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次我小醉之後異想天開去打乒乓球。每球必輸。終於意識到,喝醉了去打球,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喝醉了便全不在乎輸贏,這倒是醉的妙處了。
最妙的一次醉酒是七十年代初期在烏魯木齊郊區上「五七幹校」的時候。那時候我的家還在伊犁,我常常和幾個伊犁出生的少數民族朋友一起談論伊犁,表達一種思鄉的情緒,也表達一種對自己所在單位前自治區文聯與當時的烏拉泊幹校「一連」的沒完沒了的政治學習與揭發批判的厭倦。一次和這幾個朋友在除夕之夜一起痛飲。喝到已醉,朋友們安慰我說:「老王,咱們一起回伊犁吧!」據說我當時立即斷然否定,並且用右手敲著桌子大喊:「不,我想的並不是回伊犁!」我的醉話使朋友們愕然,他們面面相覷,並且事後告訴我說,他們從我的話中體味到了一些別的含義。而我大睡一覺醒來,完全、徹底、乾淨地忘掉了這件事。當朋友們告訴我醉後說了什麼的時候,我自己不但不能記憶,也不能理解,甚至不能相信。但是我看到了受傷的右手,又看到了被我敲壞了桌面的桌子。顯然,頭一個晚上是醉了,真的醉了。
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花錢買醉,一醉方休,追求一種不清醒、不正常、不自覺、渾渾噩噩、莫知所以的精神狀態呢?這在本質上是不是與吸毒有共通之處呢?也或者說和屈原《離騷》中的「獨醒、獨醉」有關係呢?當然,吸毒犯法,理應受到嚴厲的打擊。酗酒非禮,至多遭受一些物議。我不是從法學或者倫理學的觀點來思考這個問題,而是從人類的自我與人類的處境的觀點提出這個問題的。
面對一個喝得醉、醉得癲狂的人,我常常感覺到自我的痛苦、生命的痛苦。對於自我的意識為人類帶來多少痛苦!這是生命的靈性,也是生命的負擔。這是人優於一塊石頭的地方,也是人苦於一塊石頭之處。人生與社會為人類帶來多少痛苦!追求宗教也罷,追求(某些情況下)藝術也罷,追求學問也罷,追求美酒的一醉也罷,不都含有緩解一下自我的緊張與壓迫的動機嗎?不都表現了人們在一瞬間寧願認同一隻猴子、一隻孔雀、一隻虎或者一頭豬的動機嗎?當然,宗教藝術學問,還包含著更高、更闊、更繁複的動機,而且不是每一個人都做得到的。而飲酒則比較簡單易行、大眾化、立竿見影,雖有它的害處卻不至於像吸毒一樣可怖,像賭博一樣令人傾家蕩產,甚至也不像吸菸一樣有害無益。酒是與人的某種情緒的失調或待調有關的。酒是人類的自慰的產物。動物是不喜歡喝酒的。酒是存在是痛苦的象徵。酒又是生活的滋味、活著的滋味的體現。撒完酒瘋以後,人會變得衰弱和踏實——「幾日寂寥傷酒後,一番蕭索禁菸中」。酒醉到極點就無知無覺,進入比豬更上一層樓的大荒山、青埂峰、無稽崖的石頭境界了。是的,在猴、孔雀、虎、豬之後,我們應該加上飲酒的最高階段——石頭。
好了,不再做這種無病呻吟了。(其實,無病的呻吟更加徹骨,更加來自生命自身。)讓我們回到維吾爾人的歡樂的飲酒聚會中來。
在維吾爾人的飲酒聚會中,彈唱乃至起舞十分精彩。伊犁地區有一位盲歌手名叫司馬義,他的聲音渾厚中略有嘶啞。他唱的歌既壓抑又舒緩,既憂愁又開闊,既有調又自然流露。他最初的兩句歌總是使我愴然淚下。「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我猜想詩人是隻有在微醺的狀態下才能聽一聲《何滿子》就落淚的。我最愛聽的伊犁民歌是《羊羔一樣的黑眼睛》,我是「一聲黑眼睛,雙淚落君前」。我現在在香港客居,寫到這裡,眼睛也溼潤了。
