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她圓睜的眸子對上他悒鬱的寒瞳,牽出訴不完的糾纏,而他們中間隔著的,是不到三米的巷道,和八年的光陰。
她微微張開口,卻如何也吐不出那句「hi,好久不見」。
命運實在是很難形容的東西。
過去的八年,無論哪次她休假回來,全副武裝身心的準備與他的偶遇那一刻,卻從來不曾碰見,而在她以為他如何都不會出現的今天,他就如此突兀的立於他面前。
驕傲如他,又怎會出席他失利戰爭的慶功宴?
伸到半空的手不知何時垂落身旁,咽喉有些幹緊,呼吸困難外,心臟可以抽痛,腦袋嗡嗡作響。
她知道自己這一刻的表情肯定很傻,可從心底掀起的猛烈情緒如浪一樣衝過她,將她澆成無法動彈的化石。
她動不了。他卻開始動。
他單手劃入褲袋,朝她走來。
一步,兩步,越來越近。
然後,他從她身邊擦過。
她耳邊的碎髮因他走路帶起的風而揚起,然後落下,如她的心情。
她聽見他在身後清冷而有禮的出聲:「姨媽,晚上有個手術,可能無法參加寶意的婚禮了。」
母親答了些什麼,聽不真切。
她只知道他又從身邊走過,以從容而優雅的步伐,直至消失在巷口,都沒有回頭。
不是不失落的……
深夜。風輕輕捲起淺藍色的簾布。
寶言坐在銀白的筆記本前敲打著鍵盤。
「我想過很多次我再和他見面時候的情景,卻沒有想過居然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她敲下完整的一句按,按下enter。
小刀:「阿寶,你還喜歡他啦。」
小六:「就是就是。」後面加了一個流口水的表情。
她笑,她還喜歡他嗎?她迅速的敲進兩個字:「哪有。」然後加上戴墨鏡的兇悍表情。
「那你說你為什麼說不出話?」小刀用火紅色的一號大字打出疑問。
小桑桑插嘴:書上說一輩子只愛一個人是一種悲哀。「
讀研的小六嚴肅道:「這個不是愛不愛的問題,是一輩子只上一個人是種悲哀。」
小刀傻眼:「果然……思想的齷齪程度是和學歷成正比的。」
白白也傻眼:「那按這樣說,小六已經博士後了。」
為什麼說不出話……寶言的思緒卻只停在了這句。
「因為我很久沒見過帥哥了心裡緊張,哈哈。」寶言打著哈哈,「不聊了,我寫文去了。」
寶言打下「88」就關掉了qq,開啟了檔案卻總也下不了手,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心亂讓她無法投入。
一個在外地,不依賴網路,是不大可能的。
寫文是一年前開始的,只是她寫的很慢,總是不知道該如何安排男女主角的情路,如果不是方才群裡的那票朋友一直在支援,她大概早就放棄了。
並不是沒有夢想,只是有些東西一旦成為了夢想,就必須要開始為之辛苦的拼搏。還記得最早是初中,那時候寫的文是武俠,關於幾個俠女如何降妖伏魔,還武林安寧。
現在寫的,是言情,一直為她所最愛的文體,成人的童話。文章才寫了一半,還很幼稚,可是筆筆都是她的心。但是她就是無法安排接下去他們該如何發展。
低低嘆了口氣,看來今天又開了空頭支票了。寶言無奈的合上了筆記本,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簾布,將頭靠在窗沿,看雲遮月,月過雲。
喜歡還是不喜歡?她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承認喜歡他,是在離開他之後。
當年他與她的距離就如豪豬與刺蝟,近了互相傷害,可真的遠了,又覺得寒冷。她也不知道為何當年的自己如此彆扭。
說給誰聽都不會相信,當年她居然只是為了怕自己太過迷戀而選擇了外地的學校。
別人也不會相信,她在開啟姐姐的喜貼的時候,是怎樣一種戰戰兢兢的心情。
不知道別人有沒有這樣的經驗,如果在身邊,可能還會剋制自己,一旦遠了,就會放任自己沉浸在暗戀所帶來的靜謐和柔軟中。會迷上在看月的時候想他,聽雨的時候念他,踏雪的時候踩他的奇妙心境。
於是她一直都以為,感情會是一個人的事。可方才那淡淡遠遠的對視,她感覺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她開始不肯定了。
可是,喜歡又如何?
