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的道義資格與技藝資格之間的關係問題,有時也頗讓國人心焦。我們自古是重視道義資格的,講人生,講價值,最後都要歸結到講道義上,我們的政治常常是道德化的政治,故有王道、霸道的辨析,故有貳臣、忠臣的區別,這種概念至今被某些人樂道。我們的文化也常常是道德化的文化,叫作文以載道。修齊治平的理想的核心是通過個人的修身達到治國平天下的目標。先器識而後文藝,這是古往今來的不易律條。不論是從政從文,要取得參與的資格首先要取得道義資格。這方面從政的人好講一點,有了權、有了政績、有了群眾擁戴,什麼事都好說。從文的人則要跟著風接受各種審查和議論,先跟著風犯錯誤,再跟著風受批評。不但領導要你說清楚,人民尤其是同行更要求你在時過境遷之後說清楚。在我國,很長一段時間提倡的是又紅又專,一九六六年春為又紅又專問題某權威大報就連發許多篇社論,一論再論達到嚇人的許多論之多。現在則叫作德藝雙馨,亦即選拔幹部上的德才兼備,具體內容有不同,但思維模式差不多。
這當然是事出有因的,革命的威嚴與權威是壓倒一切的,新生的革命政權,要求的首先是政治上的忠誠可靠即紅,如果你心懷叵測,技藝上再好也要批倒、批臭,至少是要封殺的。
外國人也有他們的類似又紅又專、德藝雙馨的價值系統,當然只需改動一字,即把紅改成白或其他顏色即可。外國人不那麼單一,至少是作多元狀,鼓勵完了社會主義國家的異議者,再去與資本主義國家的左翼、新左翼直至共產黨人眉目傳情、心心相印,有時候也還是有戲看的。
有趣的是我國如今的某些新新論者,也掌握著一個又x(紅以外的顏色)又專或德藝雙馨的標尺,只是把標準顛倒一下,你認為進步的、紅的、有德的,我認為是軟骨,你認為不紅的,疏離的乃至有那麼點反動的,我認為是宗師、是風範。他們分析起具體的知識分子來,其嚴肅性與誅心性,其用語與方法的嚴厲,很像是黨的小組生活會上思想幫助、批評與自我批評。標準雖然倒了個個兒,思想方法、思維模式、語言與表達方式並無不同;風向雖然變了,跟風哄秧子的勁兒並無不同。
五
許多大師在他或她生前並不被廣大公眾接受為大師。立時被廣泛接受的有時可能是大眾情人性質的人物。文學嘛,當時你我都可以說這說那,但很多情況下需要時間的考驗。急於肯定或急於否定大師,都是至少常常是一廂情願。
一面評定著當年當月的最佳作家作品,就是說如此地注重著時效時文,一面爭論著誰是誰不是,證實著或證偽著大師,是不是急了一點?
大師不大師,它的效應是滯後的而不是立時的。對否?
至於以是否獲得某項國際大獎作為是否大師的標準,這未免太通俗、太方便、太速食了,這無非是放棄自己的頭腦功能罷了。
大師與否也是相對的吧。象棋大師、圍棋大師乃至棋聖、漢劇大師、魔術大師、木偶大師、捏麵人的大師……我們接受起來都不難,為什麼提到文學大師就那麼嚇人?就那麼自卑?大師是完美無缺的嗎?理論上顯然是不可能的。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比如巴爾扎克,比如傑克.倫敦,比如海明威,他們做人上的缺點是眾所周知的;還有有過與納粹合作記錄的文學專業外的海德格爾與卡拉揚,他們恐怕都算得上大師。如果是我們的酷評(現已被戲稱為醋評)者呢,會不會說契訶夫是軟骨頭,缺乏戰鬥性;說歌德是既得利益集團人物;說巴爾扎克缺乏獻身的熱情,更缺乏行動以及什麼什麼的?當然,這樣說也具參考性。
大師云云,也是可以討論可以變更的,小苗可能成長為大師,大師也可能變得過氣乃至發黴生鏽。這方面是大師,換一個行當,他或她連學徒都不夠格。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大師千百萬言,必有狗屎。不能因為是大師便不承認其失誤,也不能因其失誤便不承認是大師。
六
大師產生與歷史境遇、人文環境之間的關係,常常不像人們想得那樣簡單。有些論者力主二十世紀中國無大師,其目的在於批評二十世紀的中國歷史與中國環境。不錯,現當代中國文人的境遇是有許多可圈可點、可思可嘆之處,歷史經驗特別是「左」害也值得好好記取。不錯,作為從業人之一,我希望作家的創作自由愈大愈好,稿費愈高愈好,住房愈寬愈好,全國的與世界的讀書者愈多愈識貨愈好。然而,研究一下文學史,你得不出作家愈受到歷史的優待愈有成就的結論。曹雪芹得到了多大的創作自由,多大的物質支援?與雪芹相比,我們今天的作家不是幸運得多了嗎?然而我們沒有寫出《紅樓夢》來,我們沒有雪芹那個本事、那個出息。設想一下,如果雪芹生活在今天,有高階職稱,住四星級以上的賓館,又當作協頭面人物又當政協委員、人大代表,動不動得中外大獎,他寫出來的書還是那個味兒嗎?我們難以想象。
與其說是自由與幸福、關懷與支援生產大師,倒不如說悲憤與憂患、冷落與掙扎造就著大師。那麼是不是為了多幾位大師就建議對作家進行迫害呢?不會蠢到這一步的。而且,作家們、文人們的條件太差了,生存權、隱私權、發言權,嗎權也沒有了,活命都成了問題,遑論人文成果。那樣的狀況是難以長期為繼的,是混不下去的。要求合理的條件,要求起碼的標準,這是天經地義的與無法否定的。問題是誰也不能說準大師與境遇間的關係,人為地拔苗助長或修建溫室對於文學人才的成長絕非必要。
七
是體面和敬畏好,還是平常心好呢?是匍匐地、神諭地仰望大師、大獎等好,還是民主地、人間性地平視好?是視大師偉大、高不可攀好,還是視他們為親切的朋友好?既然人人可以為堯舜,人皆是佛,為什麼不可以人人可以為大師呢?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不就是三百六十行,行行有大師嗎?是向大師請教、向大師學習也與大師商榷討論好,還是一想到大師偉大就感到愧死,並要求非大師們愧死好?是以大師的名義嚇人、震人好,還是以大師的名義春風化雨好?是一臉的所向無敵好,還是默默地微笑好?你怎樣選擇呢?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