和漢族同志一起飲酒沒有這麼熱鬧。那時酒的作用似乎在於誘發語言。把酒談心,飲酒交心,以酒暖心,以心暖心,這就是最珍貴的了。
還有划拳,藉機伸拳捋袖,亂喊亂叫一番。划拳的遊戲中含有灌別人酒,看別人醉態、洋相的取笑動機,不足為訓。但在那個時候也情有可原,否則您看什麼呢?除了政治野心家的「秀」,什麼「秀」也沒有了。可惜我划拳的姿勢和我跳交際舞的姿勢處於同一水準,醜煞人也。講究的划拳要收攏食指,我卻常常把食指伸到對手的鼻子尖上。說也怪,我其實很注重勿以食指指人的交際禮貌,只是划拳時控制不住食指。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光陰須得酒消磨」,「明朝酒醒知何處」(後二句出自蘇軾)……我們的酒神很少有淋漓酣暢的亢奮與浪漫,倒多是「舉杯澆愁愁更愁」的煩悶,不得意即徒然地浪費生命的痛苦。我們的酒是常常與某種頹廢的情緒聯絡在一起的。然而頹廢也罷,有酒可澆,有詩可寫,有情可抒,這仍然是一種文人的趣味、文人的方式。多獲得一種趣味和方式,總是使日子好過一些,也使我們的詩詞裡多一點既壓抑又豁達自解的風流。酒的貢獻仍然不能說是消極的。至於電影《紅高粱》裡的所謂對「酒神」的讚歌,雖然不失為很好看的故事與畫面,卻是不可以當真的。製作一種有效果——特別是視覺效果——的風俗畫,是該片導演常用的一種藝術表現手法,而與中國人的酒文化未必相干。
近年來在國外旅行有過多次喝洋酒的機會,也不妨對中外的酒類做一些比較。許多洋酒在色澤與芳香上優於國酒,而國酒的醇厚別有一種深度。在我第一次喝乾雪梨(cherrydry)酒的時候,頗興奮於它與我們的紹興花雕的接近,後來與內行們討論過紹興黃的出口前景(雖然我不做出口貿易)。我不能不嘆息於紹興黃的略嫌混濁的外觀,既然黃河都可以治理得清爽一些,紹興黃又有什麼難清的呢?
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中國的葡萄酒要搞得那麼甜。通化葡萄酒的質量是很上乘的,就是含糖量太高了。能不能也生產一種乾紅(黑)葡萄酒呢?
我對中國南部一帶就著菜喝「人頭馬」「xo」的習慣覺得彆扭。看來我其實是一個很保守的人。我總認為洋酒有洋的喝法。飯前、飯間、飯後應該有區分。怎麼拿杯子,怎麼旋轉杯子,也都是「茶道」一般的「酒道」。喝酒而無道,未知其可也。
而我的喝酒,正在向著有道而少酒、無酒的方向發展。醫生已經明確建議我減少飲酒,我又一貫是最聽醫生的話,最聽少年兒童報紙上刊載的衛生規則一類的話的人。就在我著文談酒的時候,我絲毫沒有感到「飲之」的願望。我不那麼愛喝酒了。「文化大革命」的日子畢竟是一去不復返了。
這又是一種什麼境界呢?飲亦可,不沾唇亦可。飲亦一醉,不飲亦一醉。醉亦醒,不醉亦醒。醒亦可猴、可孔雀、可虎、可豬、可石頭。醉亦可。可飲而不嗜。可嗜而不飲。可空談飲酒,滔滔三日繞樑不絕而不見一滴。也可以從此戒酒,就像我自一九七八年四月起再也沒有吸過一支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