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煦明似笑非笑的又看了他一眼。
雷煦陽啊啊大叫起來:「老二,有沒有搞錯,一般人第一次破身被人這樣調侃,哪有看人看的象你這麼陰險的,好歹也應該給點羞澀難為情臉紅的反應嘛。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血液迴圈不好。」
「什麼血液迴圈不好?」正走進門的人陸繁星正好聽見最後一句,進了門遞給雷煦明一個笑容,看見雷煦陽坐在桌上,「雷大也在啊。」
「不要叫我雷大,難聽。」雷煦陽一臉大便,跟這個女人說過好幾次了,她還是這樣叫。他情緒不佳的看著她,忽的眼睛一亮,剛剛調侃雷煦明一點成效都沒有,沒道理調侃女的也沒什麼反應吧:「哎,我們家小雷猛不猛啊?」他這刻完全忘了第一次遇見繁星時所受的震撼。
陸繁星愣了一下,旋即甜甜笑開,哥倆好將手肘放在雷煦陽肩膀上,和他商量:「猛啊。你要不要自己上陣體驗一下,我不介意的。」
我呸呸呸。「老子對男人或者亂倫一點興趣都沒有。」真沒意思,都不來點正常反應。
「唔。」陸繁星點了點頭,繞到桌後,坐在雷煦明凳子的把手上——雷煦明一隻手拿著檔案在看,一隻手很自然的纏上她的腰際,仿若那天生就是他的位置——對雷煦陽勾了勾手指,「來,大雷哥,我們做個實驗。」
「什麼實驗?」聽起來好象有陰謀。
「中指彎曲扣在桌上,其他四個指頭也都不要離開桌子放好。」陸繁星邊說邊示範給他看,「然後其他三個指頭不離開桌子的情況下,把無名指舉起來……對,無名指……哎……你怎麼半天都拿不起來呀……」
雷煦陽試了半天,終於放棄:「拿不起來又怎樣。」
陸繁星給他一個很珍重的眼神:「嫂子真慘。」
「什麼意思?」
「你腎虧。」
「你隨便說我就要信?」這個罪名太大了。
「十指連心,一個手指掌管一個器官,無名指就意味著腎。不信問小顧。」她有醫生撐腰。
雷煦陽「切」了一身,從桌子上起身:「不跟你們鬧了,我先去接寶寶了。」說完就大步走了出去,在門外停了下來,下意識的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馬上甩下,一路喃喃安慰自己道:「不會的,肯定是又被耍了,絕對不會的。」
雷煦明看完手中的檔案,看了下表:「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也走吧。」
「好。」她暖暖的笑。
他是要帶她去參加他朋友的婚禮,據說是很多年的朋友。
他和她提起的時候,她皺了皺鼻子:「不好吧,我不認識哎。」
「我包的紅包比較大,不是兩個人去吃賺不回來。」他拉著她的辮子,俯身啾了一下她翹翹的鼻子。
她很容易就被說服了。
喜宴擺在西湖邊的大華飯店。
跨出車門就可以看清楚站在飯店門口的新人的模樣。
新娘子穿著一件剪裁很簡單大方的婚紗,裙襬是魚尾式的,英姿颯爽又不缺柔美。
新娘妝是一個偉大的發明,不論原本的模子,在最值得紀念的一天都可以做最美麗的自己。
新郎也很俊朗。
新郎搶在新娘前面握住了雷煦明邊道「恭喜」邊伸出的手。
陸繁星也在一旁探出頭,祝福道:「新婚快樂。」
新郎聽見她的聲音,眉頭皺了皺,握住雷煦明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道,用力搖了搖。
雷煦明扶了扶眼鏡,無聲笑開,輕聲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呀,你聲音跟我好象。」新娘很是興奮,捧花一丟就抓住繁星的手。新郎忙手忙腳亂的去接捧花。
陸繁星笑著偏過頭瞥了身後的人一眼,對新娘眨了眨眼:「真是太巧了。」
