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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的喝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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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什麼豪飲者。「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日暢飲三百杯」的紀錄不但沒有創造過,連想也不敢想。只是「文化大革命」那十年,在新疆,我不但窮極無聊地學會了吸菸,吸過各種牌子的煙,置辦過「煙具」——菸斗、菸嘴、煙荷包(裝新疆的馬合煙用),也頗有興味地喝了幾年酒,喝醉過若干次。

窮極無聊。是的,那歲月的最大痛苦是窮極無聊,是死一樣的活著與活著死去。死去你的心,創造之心,思考之心,報國之心;死去你的情,任何激情都是可疑的或者有罪的;死去你的回憶——過去的一切如黑洞、慘不忍睹;死去你的想象——任何想象似乎都只能帶來危險和痛苦。

然而還是活著,活著也總還有活著的快樂。比如學、說、讀維吾爾語,比如自己養的母雞下了蛋——有一次竟孵出了十隻歡蹦亂跳的雞雛。比如自制酸牛奶——質量不穩定,但總是可以喝到肚裡;實在喝不下去了,就拿去發麵,仍然物盡其用。比如,也比如飲酒。

飲酒,當知道某次聚會要飲酒的時候便已有了三分興奮了。未飲三分醉,將飲已動情。我說的聚會是維吾爾農民的聚會。誰家做東,便把大家請到他家去,大家靠牆圍坐在花氈子上,中間鋪上一塊布單,稱為dastirhan。維吾爾人大多不喜用傢俱,一切飲食、待客、休息、睡眠,全部在鋪在矮炕上的氈子(講究的則是地毯)上進行。氈子上鋪上了乾淨的dastirhan,就成了大飯桌了。然後大家吃饢(一種烤餅),喝奶茶。吃飽了再喝酒,這種喝法有利於保養腸胃。

維吾爾人的圍坐喝酒總是與說笑話、唱歌與彈奏二絃琴(都塔爾)結合起來。他們特別喜歡你一言我一語地、詞帶雙關地笑謔。他們常常有各自的諢名,拿對方的諢名取笑便是最最自然的話題。每句笑謔都會引起一種爆發式的大笑,笑到一定時候,任何一句話都會引起起鬨作亂式的大笑大鬧。為大笑大鬧開路,是飲酒的一大功能。這些談話有時候帶有相互挑戰和比賽的性質,特別是遇到兩三個善於辭令的人坐在一起,立刻唇槍舌劍,你來我往,話帶機鋒地較量起來,常常是大戰八十回合不分勝負。旁邊的人隨著說幾句幫腔捧哏的話,就像在鬥毆中「拉便宜手」一樣,不冒風險,卻也分享了戰鬥的豪情與勝利的榮耀。

玩笑之中也常常有「葷」話上場,最上乘的是似素實葷的話。如果講得太露太黃,便會受到大家的皺眉、搖頭、嘆氣與乾脆制止,講這種話的人是犯規和丟分的。另一種犯規和丟分的表現是因為招架不住旁人的笑謔而真的動起火來,表現出粗魯不遜,這會被責為qidamas——受不了,即心胸狹窄、女人氣。對了,忘了說了,這種聚會都是清一色的男性。

參加這樣的交談能引起我極大的興趣。因為自己無聊。因為交談的內容很好笑,氣氛很熱烈,思路及方式頗具民俗學、文化學的價值。更因為這是我學習維吾爾語的好機會,我堅信參加一次這樣的交談比在大學維語系裡上教授的三節課收穫要大得多。

此後,當有人問我學習維吾爾語的經驗的時候,我便開玩笑說:「要學習維吾爾語,就要和維吾爾人坐到一起,喝上它一頓兩頓白酒才成!」

是的,在一個百無聊賴的時期,在一個戰戰兢兢的時期,酒幾乎成了唯一的能使人獲得一點興奮和輕鬆的源泉。非漢民族的飲酒聚會似乎提醒人們在瘋狂的人造階級鬥爭中,太平地、愉快地享受生活的經驗仍然存在,並沒有完全滅絕。食滿足的是腸胃的需要,酒滿足的是精神的需要,是放鬆一下、興奮一下、鬧騰一下的需要,是哪怕一刻間忘記那些人皆有之、於我尤烈的政治上的麻煩、壓力的需要。在飲下兩三杯酒以後,似乎人和人的關係變得輕鬆了乃至靠攏了。人變得想說話,話變得多了。這是多麼好啊!

一些作家朋友最喜歡談論的是飲酒的四個階段:第一階段飲者像猴子,變得活潑、殷勤、好動。第二階段像孔雀,飲者得意揚揚,開始炫耀吹噓。第三階段像老虎,飲者怒吼長嘯、氣勢磅礴。第四階段像豬。據說這個說法來自非洲。真是惟妙惟肖!而在「文革」中像老鼠一樣生活著的我們,多麼希望有一刻成為猴子,成為孔雀,成為老虎,哪怕最後爛醉如泥,成為一頭豬啊!

我也有過幾次喝酒至醉的經驗,雖然許多人在我喝酒與不喝酒的時候都頻頻誇獎我的自制能力與分寸感,不僅僅是對於喝酒。

真正喝醉了的境界是超階段的,是不接受分期的。醉就是醉,不是猴子,不是孔雀,不是老虎,也不是豬。或者既是猴子也是孔雀,還是老虎與豬,更是喝醉了的自己,是一個瞬間麻痺了的生命。

有一次喝醉了以後,我仍然騎上腳踏車穿過鬧市區回到家裡。我當時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是醉(據說這就和一個精神病人如果能反省和審視自己的精神異常一樣,說明沒有大醉或大病)了,意識到酒後冬夜在鬧市騎單車的危險。今天可一定不要出車禍呀!出了車禍一切就都完!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平衡!一定要躲避來往的車輛!看,對面的一輛汽車來了……一面騎車一面不斷地提醒著自己,忘記了其他的一切。等回到家,我把車一扔,又是哭又是叫……

有一次小醉之後,我騎著單車見到一株大樹,便棄車扶樹而俯身笑個不住。這個醉態該是美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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