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五中隊三分隊的一個犯人,名字叫王國炎。」
「……知道了。」施佔峰頓了頓,接著說,「我知道這個犯人,你還有什麼嗎?
「……大致就是這些,別的還有很多,說起來時間就長了。」
「這些情況你們科和五中隊的幹部都知道嗎?」
「知道,但並不具體。我都已經給他們分別彙報過,但還沒有做出決定。」羅維民一邊字斟句酌地思考著,一邊謹小慎微地說著,免得給施政委一個好象是在告狀的感覺。
「你給辜政委說過嗎?
「說過了,但辜政委很忙,說是他……知道了……」
「對這個犯人你目前是不是已經掌握了一些證據?」
「……具體的還沒有,因為是剛剛發生的事情,我只是初步的判斷和分析,但我相信基本上不會有錯。」
「好,小羅,你不必再說了,我都聽清楚了。」施佔峰再次頓了頓接著說道,「你能及時反映情況,這很好。不過有一點我得給你說清楚,你也是個老偵查老民警了,獄警的工作,都要求細緻再細緻。一丁點的疏忽都可能發生意想不到的重大事故,因為監獄的工作事關重大,人命關天。所以千萬不能在原則問題上有任何個人的想法,尤其是絕不能有任何連帶個人情緒的想法。我是你的老上級,我也很瞭解你,所以有些話才願意給你直說,響鼓不用重捶,我只說你一句,在工作上一定要多同同事們商量,多同科裡和中隊裡的同志們商量。你非常能幹,也很有經驗,但不應把這種屬於你的優勢變成對你不利的劣勢。一個人不管有多能幹,多有本事,一旦有了驕傲的情緒,一旦脫離了群眾,一旦成了孤家寡人,可就什麼也完了。小羅呀,說實話,我早就想同你談談了,你這個人,優點非常明顯,缺點也非常明顯。優點我就不再說了,缺點就是有些孤傲,有些清高,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感覺,不少人都有這個看法。當然,從另一方面來說,也不見得這就是什麼大缺點,但是,如果老是不改,可就會影響到你的今後了……」
……
羅維民此時只有默默地聽著,他一再防範,一再擔心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監獄的兩個主要領導,都把他的彙報當作了另外一種東西,或者是理解成了另外一種東西。事情的本身在他們眼裡來說,似乎無關緊要,重要的卻似乎只是形式。
越級彙報,在如今的人眼裡,不是告狀,就是邀功。
這就是現實,一個讓他無法逾越的現實。
……
聚集在心裡的激情和興奮,好像漸漸地又淡遠了,隨之而來的則是一種說不出的悲憤和空落。
末了,他試著給偵查科長單昆家裡打了個電話,響了八九遍沒有人接。然後打手機,手機不開。呼了兩遍,等了十分鐘也沒有打回來。看看錶,已經凌晨1點了,想了想,現在說,其實跟幾個小時以後說,已經沒有什麼區別。
回吧,也該休息了。
他有些疲憊不堪地站了起來,一邊揉著陣陣痠痛的後背,一邊默默地注視著眼前的電話機。
猛然間一個閃念在腦子裡亮了起來,他猶豫了半天,然後終於拿起了電話……
1·13搶劫殺人案,十多年了,就像石頭一樣沉沉地壓在市局每一個人心上。
市公安局副局長、刑警隊隊長魏德華接到羅維民的電話時,已經是凌晨1點40了。
羅維民打的是魏德華的手機,其實魏德華就在辦公室裡,因為凌晨兩點半市局安排了一個突查行動,所以此時此刻他哪兒也去不了,正悶在辦公室裡抽菸。
魏德華的手機通常24小時都是開著的,除非是實在累得受不了了,非得睡一睡,並給手下人特意交待過後,他才會把手機關閉上幾個小時。
手機響時,他幾乎被嚇了一跳。一般來說,這麼晚了,又是在這樣的時刻,凡是打來手機的,幾乎很少會有什麼好事情。
