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輕柔的華爾茲音樂響起。
寶言心漏跳了一拍,側抬起頭,看子霖。
子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豎領中山裝,俊秀的面容在清冷月光下清癯無比,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天生下來就是適合穿白色的。
他原本與她一同觀月,在發現她的目光下,也微垂下了視線,對上她凝在他臉上的目光。
8年的光陰如穿月而過的薄霧,她從他的瞳孔中看見自己的影子,還有,8年前那個夜晚那個彆扭的小女孩的身影。
「他欠我一個舞伴……」他淡淡漠漠的眼鎖定她,微掀薄唇,輕輕的說。
寶言覺得自己的心狠狠的抽了一記,然後放開,於是有水湧上眼眶。怎麼會呢,他只是說了一句好普通的話而已,一句……相隔了8年的話而已。
「很抱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好象很遙遠一般,「他好象丟給你一個不會跳舞的舞伴。」
原來那夜的種種在記憶中都如此清晰,只是一曲華爾茲罷了,就讓兩個人同時憶起了是夜所說的字字句句。
她還記得呢。子霖垂了垂眸,暗暗嘆了口氣,成長至今2次敗仗,都是輸在她的手裡。而那夜,當她在他懷中,他滿懷綺夢的時候,她卻在第二天一聲不響的跑離了他所在的城市。
「我們跳舞好不好?」她攀著他的手臂,期待的看他。
他的嘴角漾開輕輕的嘲諷微笑:「你會?」手卻早已攬過她的腰。
她只在那夜跳過一次華爾茲罷了,而現在居然合著音樂沒有任何提示就跟上了他的腳步。
他給予的,她的記憶都如此清晰。這樣的依賴,又開始讓她害怕。
輕柔美麗的華爾茲也有曲盡的時候。
而他和她,又能一起走過多久……
周星星也開始走下坡路了,到了少林足球,已經很難讓人很由衷的笑。
寶言看片的時候開始走神,不再笑倒在子霖的膝蓋。
然後終於有一天,周星星的專集也放完了。
「我們明天晚上做什麼好?」寶言輕輕的問子霖。
子霖深深的看她,不是不知道她這幾天不對勁,卻又不知從何問起,最後只淡淡說了句:「隨你。」
「不如~」寶言打起精神,兩眼亮亮的看子霖,「明天我們自己做飯吧,天天外面吃很浪費哦!」
子霖臉上出現很古怪的表情:「你確定要自己燒?」
「當然確定啦!」好象很好玩的樣子。
「……好的。」
第二天子霖照例去接寶言,然後一起去了超市。
「恩,這個菜好象很漂亮的樣子。」寶言抓起幾株綠油油的菜丟進子霖的推車裡。
「寶言你拿的這是什麼菜。」子霖對那不知名的青菜皺了皺眉。
「啊,」寶言回過頭看了看推車裡的菜,也皺了皺眉,「不知道哎。」
子霖無力的停下腳步:「稍微等等,蘇小姐,我想確定一下,你會不會燒飯?」
「會啊!」鼓舞人心的回答,可是隻限前半句,「不過不會燒菜。」
「那你還說自己燒?」
「我不會,你會啊!」寶言理所當然的抱起他的胳膊,在話出口後才發現不對,「莫非……」
子霖鬆開抓著推車車把的手:「還是去外面吃吧。」
「不要不要,」寶言抓回他的手,「不會可以學啊,我們買本菜譜回去研究研究就可以了,要有學術精神。」
學術精神?「確定?」
「確定!……不過買些餅乾牛奶備備也好……」
廚房中。
兩人對著面對著一大堆買回來的菜和一本厚厚的菜譜無語。
「子霖……你什麼都那麼厲害……你來鑽研下下!」
子霖臉上又出現那種古怪的表情:「不如我給你說說我的歷史。」
蝦米樣的光榮歷史?