「喂,雷,你還沒和我說新婚快樂。」新娘爽朗的笑著,放開繁星的手,和老朋友討起祝福來。
雷煦明無所謂的拉了拉嘴角:「我的紅包會讓你很快樂。」
「哈哈哈哈,夠爽快。我最喜歡你這樣的爽快人了。」
「咳。」新郎面色不善的咳了一聲。
「哎呀,我隨便說說的啦。」新娘大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安撫他,這小子還是一樣愛吃醋。
恰巧後腳又有一批親友到了。新郎新娘又忙了起來。
「那先不招呼你們了,你們自己裡面找位置坐哦。」新娘很簡單就把他們打發了。
他牽了她的手走進去,在門內紅單上籤了名字,之後新人的一個親戚領著他們到了有他們名字的桌上。
「大王,妾身真是服了您了。」她坐下後就略帶調侃的斜他,「由來只聞新人笑,有誰見過舊人婚禮,而且還帶新人參加舊人婚禮,大王您可真是開天闢地第一人啊。」
甚至不用聽新娘是怎樣稱呼他的,光聽聲音就知道,這個新娘子,在他過去的生命裡扮演著怎樣的角色了。
只是好奇怪,看見他原本喜歡的人,她一點醋意都沒有,無波瀾的,便接受了這樣一個在他過去生命佔了很大分量的人,甚至可以說她有些喜愛她,喜愛她的開朗和不扭捏。大概是因為這個男人的感情太純太乾淨了,不會摻任何一點雜質,所以她才毫不擔心他會對以前有拖泥帶水的牽連吧。
他倒了杯茶給她:「這樣說話累不累?」他是知道她的,一到人多,就反射性的會神經亢奮起來,會愛鬧,但是如果沒有人,讓她坐在那一個星期不說話都不會有問題。很矛盾極端的兩面。
「不累。」她玩的正起勁呢,「大王,你拿這杯酒給妾身,是要賜死嗎?」
他穩穩的喝茶,絲毫不受她影響。
「唉,以色侍君者,色衰而愛弛。這是美女千古不變滴宿命啊,妾身明白、明白……」她演的越發開心了,哀怨的看他,「大王,妾身不怪您,怪只怪妾身窮,用不起sk-ii,保養的不得力……」
他一直靜靜的瞅她,看她的演的盡興,看她玩的開心,他嘴角的笑就那麼自然的停佇著,猛的,他向前一傾,在她掀動的開心的唇邊啾了一下。
「啊!」後面的一連串臺詞都忘光了,她捂著嘴角圓睜眼睛看他,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太不要臉了。
好多早早到場入座老人已經受不了刺激的張大嘴巴目瞪口呆了呀。現在的年輕人啊……唉……想當年他們多麼的含蓄……
他的手指摩上她臉上浮出的兩朵紅暈:「繁星,你是在臉紅嗎,為我?」她向來不臉紅的。她總是讓自己活的象豁出去一樣,什麼都不在乎就什麼都不會上心,自然不會有難為情難堪害羞之類的情緒,可是現今她有了,是不是代表著,他可以放心的期待與她的以後?
「亂講,是空調開太盛了。」她嘴硬著,紅暈的顏色卻更深了。
他嘴角的笑更深了。
她拍開他摸上癮的手:「別亂摸。」
他收回手,垂眸笑笑,喝了口茶。
他們這桌人都還沒來,她無聊的看上名單:「雷煦陽,蘇寶意……蘇寶意是嫂子的名字是不是?那蘇寶言呢?」
「嫂子的妹妹。」
「哦。」她應了聲,繼續看名單,無意的一眼,看見了最上方不起眼的新人名字,呼吸滯了一秒。
剎那間,她好象又聞見了那曾經讓她以為一輩子都不會擺脫掉的消毒水味道。
大四的那年,她在醫院裡度過了她的整個夏天。
當她穿著條紋的病人服坐在盤坐在病床上,看窗外沒有任何鳥類飛過的天時,她幾乎以為自己會在那呆一輩子。
她是被送去治療憂鬱症的。
她在那好幾月,沒有人去看過她,沒有人找她——也許有找她,但是她不知道,因為她的手機在住院的第一天就被她扔進了醫院那口古老幽深的井裡。
她每天需要吃很多藥,thorazine,haldol,clozaril,左洛復,斯諾斯,佳靜安定等等等等,剛剛開始的時候甚至要接受電痙攣治療。