聽了好半天他才算聽清楚了是誰打來的電話,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是羅維民。稍稍鬆了口氣,然後便開起玩笑來:
「誰呢,嚇人一跳!還以為你犧牲光榮了呢,兩個月了也沒來個電話。」魏德華和羅維民在縣公安局時,曾是一對出生人死的老搭檔,患難之交,又好得你我不分,就像一對親兄弟,相互間無話不談。「聽你那嗓門兇裡凶氣的,是不是提拔了?」
「別牛哄哄的」,在戰友面前,羅維民也一下子放得很開,「不就是一個正科級的副局長麼,嚇唬嚇唬老百姓還差不多。」
「嗬,眼紅了是不是?一個賣命送死的虛名,算哪門子官,還值得你咬牙切齒呀。好了,給領導彙報彙報,你小子最近怎樣?」
「好好好,我有要緊的事兒給你說。」羅維民扭轉話題,言歸正傳,「我這兒有個案子,你幫我儘快查一下。」
「說吧,我聽著呢。」魏德華的聲調也嚴肅了起來,他明白羅維民這麼晚打來電話,絕不是沒事了找他調侃。
「你還記得十年前市裡發生的那個1·13特大銀行搶劫案嗎?」
「是不是84年開公審大會時的那個銀行搶劫案?」魏德華一震。
「沒錯,就是那個案子。」
「怎麼,你那兒有線索?」魏德華挺了一下身子,差點沒從椅子上掉下來。
「我這會兒還拿不太準,我記了這麼幾個東西,你抓緊核實一下。」
魏德華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滿世界急急忙忙地找筆找紙。「好了,你說。」
……
84年元月13日萬人公審大會傷3死2兩輛摩托車,2人紅圍巾小皮包軍綠色單帽塑膠底棉鞋5萬人民幣,5千美元魏德華死死地瞅著眼前記下來的這幾溜數字,心裡有個東西像打鼓一樣猛跳了起來。
這個時時刻刻讓他牽腸掛肚、殫精竭慮的案子,怎麼會不記得!
已經十多年過去了,但這案子所有的細節和情景仍然像剛剛發生一樣歷歷在目。
他當時雖然並不在市公安局,但他和羅維民一道,同時因這個案子被抽調到了地區公安處臨時組織的1·13大案專案組。
這一調便是兩個多月,而後便連工作關係也轉到了市公安局;後來,市局班子因此案被一再調整,他被提任為市局刑警隊副隊長;再後來,他被提任為刑警隊隊長;再再後來,他被提任為一直到今天的市局副局長……
說到底,他之所以從縣公安局最終被調進市公安局,其實還是因為1·13這個特大搶劫殺人案。1·13大案專案組成員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減少,十幾年過去了,魏德華成了這個專案組裡最久最老的專案成員之一。
魏德華的老上級,原市局分管刑警隊的副局長因此案被連降兩級,而後因癌症去世。這個公安系統響噹噹的硬漢子,臨死時有關公安方面的事情,幾乎什麼也沒有交待,惟一對他說了又說的,便是這起搶劫殺人案。彌留之際,他最後講出來的一句話竟是:
「……小魏,等到哪天……破了案,在我墳前燒張紙,告訴我一聲……」
一輩子很少流淚的老局長,臨死時,竟淌下了兩行渾渾的淚水。
死不瞑目的同事裡,豈止是老局長一人。
1·13搶劫殺人案,十多年了,就像石頭一樣沉沉地壓在市局每一個人心上。與其說它是一個洗不清的恥辱,還不如說它是一個神氣活現地罩在警察頭上的惡魔,它時時不斷地朝著每一個搞公安的發出陣陣哂笑和嘲諷,大張旗鼓,洋洋得意地向世人宣告著公安的愚笨和無能……
這樣的一個案子,又如何忘得了!
一個監獄的在押犯人,能說出這樣的情況來,真正是非同小可!
魏德華瞪著兩隻血紅的大眼,從這幾行字上久久地抬不起頭來。
作為最老的一個1·13大案專案組成員,他清楚這幾行字的分量。這記錄下來的東西實實在在是太重要,太重大,太讓人激動和振奮了!
