吧。」她得意的笑,「晝夜的每一寸是什麼樣子我都瞭如只掌。」

他敏銳的覺察到了什麼,遲疑的開口:「因為這是你的設計?」

她嘴裡叼著半塊餅乾,有些反應不及。

「你說的那個以前的好朋友就是tina?」他吃驚,那個被媒體在瘋狂推崇的新生代室內設計師居然是竊取她的成果,「你知不知道自己原本可以多出名?」報紙雜誌說tina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

她努力的咽在嘴裡的餅乾:「還好啦。我對出名沒什麼興趣。我只要拿我自己設計的那部分錢,至於其他收入,別人硬要送給她,我也沒意見。你不要說出去哦。」她認真起來,原本就圓的杏仁眼瞪的更圓了。

他看著她,明白她是真的不在意這件事。他是真的想不出,連朋友背叛都已經無所謂,連將如此大的名利送出來都不放在心裡的她,究竟被什麼事傷得連感情都不敢坦白。可是又不能開口問,因為昨夜她說過,那太痛。

她嚥了咽口水,還是覺得嘴巴好乾,就推了推他,「麻煩給我倒杯水。」

他偏不走:「憑什麼啊?給你倒水我有什麼好處啊?」

她一口餅乾嗆在喉嚨了,劇烈的咳了起來,眼神指控的射向他。

他似渾然不覺,拍著她的背替她順氣,還將臉湊過來:「要不你親我一下?」

謀殺啊!她咳嗽愈加劇烈了起來,眼睛瞪的都快從眼眶裡跳出來。

他反而退開了,起身去倒了杯水過來給她。

她好容易才把一口餅乾嚥下去,伸手去揭他的臉:「人皮面具下面到底是誰?」

他笑著閃開,抬手抓住她伸來的手:「昨天被你拒絕,我就得失心瘋了。」

原本融洽的氣氛一下緊張了起來。

陸繁星不知所措了的低下頭,想抽回手,可是無法如意:「我們把昨天那件事忘了好不好?」

「不好。」他學她孩子氣的搖頭,「昨天傍晚的事也就算了,昨天晚上……」他故意停了下來。

好一會,她終於抵不住好奇的抬頭:「昨天晚上什麼?」

「昨天晚上你對我始亂終棄怎麼算?」

她差點又讓自己口水嗆住:「什麼什麼啊?」

「不然你以為我昨天晚上睡哪?」他無辜的看她一眼,「昨天有人喝醉,一進房間就對我這樣又那樣,我死力反抗,可是終於雙拳難敵四爪,就被……唉……」

「亂講亂講。你亂講!」義憤填膺啊,豆腐都沒吃到,還被冤枉叫鴨,「我昨天明明醉的不醒人世,就在下面車庫有稍微醒一……」

糟……原本想裝都忘了的……想把所有說過的話都忘了的……

「下面車庫什麼?」他眸色一換,嘴邊又帶上他慣有的似笑非笑精明的神色,看她又低下頭想逃的模樣,忽而話題一轉,「想不想嚐嚐我的手藝?」

「耶?」原本有些發悶的心又是一鬆,這男人,耍著她玩嗎?不過這樣也好,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該怎樣。