月朗星稀。
顧家明大步的走出手術室,邊走邊拉松領帶,解開襯衫的第一顆釦子,清朗的面容浮現輕鬆的笑意,終於一天過去了。
走到胸外辦公室門前時,顧家明剛好解下領帶,一手拎著,另一手便伸向門。
他一推開門便看見何子霖。
何子霖背光立於窗前,雙手撐著窗沿,左手指縫間的煙明明暗暗的亮。
「哇,真是心理不平衡了,為什麼每次你手術都結束的比我快?」家明微笑著走近他。子霖是他的學弟,他大了子霖三屆,因為一起在學生會共事了兩年,所以比較熟。
「手術好了?」子霖沒回答他,只是將垂了垂頭,然後反身笑問了一句,同時走回桌邊將煙捻滅。
「你……抽菸?」家明怪叫起來。
「不行嗎?」
「不行嗎?」家明學他的語氣,然後拍拍額頭,「我敢肯定你今天很不對,你居然會用反問句!」子霖很少有閒情逸致在這種在他看來明顯是「浪費時間」是反問句上。
「正常人都會用反問句。」子霖坐下。
「關鍵是你肯定你是正常人嗎?有正常人工作一年後就可以升主治醫師的嗎?」家明一屁股坐上子霖面前的桌子。醫院有住院,主治,副主任,主任4級,5年升一級,而現在在他眼前這位就是1年就升上主治的非人類了。
這種無營養的話題子霖不準備進行下去:「去不去喝酒?」
「天那。在何子霖名下壯烈成仁的小護士們要傷心了,煙酒不沾的五好男人居然主動找男人喝酒!你說,你是不是對我有企圖……」
「去,還是不去?」
「關於這個目的性的問題還是要搞清楚的,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就失身……」
家明話沒說完,子霖便起身往門口走。
「去、去啦。」家明忙從桌上跳起追上他,「先說好,你買單。」他嬉皮笑臉的神態下,眸子卻閃著沉著的光。子霖今天肯定是發生了什麼……
「你挑的地方很爛。」子霖瞥了眼周遭的環境。喧鬧的音樂,瘋狂的人群,顧家明帶他來的是迪吧。
「喝酒喝的是心情,和地方沒有關係。」家明叫了兩打啤酒,「真的想喝的,就算喝的是茶是水是空碗都沒有關係,就更不用計較地方了。」
子霖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抓了瓶酒喝了起來。
「子霖,」家明皺了皺眉,攔下他的酒瓶,「不過問別人的事是我的原則,可是還是要說一句,悶酒傷身。」
子霖推開他的手,整個人後靠到沙發,卻也沒再繼續亂灌酒。
「如果你是因為不知道該做什麼而想喝酒,不如去跳舞發洩。」家明建議。
子霖的眸子暗了下去:「我不會跳舞。」大概再也不會了……
哦,也對,每年醫院的尾牙舞會,子霖都是早早走人的。家明這才想起。不過子霖現在的樣子真的是……太罕見太有趣了。誰見過驕傲如子霖的,會露出象今天這樣彷徨的表情。
「你該不會是什麼舊女朋友回來了吧。」家明當笑話說,卻在收到子霖的瞪視時,大吃一驚,接下來的話也結巴了起來,「該不會是……什麼你愛她,她甩你……」瞪他的眼神更凌厲了,「天那,我可以找那個女孩要個簽名嗎?」
簽名?
子霖收回殺向家明的視線。若有所思的目光停在了酒瓶中被黑暗染墨的液體上,自言自語般:「她的字……很難看。」
「嚇?」家明吃驚的倒吸口冷氣,「子霖,你是在和我說笑話嗎?」冷靜自制理智完美向來是子霖的代名詞,而幽默詼諧之類的字眼是沾不上他的邊的。
子霖卻似沒聽見他的話,全副心神都被手中握著的酒瓶吸了去。在那微微閃亮的濃墨液體間,他訪若看見了一張白色的紙,上面巨大猙獰的寫著「何子霖」三個醜字。
發現那張紙是高三那年,在寶言房裡的一個草娃娃身上。
「這是什麼。」他的語氣冰寒。
「娃娃啊。」寶言倒是很理所當然。
「我問這是什麼!」他從娃娃身上拔下針直探到她的面前。
她被他的氣勢嚇退了一步,但仍不甘示弱的昂起下巴:「我練針灸,你有意見啊!」
那時……真是年少啊,學不來如何與她相處,於是搞的每次見面都如同鬥雞,只要將他們扔在一起,便會立起脖子上的毛宣戰。
「子霖,子霖?」
家明的呼喚拉回他的注意力,揚了揚眉代替詢問。
「你……準備做些什麼?」八婆不是他的愛好,可今天看子霖如此反常,還是覺得作為朋友該適當的給予關心和建議。
子霖閉了閉眼,慢慢的吐納:「什麼,都不做。」他已經錯過兩次,不會再錯第三次了。
「寶言~~~~~~~~~~~~~~~~~~~~~~~」
好大聲的呼喚,然後在她什麼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一隻紅毛動物抱了個正著。
抱就抱吧,偏偏這傢伙還要晃腦袋,紅色的毛毛不停在她鼻前搔了撓去,不行了不行了,她忍不住了:「啊啊啊——阿嚏!」
霍,這下紅毛倒是反應靈敏的躲的遠遠。
「做什麼?」寶言摸摸鼻子,防備的看著紅毛擠眉弄眼的表情。
展眉眉毛一聳一聳的,用眼角看寶言,一副你不要再隱瞞了的樣子:「你是不是得了禽流感?!」
「禽你個頭!」我咧,這小妮子又給她來這種雞跟鴨講的對話,踹開。
「寶言我好想你~~~~~~」她又巴了上來,這世界就是有些動物和人類不同,具有非凡的抗打擊能力。
「把手拿開!」寶言咬牙切齒,這傢伙整個人掉在她的腰上,這算什麼姿勢,特別是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公司門口,又是大家都來上班的時間,天那,她的形象啊!