「前年我曾經直接用米炒過一次飯。」
譁!寶言後退了一步。
「去年我用開水泡蛋以為蛋湯是這樣做的。」
譁!寶言又退了一步,狠狠點了點頭,捲起袖子,壯烈地:「還是我來吧。」這個世界上果然沒有什麼都會的天才,言情小說都是騙人的。
仔細研究了下菜譜,寶言決定放棄,什麼幾克幾克,寫書的真當是學術研究哈?靠!放棄放棄,全看她烹調天才一手抓,反正煮菜用水,炒菜用油的準則抓著準沒錯就是了。
好象很順手的樣子哦,蛋炒的黃黃嫩嫩,豆腐白白,魚兒香香,寶言滿意死自己的手藝了,雖然不知道嚐起來怎麼樣,起碼包裝不錯,哈哈。
「寶言。」子霖出現在廚房門口。
寶言轉過臉笑了下:「再等一下哦。我最後做個青菜就可以吃了。」
「我馬上要回醫院,有個手術。」
寶言炒菜的手停了停,回過頭依舊是燦爛的笑:「好的,路上小心。」
卡嗒。
子霖離開的關門聲並不重,寶言還是震了一震,手裡的鏟子隨便翻了翻菜,就盛了起來。
鋪陳了滿滿的一桌菜。
寶言託著下巴對著菜發呆。
醫生和警察一樣,總是行色匆匆的。理解啦,都理解啦。
只是,這是她第一次作菜呢……
她挾了些菜到碗裡,一個人還是邊看電視邊吃飯好,拿起遙控按下開關——都是新聞!好無聊,轉了好幾個臺終於有不是新聞的了,放的居然是「手機」!
看的她要吐血。
最後寂寂端著碗去了陽臺。
今夜微涼。
看萬家燈火,看車流行川。
有的時候幸福來的太快太濃烈了,也容易讓人產生不真實的懷疑。
就象一場盛大的宴會,觥籌交錯間忽然寂靜無聲,肯定是被懷疑在夢境中的。
心,好空……
深夜。
子霖走出電梯,西裝掛在臂彎,取出鑰匙開啟了門,習慣性的要去開燈,手摸到了開關卻因為想起了什麼而放下,摸黑將西裝掛上衣架,然後走回臥室。腳步儘量的放輕,直到看見臥室的電腦螢幕閃著幽藍的光才放心的回覆正常步伐。
寶言並不在電腦前,也不在房間裡。
子霖的眼迅速在四周撈了一圈。
洗手間的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傳來細細的水聲。
在這一刻,子霖才發現原來之前都是屏住呼吸的,邊舉起腕解開袖釦,邊坐到了電腦前。
電腦里正在執行的是一個winmap,一個word,一個qq.
qq的群在狀態列中死命的晃。子霖掃了一眼,之後的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word上——「不是霸王也上弓」。
子霖笑著搖了搖頭,怎麼改了這麼聳的名字,之後逐字逐句看了下來。
——第一次宿醉的感覺,頭好暈。我撫著額角摸鬧鐘,天那,都10點了,糜爛的畢業生生活。
——起身那剎那,腦海中電光火石的閃過昨夜最後的記憶。
——「我也是……」他清清冷冷的落在風中的聲音。
——不對不對,一定是做夢,絕對是做夢。死牢頭如何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的。
——可是我卻好想這是事實……莫凌!你有點出息好不好!我在心中狠狠的罵自己。
……
一聲尖銳的抽氣聲在他身後響起,然後有人手忙腳亂的奪光滑鼠關掉word.
「怎麼可以亂翻我東西嘛!」寶言不是很有底氣的埋怨。
「不如你給我解釋一下,什麼是‘昨夜最後的記憶’?」子霖抬起冷靜漂亮的眼看她,用手指敲了敲螢幕的邊框。
「呃……小說啦……什麼解釋,小說都是瞎編的。」
「抱歉,為什麼我會覺得那對白如此熟悉?」子霖的聲音愈加冷清。
「……有一點點借鑑……」寶言囁嚅。
「那你還給我裝什麼都不記得?」子霖幾乎是低吼著站起身。
寶言被他氣勢嚇到,乾脆破罐子破摔:「哎呀,都過去十一年了你還翻什麼陳年帳啊!」
過去11年?為什麼他會覺得好象就發生在昨天?每每她不在身邊,過往的種種就會糾纏,高一的失落,大一的絕望,她都沒有看見,沒有聽見,沒有想見……
子霖閉了閉眼,平息自己的情緒,並不是第一次看見這段話,卻是第一次將一切攤開來問她,可得到的卻只是這樣的回答。
「子霖……」這個時候該說什麼?他們是不是算吵架?寶言忽然覺得心裡好亂。
子霖睜開眼:「我後天去南京。一個星期。」
「南京啊,我熟哎!」寶言強笑著,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說話。
「我很清楚蘇小姐走南闖北多年,不必要強調。」
他這是怎麼了?寶言討好的:「我幫你收拾東西去。」
