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竟終最後一個出來,他永遠最沉穩,而且一落地就似生了根。
上面真的沒有人。
一公亭還是一公亭,打翻的酒席,滿地的酒菜,搏鬥過的痕跡:顧君山、黃遠庸、姚獨霧等人的屍首,仍躺在那裡。
丈鬢霜一見,又痴了起來。
蕭秋水打量了一下形勢,道:
「走!」
突在此時,地上的穴口忽然「錚」地一聲,一塊鐵板彈上,穴口封死!
眾人吃了一驚,馬竟終道:
「不好!」
正丁此時,一公亭的飛簾八角,忽然降下鐵柵!
蕭秋水衝出時,鐵柵正好落下。
文鬢霜一抬腳,踢在鐵柵杆上,他那一雙能踢飛「獨腳鎮千山」彭九的擯鐵柺的神腿,竟踢不動這鐵柵。
退路已失,前路封鎖,他們頓時只剩下了死路。
眾人臉色變了,這時只聽「咯咯」「哈哈」怪笑,自左右傳來。
兩個人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月色下,神情狠瑣,戴鹿皮手套的是「晴器三十六手,暗樁卅六路」屠滾,那獨腳「篤、篤、篤」行前來的自然就是「獨腳神魔」彭九。
他們兩人自假山樹叢旁走了出來,屠滾粱祭笑直
「我外號叫‘暗樁三十六路,,這是我其中一路,怎麼樣?哈哈!現在我們打,你們接,正好給我練靶。」
彭九大笑道。
「劍王早已料到你們會不顧一切衝出來,所以我們在外邊等著,待你們出來後再扳機鈕封死穴口便得了,現在你們已是籠中鳥,還要不要困獸鬥?嘿嘿嘿……」
蕭秋水一踩穴口,果然絲鳳不動,鐵星月怒極,搖撼著鐵欄吼道。
「去你媽的狗豬不如!在你們是武林響噹噹的前輩,用這種下十九流的手段……」
彭九向屠滾一揚首道:
「這小子嘴髒,先喂他吃吃你的寶貝兒。」
屠滾怪笑道:
「他塊頭大,正好給我練準頭……嘿嘿,你放心,那女的我留活口,哈哈哈……」
忽然臉色一變,飛閃七尺,轉退五尺,又掠起十尺,落在一旁,臉色大變。
屠滾側看他的手。
他的手臂上嵌了一枚金針,入肉三分。
金針共擲十二支,唐方恨他輕薄,所以無聲無息施放飛針。
屠滾畢竟是用暗器的高手,一旦發現不妙,立即閃避,只中了一針。
彭九見屠滾之狼狽狀,笑道:
「屠兄,天鵝肉差些兒沒吃看,卻先吃了蹩……」
一語未畢,只見屠滾臉色陰森,也不敢說下去。
屠滾澀聲道:
「好,你們不識抬舉……」
一揚手,打出九點寒星。
唐方的暗器是沒有毒的。
然而屠滾的暗器就不是了,有些就連線也接不得的。
接不得只有閃避,但在小鐵柵裡,總共六個人,又如何閃躲呢?
何況「千手神魔」屠滾的暗器本來就不是容易躲避的。
避開了第一輪九點寒墾,屠滾又獰笑著打出七彎明月!
淬厲藍芒的明月彎刀:
蕭秋水等已避得十分勉強,要不是有文鬢霜率先踢飛三把彎刀,只怕早有人傷亡在欄中。
屠滾大笑:
「看你們逃到幾時?!」
又發出了第三道暗器。
一蓬毒砂。
毒砂有劇毒,又最難閃躲。
何況人在籠中,而且共有六個人。
一蓬毒砂,接不得,躲不得的:
毒砂。
就在這時,有人大叫了一聲。
「王八蛋:我來也!」
那人叫的時候,已撲到了屠滾的身後。
屠滾驚覺的時候,那人己猛力一推。
這一推,屠滾出奇不意,避過一掌,卻避不過另一掌,「砰」地一聲,被擊飛七尺:
這一下,準頭全失,那蓬毒砂,變作向彭九迎臉罩來!
這一下彭九也始料未及,他曾經親眼見有人中了屠滾的毒砂,潰爛了七天才氣絕,那種慘狀,連殺手無情的彭九,也為之怵目驚心。
而今毒砂居然是向他撒來,倉促問彭九怪叫一聲,一面用鑌鐵杖舞得個風雨不透,一面急退!
那人一現,便聞叫聲,鐵星月急嚷道:
「那王人蛋我來也來了!」
要是鐵星月,必定在未衝出去時已大聲呼叫,他從不作暗事;要是林公子,一定到了出手幹了才叫:這人是到了屠滾身後,出手前才招呼一聲。
這不是邱南顧還會是準!
這時鐵柵卻神奇般開啟了。
一人自灰牆後現身,正是:
歐陽珊一。
馬竟終高興到跳起來,呼喚道:
「珊一。」
兩人幾乎是再世重逢,欣喜無盡。
那邊的屠滾捱了邱南顧一起劈空拳,踉踉蹌蹌,跌跌撞撞,不偏不倚,正衝向六俠處。
另一邊的彭九一面揮杖,一面急退,好不容易才躲過了毒砂的攻擊,猛發現自己正衝入文鬢霜等的陣內。
文鬢霜大喝一聲,飛腳踢向屠滾1
唐方一揚手,打出兩把飛刀!
