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七九年夏天,我剛剛舉家從新疆遷移回北京,臨時住的地點離故宮護城河很近,晚飯後我常常沿著護城河散步。垂柳、角樓、勞動人民文化宮與公園後門,種種親切和美麗使我陶醉感嘆。
我幾次看到四個(也許是三個?已經到了再不敢吹「記憶力」的年齡了)青年彈著吉他靠在河堤上唱歌。我覺得驚訝、羨慕、疑惑,甚至有點緊張。怎麼能這樣大模大樣地在街頭彈那個資產階級——至少不是無產階級——的樂器呢?自己玩就玩吧,何必跑到大街上呢?三四個人一起彈吉他,不是有點閒蕩,有點不務正業嗎?三四個人算不算聚眾呢?惹得許多行人、騎腳踏車者停下來看,多出風頭,多不好意思!許多人還吃不飽飯呢,他們卻吃飽了撐得彈上吉他了。北京,北京,畢竟是北京啊!他們是不是有點可疑呢?需要不需要給他們一點勸告乃至監視呢?
我是帶著一種陌生感,一種不安,一種竊竊的喜悅來看這四個人的。覺得看多了不太方便也不太禮貌,每次看上幾眼便邁步走過去。卻也想,「四人幫」畢竟是倒臺了呵。
一晃,時已八年。彈吉他的年輕人,你們過得可好?
二
一九四八年的北平,已經是風雨飄搖、土崩瓦解,一片將死未死的蕭條景象。這時,在我居住的一條小衚衕裡,出現了一個挎著籃子賣雜貨的老頭(依我當時的年齡和眼光認為的老頭,也許他不過才四十歲)。老頭用洪亮而又甜美,應該說是軟軟的、嗲嗲的聲音吆喝:「油炸花生米!老醃雞子!」
除了炸花生米與煮好的鹹雞蛋,幾乎沒有別的商品。他見了誰都笑容可掬,見了小孩子馬上用講故事的聲調說:「跟媽媽要點錢,買花生米吃!甭提多香了!」
果然有小孩子回家去又出來了,買了花生米。他給花生米應該說是相當「摳門兒」的,但態度實在和氣。如果小孩子抱怨花生米給得少,他就會慈祥地說:「小少爺!您看我這花生米多幹淨!多油分!多個兒大!」確實,不論花生米還是雞蛋,都乾淨極了。
一個月以後,老頭從挎籃子變成了挑挑子,花生米從油炸發展到既有油炸又有水煮,雞蛋從老醃發展到既有鹹蛋又有茶蛋,還增加了瓜子、綠豆糕和炸油餅。
兩個多月以後,他改成了推車,一輛嶄新的售貨車,以熟食為主,兼營白乾酒。他仍然那樣款款地、無腔無調卻又多情地吆喝著:「花生米!老醃雞子!白乾酒!」
不像那些具有悠久的從業歷史的小販,那些人吆喝得出花兒來,稱得上是婉轉入雲。他的吆喝只是大聲說話罷了。他有很好的音量與音色,只是沒有旋律,「無調性」。
然而他的「白乾酒」三個字足以使每個酒徒淚下,傳達出了生活的艱難、酒的苦辣溫馨、小販的效勞之情。
他越是笑得甜你就越覺得他走得辛苦、賣得辛苦。如果你在這樣美麗的笑容與動情的吆喝聲中揚長而過,無動於衷,那簡直是鐵石心腸,罪過!
待到解放前夕,他已經開起了一座兩間門臉的小鋪,儼然食品雜貨店的掌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