「不用。」子霖搶在她之前走出了臥室,「我自己有手。」
「那我幫你拿衣服……」
「我說不用就不用了!」一聲怒吼阻住了她所有的動作,也吼出了她眼角的溼潤。
靜默。
尷尬的靜默。
「對不起,我情緒有點不對。」子霖先打破了沉默,「我只是……」只是不想看見你收拾行李的樣子,只是怕你又離開……
「我明白我明白。」寶言扯出一個笑容,打斷他的話,「你收拾,我先睡覺了。」之後便象身後有什麼追趕一般火速跳上了床。
子霖收拾好上床的時候還感覺到她肩膀在微微的抽動,張開口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從背後將她擁入懷中,緊緊,緊緊。
南京的溫度和杭州差不多,只是空氣明顯乾燥一些。
從機場到市區需要一個小時,8年前他就再也沒有用過火車做為交通工具,他痛恨一切帶走她的東西,火車,考試,所以也在畢業那年推了保研的機會。
「啊,何醫生,真高興你能來。」研討會的主辦人董老一看見子霖便上前握手。
「有機會聆聽董老的教導,怎麼會不來呢。」子霖有禮的回握,「叫我子霖就好。」
「子霖客氣了,這方面你可是近年來最亮眼的新星。」董老由衷的感慨,「今天下午並沒有安排在會議日程裡,子霖之前有來過南京嗎?需不需要我給你找個嚮導?」
子霖的眼很不明顯的閃了閃:「不必了……曾經來過。」而且還不只一次。
子霖走在南京的街上,淡漠的眼輕輕的掃過周遭的建築。
研討會恰好就在東南大學附近舉行,這一帶的建築似乎是從來都不會變的。
曾經有幾年,他經常一個人在週末飛到南京,在東南附近的旅館住一晚,也不知道自己想幹嗎,或許是想看見她吧。
事實上,他也看見過她,在最後一次。
她從東南的校門出來,和一大票的朋友,笑的何其燦爛,卻一直沒有發現他。
他知道自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心中的怒氣越燒越熾——憑什麼她活的那麼開心,而他卻要象個小偷一樣偷偷摸摸!
那年回到杭州,他將自己好不容易補起來的她的模擬考卷又撕了一遍。
她總是能那麼容易的挑起他的怒氣,故意的不故意的,都讓他燒的理智全無。
如果可以選擇,他還會愛上她嗎?
子霖苦笑,只怕,還是會的……
叫了輛taxi,子霖決定去中山陵,多次來南京卻沒有去過中山陵,對孫老先生多少有些不敬。
中山陵的設計非常合理,那層層的階梯,只有這樣彎腰爬梯,心裡的一種尊敬的感覺才愈加容易昇華吧。
子霖爬到中途的時候回過了身,朝下望去。
其實成長也如同中山陵的階梯吧。
走的時候是一步一步的,等回過了頭,便只看見一個個平臺。
他看見了十七歲冰寒的自己,因了她的忘卻;二十歲崩潰的自己,因了她的離開;二十四歲狂怒的自己,因了她的歡笑;卻看不清二十八現在這個因了她的不言不語而失落的自己。
不論看的清的,看不清的,都是她一手締造。
這樣不明不白的走下去,只怕要折壽多年了,或許,該下山買個戒指了。
好悶哦~
寶言鼓著嘴巴玩弄著桌上的玩具烏龜。
為什麼他是出差一個星期呢?
雖然子霖也不是非常愛說話,可是少了,真的覺得空空的。
他回來後她一定乖乖的!大不了就是承認下錯誤啦,當年她也是不大相信那不是做夢的嘛!
明天,明天他才回來呢……可是為什麼越接近他回來的日子,越覺得難熬……
啊~~~不行了,還是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可是……怎麼會走到他的醫院呢……
寶言還是鬼使神差般的走了進去,醫院裡大家都很忙的樣子,有醫生和護士急急的從過道走過,有人在取藥,有人在等待。
寶言到過道旁的一個位置上坐下,看人來人往,想象子霖也是如何急急穿過走道,自己一個人偷偷的笑。
某一個瞬間,寶言猛的抬起頭,然後眼攸的睜大,全身僵硬。
一對男女在二樓的過道上微笑著說話。
他不是說明天回來嗎?
心裡一半在震驚,另一半,被敲入了8個字,當年宴會看見姐姐與他一起時,心裡冒出的那八個字——如斯璧人,天作之合。
——「啊,院長的女兒真是漂亮。」
——「是啊,聽說何醫生和她明年就結婚了。」
身邊走過的護士匆匆的談話。
寶言閉上了眼,高高的昂起頭,據說這樣眼淚不會流下來。
只是為什麼,心還是會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