左丘超然一齣手,螳螂鎖喉扣,全力出襲!
他們都恨死了屠滾的卑鄙無恥與殘毒。
屠滾大叫了一聲,驚駭無限。
他生平只見過敵人在他的鹿皮手套裡的暗器下,哀號、掙扎、求饒、痛哭、死亡,自己就從沒遇過像今天的危局。
——突然被外來的一股大力撞了一下,自此就落人了萬劫不復之境。
唐方的飛刀、左丘超然的手、文鬢霜的腳。
屠滾大叫了一聲,就地一滾。
刀自頭上飛過。
屠滾一滾即起,「蓬」的一聲,衣衫撕破。
左丘超然的雙手抓了個空。
屠滾避得過唐方的刀、左丘的手,卻閃不過文鬢霜的腳!
「砰」地一聲,屠滾真的滾了出去。
一路上,都有血痕。
但是屠滾忽然不見了。
他滾到亭邊,忽然一空,人就失蹤了。
屠滾除了「暗器三十六手」,更重要的一個外號是:
「暗樁三十六路」。
他的暗器是他殺人的方法;暗樁卻是他逃遁的法子。
故此他還是在三大高手的圍攻下,逃得了性命。
彭九就沒那麼幸運了。
他撥開毒砂,就遇上歐陽珊一的笛子。
彭九的對敵經驗,要比屠滾還來得豐富。
也因為他那麼豐富的對敵經驗,使得他二十六年前,被朱大天王斫斷了一條腿,仍得以下死。
一個人被斫斷了一條腿之後,還能在江湖闖蕩,而且名氣愈大,武功更高,殺人越多,必然有些過人之能。
所以彭九能在危急中避過歐陽珊一之一擊。
「篤」的一聲,彭九立即飛起。
「速離此地」,是彭九馬上下的決定。
對方有八個人,而且都是脫柵之虎,自己先失手在前,不可戀戰。
所以他借力用杖一點,立即飛起。
飛到半空,柺杖卻給一人扯住。
他用力一掙,那人抓得牢牢的,簡直無法掙脫。
這人是「落地生根」馬竟終。
歐陽珊一攻誰,他就攻誰。
他絕不能讓懷孕的愛妻獨自冒險犯難。
他知道彭九一身武功,就練在鐵柺上,所以他半空自後扯住了他的鐵杖。
彭九隻好落了下來。
彭九半空中還想掙扎,一腳踢了出去!
腳踢馬竟終!
馬竟終知道自己不能鬆手,一旦放手,鑌鐵柺會迎頭砸下,而且歐陽珊一也有危險。
故此他雙手加緊握住鑌鐵柺,運功硬捱了一腳。
「蓬」的一聲,馬竟終嘴角滲出了血絲。
歐陽珊一悽叫了一聲!
「竟終!」
但是馬竟終爭取了時間。
一個彪形大漢,挾著一聲虎吼,已抱緊了彭九。
那人跟他臉對臉,身對身緊抱在一起,彭九絲毫動彈不得。
然而那人還可以抽出拳頭來兜肚揍了他一拳。
「蓬」,彭九幾乎痛得彎下腰,但在這剎那間,他已彎不下身去了。
因為一柄刀插在了他的咽喉。
刀是杜絕的刀。
刀是杜絕在地道中暗算鐵星月時遺落的刀。
發刀的人是蕭秋水。
「長虹貫曰」!
這是浣花劍派的劍招,但用在刀上同樣有效。
可是刀鋒沒有血,因為刀尖未刺入咽喉。
這是千載難逢刺殺彭九的好機會,蕭秋水為何不殺!
蕭秋水不殺。
蕭秋水搖搖頭,終於抽回了刀,悲憫地、沉靜地道:
「我不能殺你。」
——彭九斷腿。
——而且猝受圍攻,柺杖受制。
蕭秋水不是不敢殺,而是不能殺。
鐵星月吼道:
「為什麼不能殺!」
一吼之下,功力一散,彭九奮力一掙,一時撞了出去,鐵星月跌退四步,彭九一掌拍落,馬竟終立即鬆手身退,「篤」的一聲,彭九飛越牆頭,眨眼不見。
邱南顧也怪叫道:
「為什麼不殺!」
蕭秋水默然。
他說不出話來。
大家冒了性命危險擒住的大敵,他居然沒有殺。
文鬢霜忽然道:
「我知道。」
左丘超然奇道:
「你知道?」
文鬢霜雙鬢如霜,蒼老如鶴,輕輕喟嘆了一聲,道。
「殺人的只是兇手,殺惡人的是強者,但能饒人而不殺者,」文鬢霜又嘆了一聲,「方才是大俠。」
「蕭少俠的武功、閱歷、聲譽雖未臻高峰,但品性修養俠行上,已有大師之風。」文鬢霜說著,猛抬頭,星月滿天,天心月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