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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個人與一切人的價值標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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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哉我的英語之不及格也,上述想法難免貽笑大方,求教於通人吧。

(錯譯就錯譯,錯引就錯引吧,動不動就來個含義恰恰相反,令人哭不得、惱不得。據說福柯在我國的命運也是如此,福柯在我國常常被作為精英意識強調者的偶像,而識者見告,這恰恰與福氏的基本主張背道而馳。嗚呼哀哉!外文翻譯出這種事情,是由於文化的不同——反正現在什麼事只要用「文化」一解釋也就沒脾氣了。那麼顧準呢?顧準說自己是「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的,後來是不是也被一些朋友反其道而用之了呢?)

不止一位朋友談論起哈維爾與昆德拉的優劣對比。我不懂對這兩位捷克人士怎麼個比法。昆德拉主要是一個小說家。他對政治生活並不那樣投入、那樣執著,也許他少了一些政治勇氣與激情(這裡並沒有涉及該國的政治與意識形態是非問題,反正那是別國的事,我們只能尊重該國人民的選擇),卻多了一些清醒、超脫、疏離。他的選擇有所失也有所得。哈氏雖說是劇作家,他的戲劇藝術卻沒有多少中國人知道,這對於一個藝術家來說絕非光榮,除非他承認自己首先不是藝術家。人們議論他是因為他從階下囚到總統頗有些吃罷苦中苦、而今人上人的色彩,是大「成功者」。這當然也是一種選擇,同樣也是有得亦有失的。我們用不著讚歎人家的成事,正如用不著以中國的政治標準去衡量批判他反對了蘇聯東歐式的「社會(帝國或殖民?)主義」;同樣也不必以莎士比亞等為尺度去嘲笑哈維爾並非國際戲劇大師。對於一個劇作家來說,當了總統卻沒留下好劇本也許是一種悲哀;對於政治家來說,成了大事至少是他個人的能耐質素加運氣。不是戲劇大師就不是戲劇大師,當了總統也找不來大師的地位、貢獻與感覺。這也正像昆德拉,沒當總統,也沒得上諾貝爾獎;雖然沒得諾貝爾獎但也在世界上,特別是在中國大大地紅火了一陣子,以至於kitsch變成了媚俗,也成了有機的熱門詞。一位比我年輕得多的女作家告訴我:「其實昆德拉的小說最取巧啦。」我覺得她講得著實有理。

至於為什麼哈與昆二人的選擇不同,我就不知道了,主客觀條件不可能相同,還有一句古話,被楊子榮在樣板戲裡用過的:「人各有志,不可強勉。」用一種人做尺度來量一切人,不能認為是一種很開放的價值觀念。

中央電視臺近來常常用這麼幾句話來做過門或者片頭:

傳承文明,溝通未來……為您服務。

無可置疑,這反映了電視臺擴大自己服務面的良好意圖,反映了改革開放的新風尚;因此這幾句話不是「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也不是「團結起來,共同對敵……」或「首先,讓我們敬祝……」

傳承云云,對於我們完全是一個新詞,此詞似出自臺灣。據臺灣的朋友說,這種說法與英語的transmit或transmission有關,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辭海》和《辭源》及多種漢語詞典裡都找不到這個詞。那兩個英語詞的解釋是「傳播、傳送、轉播」之意(一為動詞,一為名詞),倒是與中文的「傳」字意思相通。而承,則是接受,可能還有繼承的意思,這倒也無傷,臺灣的中文也是中文,傳承一詞沒有什麼不好懂的。臺灣還因此用了一些類似「傳人」的詞,在祖國大陸,唱起《龍的傳人》以前,我是從未聽過什麼「傳人」不「傳人」的。此乃一例,證明海峽兩岸「互動」(這也是一個臺灣詞)很多很多。

「傳人」此詞亦有趣,現在人們用它是作為「繼承人」「接班人」來用的,故有「龍的傳人」之說,《現代漢語詞典》上解釋為「能夠繼承某種學術而使它流傳的人」,符合此意。但你查《辭海》《辭源》,就會知道此詞原意恰恰相反,它們的解釋是「道德學問能夠傳之後世的人」,例句是「五帝之後無傳人」。

溝通未來云云,則比較令聽者感到吃力,未來者將來尚未來也,怎麼個溝通法?溝通不溝通到時候該來的都要來,倒是「面向未來」這一有鄧小平題字為證的說法比較通順。

我為此請教了一些海內外語文專家,他們都說「溝通未來」四字不通。

順便說一下,溝通云云,雖非新詞,似也是近幾年受海峽那邊影響才大用特用起來的。

請中央電視臺的同志原諒,我是貴臺的忠實觀眾,而且深感你們的節目愈辦愈好了。

近有大談毛文體者。無疑,毛澤東在文體上也極有自己的特色,同時,他的文體在人們中特別是我輩中有極大的影響。毛的文章寫得比較生動活潑,尖銳潑辣,高屋建瓴,十分自信,動輒做極致語而又時有調皮。例如他講「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再如他的「教條主義不如豬屎」論,他對「黨八股」的聲討,他的《敦促杜聿明投降書》,等等,都是耳熟能詳的精彩文本。

這樣一位革命領袖、開國一把手,又曾被崇拜了個不亦樂乎,當然他的文體影響了許多人。問題是這個文體本身到底有多大問題,這個文體是不是註定了要犯「左」的毛病呢?

我傾向於認為文體是一箇中性的概念。除了毛的文體以外,學沈(從文先生)的文體的人也不止一個,並不都是學得好的。學魯迅文體的人也不少,有魯迅尖刻的不少,但有魯迅深刻的不多,很不多,而膚淺的尖刻是不足取的。學孫犁、學馬爾克斯、學普魯斯特、學杜拉斯的文體的人也不少,成事的也有限。順便說一句,王小波等那麼樣地推崇杜拉斯,而王小波絕非「媚俗」輩,但我在法國聽一些文化人講,他們那裡對杜的評價是不怎麼高的——這裡又出了「猴吃麻花」的故事了嗎?

毛文體恐怕不是一個價值標準。至於把某某人說成是由於擺脫了毛文體的影響而了不起的,恐怕也是隔靴搔癢;何況如果這位朋友是參與過著名樣板戲的創作的話,樹之為反毛文體的典範,客觀上不免成了那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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