「歡場老闆親自下廚,夠給你面子吧?」

片刻之後。

「呃……你所謂的下廚就是煮泡麵?」陸繁星對著面前熱氣騰騰的泡麵傻眼。

「泡麵煮的好也是需要火候的。」他將一個荷包蛋鋪到她的面上。

「也對。」她想想也有道理,乖乖開始吃麵。

他靜靜看著她,看她在熱氣裡的臉,額上微微冒出的汗。

她最怕說破。最好便是少說,以朋友之名行情侶之實。不說又是不行的,她會將腦袋越埋越深。所以只有擾一記緩一記。

繁星是象漣漪一樣的女人。明明已經盪到了面前,你一碰,她就退遠了。所以只有碰一下就放,慢慢慢慢的,將這片池都圍起來,她才不會再盪出去。

「你不吃?」她抬頭奇怪的問,點了點他的面。

他長嘆口氣,拿起筷子:「沒胃口啊……昨天被人鄙視了。」

「鄙視?」

「大哥說我太遜,第一次表白別人根本沒聽懂,第二次又把別人嚇跑了。」

「嘿嘿。」她咬面乾笑,略過第二次,「來來來,分享下第一次怎麼表白的,我還你個公道,看看到底遜不遜。」

雷煦明精亮的眸子鎖住她:「你想知道?」

她其實不是那麼想知道。

在因為說錯話,而被某人強行載到紹興之後,她有些無奈的想。

「為了表白你還要從杭州跑到紹興?」她咂舌。

他對她笑:「是不是突然發現我是個很浪漫的男人?」

「是很浪費的男人,汽油好貴的。」她知道比較不應該,可是心裡總控制不住的想,他第一次花了那麼多心思,可對她卻只是在路邊隨便說罷了。

「是被你激的。」他點了點她的額頭,「如果不是因為你昨天說的話,我也想給你特別點的記憶。」

因為被看穿,她臉刷的紅的,用手背擦了擦被他點過的地方,明明只是這樣的碰觸,她怎麼會覺得緊張?她忙著轉換話題:「然後呢?就這樣在路邊表白嗎?」

「不急。」他粲然一笑。

他的這一不急,不急了一天,帶她晃遍了紹興縣城裡的景點。

紹興是個很奇怪的地方。

平常一處出一名人,足以使該處揚眉吐氣一番。可是紹興歷代名人輩出,到過此處遊玩的名人偉士更是多如牛毛,偏偏它還毫無壓人之氣勢,一切光耀輕描淡寫,一切輝煌一筆帶過。

它不是可以一眼看穿的——它太隱澀了,隱澀地近乎直白。

古人就已經幾乎將這個城市填滿了。

它是名副其實的記憶之城。

他卻遲遲沒將他的記憶展給她看。

接近黃昏的時候,他帶她到了周恩來故居。

之前見那個人那次,是和心裡的她告別;帶繁星來這,是和記憶裡的自己告別。

他不是那麼混蛋的人,喜歡上另一個,就將之前的感情歸之為誤會啊,兄妹啊,家人啊,是從那個人身上看見她的影子啊之類的藉口。喜歡就是喜歡了,即便之後的自己再對當時有什麼不理解,當時的狀態也不會改變。

很難說這兩段感情孰輕孰重,只能說因為之前那次他知道她有兩情相悅的物件所以沒了勢在必得的決心。

但是也正因為都很重,所以他拿起一個,勢必就會放下另一個。

他是個很死心眼的人。一定認定了,就很難更改。

「就是這裡。」他坐在回欄上,眯著眼看了會兒夕陽,「我當時就是在這表白的。」

關於那個人的記憶,早已被和繁星的記憶覆蓋,這裡是最後一個點,從此後,任何地方都是和繁星的回憶,沒有其他人的空間。

「嘖嘖,跑到周總家表白,你大概也算天下第一人了。」

他垂睫笑笑。

「怎麼表白的呢?」她裝著很好奇的問。

「我給她將周恩來和鄧穎超的故事。」他略略抬了抬手。

「講講。」雖然胸口有些脹,她還是笑著。

「其實鄧穎超不是周恩來第一個女朋友,周恩來在國外的時候有過一個才貌雙全的女朋友,不過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分了。隨後周恩來才和鄧穎超在一起。很多人說,周恩來沒有拋棄鄧穎超只是因為他人格上的完美,國外的張姓女友才是他的最愛,可是我覺得……」

等等。「你當初是這樣和她說的?」她狐疑,非常狐疑。要是這樣的話算表白,被甩是活該。但是胸口的脹痛不知何時已經消開了。她明白他的意思,這個男人呀……

他皮皮笑開:「當然不是。」

她白他一眼,就知道。

「就是說了日內瓦會議時候的故事,他出外,正是海棠花開的季節,她壓花給他寄去,百忙之中的他也壓了鬱金香寄了回來……」

她聽過這段故事。可是聽他娓娓道來,還是津津有味。

他訴著,眼裡只有她。

很少有人能夠一次愛對,初戀沒有失敗過的人是幸福的。但是並不代表失戀的人就是痛苦的。

空氣沒什麼值錢,直到失去空氣。

只有失過戀,才更明白愛的可貴。

失戀,是起跑線上那聲槍響,或許讓人震耳欲聾,更或者射在心口讓人鮮血直流,也不過是愛情起跑的一個訊號罷了。

只是當時的他不理解,或者說,很多人在當時都不會理解吧。

正因為失敗過,他才知道自己錯失在哪,便更知道如何好好把握這段感情。

「……總理也並不是一次愛對的,他對他的第二次愛,表明心跡的時候寫了一句話……」

她聽過,她轉過頭深深深深的看進他的眼裡:「我向著陽光,向著愛,走來。」她脆脆的聲音和上他溫溫低低的嗓音。

陽光在他的發上跳躍。

她看著他,帶一點點的焦躁和哀愁。明明陽光就在眼前,自己可有膽量伸手去迎接?

初初喜歡他,只是喜歡上了一個男人的專情。

紛紛攘攘的走過多少年,以為自己早已經看清世間男子的劣性,於是懂得該玩的時候就玩,懂得怎麼玩。

也早就讓自己接受了這樣的事實,不再對男人的專一有絲毫信心。

可是沒有想到會遇上這樣一個人。

顛覆她所有的想法,劈開那片陰霾的天,露出一絲天外的光。

她是如此的貪慕那束光,可是又告訴自己,只要看著,便會滿足,從來未曾想過,光會有照耀到自己的那一天。

太習慣黑暗,讓她對光明渴慕又害怕。

並不是害怕被燒傷,而是害怕若有一天,上天又將這束光收回去,習慣光明的她如何面對自己再度墜落於黑暗的事實?

「在想什麼?」他屈起修長的手指輕彈了一下她的眉心。方才買藥的時候她就一直在走神,低著頭露出夾藏著苦惱與希冀的脆弱表情。

「煩惱我的晚飯該吃什麼。」她扁了扁嘴,很苦惱的樣子。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