對一個刑警隊長來說,沒有比這更讓人興奮不已的東西了。
因為一個監獄的在押犯人,能說出這樣的情況來,真正是非同小可!
當時因破案需要,像「紅圍巾」,「小皮包」,「塑膠底棉鞋」,這些作案的細節,基本上屬於嚴格保密範圍,沒有讓任何一家新聞媒體報道過。當時曾有一家晚報得到了「塑膠底棉鞋」這一情況,專案組得知後,連夜派人專程趕到晚報編輯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連哄帶嚇,好話說盡,才算把新聞稿給撤了下來。這麼多年來直到今天,除了案發現場的一些目擊者,公安系統以外,這些作案細節,仍然屬於「絕密」內容。即使是對那些目擊者,專案組也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了交待,要求他們在破案之前一定對此嚴格保密。
所以從離案發現場幾百里以外的一個監獄裡的在押犯那裡,能得知如此全面而又詳盡的作案細節,怎能不讓人感到震駭和興奮!
這個罪犯知道的情況實在是太周全了,居然還知道塑膠底棉鞋是「讓人給砸下來的」,還知道那個「皮包太小,一大把一大把的錢都在皮包外面露著」,「後來連那隻單軍帽也不要了,只圍著個紅圍巾」,「一人一輛摩托車」,什麼面具也不戴,只管在大街上橫衝直撞……
這個罪犯說這起案子是他乾的。退一步說,即使這個罪犯真的是個神經病,即使這個罪犯是在撒謊吹牛,那他也肯定清楚這些細節的來源。這一切絕不會僅僅只是在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百萬分之一的機率中,由吹牛吹出來的一個絕無僅有的巧合!
就按最小的可能來說,即使只要這個罪犯知道這些情況和這些細節的來源,對這個案子來說,就會是一個重大的收穫和突破!
魏德華直覺得熱血奔湧,渾身顫慄,一時間竟有些情不自禁,忘乎所以地在辦公室裡緊張地踱來踱去。
看看錶,已經是凌晨兩點一刻。再有一刻鐘突查行動就要開始,作為刑警隊長,他必須準時出發。然而這個案子給他帶來的衝動實在是太強烈了,太具有誘惑力了,他真想立刻就把這個犯人解押出來進行突擊審查,順著這一重大線索,使這一連續追蹤了10多年的特大殺人搶劫案一舉破獲,大白於天下!
他本來想在突擊行動完畢後再把這一訊息告訴局裡有關領導,但忍了半天忍不住,終於用發抖的手指撥通了市公安局局長床頭的緊急電話。
……
電話鈴聲只響了兩遍,話筒便已抓在了市公安局局長史元傑的手裡。對一個市局的局長來說,這已經成為一個下意識。電話鈴聲一響,往往人還在睡夢中,手卻已經放在了話筒上。
46歲的市局局長史元傑,已經有19年軍人、8年民警的歷史。他在市局大大小小的公安會議上,有兩句話是必講的:只要你還是警察,就沒年沒節沒休息;只要你還是警察,就永遠別想著要睡囫圇覺!
而這句話,則是史元傑的老上級,現在的地區公安處處長何波,在他正式成為警察的第一天時講給他們的。
他把話筒緊緊地貼在耳朵上。
魏德華只說了一句,他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啥?……1·13!……真的!……你再給我說一遍!」他直起身子,忘乎所以地嚷著,以致讓妻子也一骨碌爬了起來,惴惴不安地直直地看著他。
此時的史元傑似乎早已把身旁的妻子給忘了,一邊把放在床邊椅子上的衣服往懷裡拉,一邊像是釋出命令似的說道:
「……你馬上給我回來,今天晚上的突查就不用去了,讓副隊長頂替你,告訴他說這是我的意思,他要是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就讓他給我打手機。……回來幹什麼?你說幹什麼?馬上開車到我家來,就你的車,咱們一塊兒到何處長家。對,就現在,立刻,馬上!這你也聽不明白嗎?」
他一邊東拉西扯地穿著褲子,一邊接著說,我這就給何處長打電話。具體情況,等見了何處長再說。好了,就這樣,快點,我在門口等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