此外還要接受心理輔導。
心理醫生讓她臥床,每天都要堅持寫日記。
效果都很差。
因為,她根本不想好。
放鬆的傍晚,難熬的白晝,黑暗的黎明,週而復始,生活沒有任何改變。
直到有一天,有個人開口向她說話。
那個人是住在一樓重病房的一個病人。
之所以會看見那個人,是因為她每天半夜醒來,就會悄無聲息的走出病房,走到住院部外的鞦韆上坐著,而那個人的病房窗戶,正在鞦韆旁。
那天和往常一樣,她坐在鞦韆上,打發黑夜到黎明的漫長空白。
「鞦韆有那麼好玩嗎?」
突然出現的陌生人聲音並沒有嚇到她,她甚至毫無反應,依然垂著頭坐在鞦韆上。
「我好象都每晚都看見你。」那個聲音又說。
她轉過頭漠漠看了躺在窗內病床上的他一眼,又轉了回去,語調毫無起伏的:「你……好吵。」她的舌頭因為長期沒動顯得遲鈍了。
——「你的聲音和她好象。」
在她幾乎以為他不再會說話的時候,他突然冒出了一句,低沉的聲音似乎在壓抑著什麼。
她沒有答話。
他就沒再說話。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那天的黎明來的特別早。
後來每天晚上他都會想盡法子逗她開口,即便只是罵他一句,也會換來他溫溫的笑容。
「你要不要進來坐?這樣講話我有點……吃力。」他的聲音每天都在減輕,似乎生命力在流逝。
她沉默了半晌,在他以為她要拒絕的時候,她離開了鞦韆。
病房裡,就著走廊的燈光,她第一次看清楚他的模樣。
該是因為生病吧,原本該是清俊的臉龐過分瘦削,顴骨就要破皮而出似的,原來該是風流倜儻的桃花眼底滿是疲倦的陰影。只是他笑得時候,才依稀可以看出原先應有的閒適倜儻。
「你為什麼不睡覺?」他問她,帶些好奇。
她的語氣依然刻板而無起伏,但是口齒伶俐了許多:「你為什麼不睡覺?」
他的臉上漾開笑容,清澈又落寞,他的手貼上左胸口:「我怕。怕睡著了,它就不動了。」
「死了不是很好麼。」她的語調平而毫無感情,陳訴著她自己的想法。她多希望,能夠睡去就再也睜不開眼,不用對著無盡的黑夜怔怔發呆。不用在綿長而毫無意義的時間裡呆坐和傻站。
「不好。」他溫溫的桃花眼對上她清冷的象石子一樣的黑眸,「一點不好。」
「活著有什麼好?」她想不出來,問的有些茫然和困惑。
「活著,」他瘦長的手指碰了下放在一旁的手機,綻開了一個溫煦的笑顏,似乎是想到了讓他很開心的人,「就可以看見她幸不幸福。」
她隨他的動作看向手機,在沒和他說話之前,她好幾次無意看見,這個病房的病人,經常半夜對著手機發呆:「她是誰?」
「在這裡的人。」他輕輕拍了拍心口。
「和我聲音很象的那個麼?」她看見他微笑著點頭,「她為什麼不來看你?」她說話越來越順了。
他緩緩的搖頭,話語很慢:「她不知道我在這。」說完就轉頭看向了窗外,沉默了許久之後才淡淡出聲:「而且她那裡也不是我。」
「那你希望看見她幸福還是不幸福?」
「幸福。」他想都不用想的回答。
「即便她在別人身邊幸福?」
「即便她在別人身邊。」毫不遲疑。
幾秒鐘的空白之後,她輕緩而認真的話音響起:「好。如果你死了,我去替你看她幸不幸福。」
他笑了,比任何陽光都要燦爛,爾後,抓過她的手,在她手心寫下了那個名字。
忘了又過了幾天,她早就對時間沒有了概念。只知道有一天,她推開那個人的病房的門時,發現裡面空了。當時的她也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只是又坐回了鞦韆。
第二天,有人給她送來一個手機。
也就是那天開始,她主動配合了醫院的治療。
等到她對別人的死亡恢復了情緒,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