「不放不放,我想死你了。」這個時候某些人倒是威武不能屈的。
已經越來越多的人聚焦在她身上了,他們會怎麼想?如果是她是男人肯定會被認為是吃完沒有擦乾淨嘴了,那她是女人他們會怎麼看?會不會更慘,牽扯到性取向問題上?天那!
正當寶言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幾不可聞的輕咳在她身後響起,一直抱著她不肯放的紅毛就象鬼魂聽到雞鳴一樣臉色突變,以常人難以想象的反應速度跳離她的身上。
「這裡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暈,沒想到八年過去了,她居然還是用的上身這種老套路。寶言感覺到身上似乎起了滿多的雞皮疙瘩。
「你又騷擾我的員工了?」一個溫醇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這個聲音,好耳熟!寶言納悶的轉過身,在看見來人的時候忙打招呼:「常總早上好。」奇了怪了,按展眉的打不死的蟑螂的性格,怎麼會輕易的放開她呢。
「早上好。」常開顏的臉上帶著和煦的笑。
然後的然後,寶言就看見方才巴著她的人又附上了另一個人的胳膊,啊啊啊,難道,莫非,小紅毛傍上大款了?
「就是醬紫啦。」展眉拍拍手,浪費她好多口水哦,找水喝找水喝。
寶言忙拎起茶壺準備替她補水。那廂開顏已經拿了自己的杯子餵了過去,邊傾水,邊輕撫她的背,暖聲道:「慢點,別嗆著。」
寶言歪了歪腦袋,笑笑,然後低頭喝水,掩飾眼中的豔羨。他們,也是青梅竹馬呢……
「寶言你現在呢?」展眉喝完水就急不迫待的問問題。
「我現在就這樣啊。」不是很明白嗎。
「笨死了,我是問你有沒男人啦!」哈哈,心情真好,原來也有一天可以她來說寶言笨死了。
寶言聳聳肩:「還是一個人咯。」說出來大概沒人信,長到27歲了沒被人追過。這樣的經歷,男女方面怎麼提的起自信心?
「別擔心別擔心。」展眉擺擺手,然後沉下聲用她自以為很輕,其實在場的人都聽的到的聲音附在她耳邊說,「這個世界上還是滿多不長眼的。」手指還偷偷指了指開顏。
寶言順她手指看過去,恰好看見開顏滿是寵溺的搖了搖頭,眼神里盈滿溫柔。
「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啊。」寶言直起身子,「頭髮還是那麼紅。」
「這叫‘紅’運當頭!」太后當初押她去染頭髮果然是正確的。
「對了,展眉你有沒什麼熟人要出租房子的?」寶言忽然想起可以問問紅毛。自從姐姐出嫁後,老媽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怪異,有種被算計的感覺。雖然搬出去不能避免要相親的事實,可是起碼應該可以減少很多頻率的。
「你要搬出來?」展眉眼睛忽然發亮,很驚喜的樣子,一把抓住寶言的手,好象怕她逃走一樣。
寶言被她嚇了一跳,為什麼她的眼神好象三天沒吃飯的人看見大排一樣呢?「是……是啊。」
「不要想了,今天就搬!」展眉抓起她就往下揪。
「……」總要先看看房子付付定金什麼的吧。
開顏開口了:「展眉,你表叔也還有幾天才出國,你不用那麼急的,給寶言幾天準備時間。」
「表叔?哦,對,表叔,嘿嘿,那就過幾天吧。八成新的房子呢,便宜你了。」展眉又坐下,「繼續喝茶繼續喝茶。」
寶言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眉,為什麼,她有種被賣了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