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英愣愣地看著傳呼機上的漢字,緊張地思考著下一步究竟該怎麼辦。
……郝先生請你注意!有意外情況!女主人正駕車向你方駛去,可能還有另外一輛車隨行。我們正想辦法碰面,請隨時做好應急準備,並保持聯絡。
代英清楚女主人就是指耿莉麗,碰面就是攔截的意思。但令他不解的是,幾分鐘前趙新明給他打來電話時,並沒有給他說到什麼意外情況,也沒有給他說到還有一輛車隨行。然而幾乎就這麼一眨眼工夫,郝永澤卻突然打來傳呼,告訴了他這樣一個資訊。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有什麼事情值得他們這樣大動干戈,不顧一切?這幾乎是公開向他們宣戰了!
是不是這座房子裡真的會有什麼讓他們牽腸掛肚、心膽俱裂的東西?兩輛車相隨而來,看來他們真的是在拼命了。
即使是擋住了一輛,另一輛也會不惜一切地衝過來。他們就是要趕走你,嚇跑你,至少也要影響你和干擾你。
代英看了看時間,考慮了兩分鐘,決定暫時不跟其他隊員報告情況。搜查是個非常細緻和需要耐心的任務,尤其是不能分心和來不得半點干擾,情緒稍有波動,就會對搜查工作產生難以估量的破壞性的影響。
他連著幾次撥了趙新明的手機,但聽到的都是佔線的聲音。
趙新明這麼長的時間都在給誰通話?
也許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刻。此時此刻,他們都在哪兒?
代英有些下意識地在頭上摸了一把,才發現自己的臉上滿是汗水,以至連內衣都溼透了。
他試著撥了兩次郝永澤的手機,也一樣佔線。
他看了看大院門口,守門的偵查員正嚴陣以待,緊張地從門縫裡向外注視著。一旦發現了意外情況,他會立即發出暗號。
代英估算著發現情況到發出暗號將會有多長時間,而他們將可能有多長的時間準備和撤離。
頂多只可能有兩到三分鐘的時間。
根本來不及!
如果耿莉麗一行人真的無法予以攔截,看來面對面的衝突將不可避免!怎麼辦?
汗水再次從代英的臉上頭上大面積地滲了出來。
※※※史元傑查遍了省城大大小小的醫院,證實了趙中和的妻子和孩子確實不在省城的醫院,給何波回電話彙報了情況後,他像發呆一樣地靠坐在車裡,足有半個小時也一動未動。
他本想睡一會兒的,但設想到腦子會如此清醒,而且一點兒遲鈍和麻木的感覺也沒有。一場惡戰前的緊張和沉重緊緊地在圍裹著他。他在等待著。等待著廳裡的指示,等待著古城監獄裡的結果。他只能等待。
而等待著自己的又將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前景和結果?
從何波目前的處境和結局上,史元傑似乎看到了自己眼前的路是如此的險峻和艱危。老處長的今天也許就是自己的明天,或許根本就等不到明天。十幾個小時以後,等待著自己的很可能將會是一條不歸之路。
他突然又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多少年了,連他自己也感到有些奇怪,每逢重大事情發生時,他總是會情不自禁地要想到自己的父親。
如果父親此時此刻就在自己的身旁,他會怎麼想,怎麼做?
他試著給家裡打了個電話,看看家裡這會兒有誰在家。
沒想到接電話的竟是大哥。
「……大哥!」史元傑突然意識和預感到了一種不祥之兆,家裡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否則不年不節的,大哥怎麼會從遠在千里之外的山西太原趕回家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家裡是不是有事?」
「……爸又犯病了,我回來快一個星期了。」大哥似乎並不想瞞他。「又犯病了!」史元傑不禁一驚。「……還是中風?」
「是。」大哥嘆了口氣。「元傑,爸的情況很糟,這次比上一次重多了。大夫也說了,爸的病情確實很嚴重。」
「那你們咋不早說!」史元傑止不住地嚷了一聲。
「……元傑,是爸不讓跟你說,爸說了,你的工作特殊,比我們都忙。說等他好點了,再告訴你。」
「……」史元傑頓時淚流滿面。他竭力不讓自己的語氣有什麼異常,「……大哥,爸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別的還行,就是左半個身子一直沒有知覺。」
「腦子還清醒麼?」
「還可以。」
「說話怎麼樣?」
「……基本上還聽得清楚。」
「大哥,我馬上回去一趟,我想看看爸。」
「……你現在在哪兒?」
「我已經回來了,十幾分鍾就能到家。」
「天!你原來回來了!爸不讓告訴你,可爸這幾天天天在唸叨你!」大哥一副迫不及待,望眼欲穿的口氣。「你要是能抽出空來,就儘快回一趟家,一定跟爸好好坐坐。元傑,我擔心的是,怕爸這回挺不過去了……」
大哥突然在電話裡哽咽起來。
史元傑的眼淚再一次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趙新明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怎麼會躺在這樣的一個地方。
他默默地盯著身旁正圍著他看的一大群人,兩個交警正拿著對講機哇啦哇啦地在嚷著什麼。
在四周人群的腿的縫隙裡,他看到大街上的車流滾滾,發動機的聲響震耳欲聾。
我怎麼會在這裡?這到底又是在哪兒?這麼多人都圍在這裡幹什麼?
他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記憶似乎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頭好暈。眼睛上也溼漉漉的。他試了試想站起來,但左胳膊怎麼抬也抬不起來。他用右手在臉上摸了一把,竟然摸了一把鮮血。
他不禁有些發愣,到底是怎麼了!
他又試著動了一動,才發現自己被固定在一大塊木板上。
這時一個交警走了過來,「別動,別動!你的脊椎骨可能有點問題,一定不要亂動,懂不懂?」
趙新明依舊懵懵懂懂地愣在那裡。脊椎骨?我的脊椎骨怎麼了?
「別動,別動,好不好?你出車禍了你知道不知道?你的車剛才撞到了立交橋的水泥柱子上……」
也就在此時,趙新明的記憶力一下子恢復了過來,是的,出了車禍了!我的車肯定是被那輛白色豐田撞了!
我的那兩個同事呢!還有我的麵包車!現在幾點了?那輛賓士和豐田此時都在哪兒!還有,我的手機呢!我要通話,我要通話!快把我的手機給我!我要我的手機!
他發現並沒有人理他,緊接著他也就明白了,他費力地嚷了這半天,連他自己也沒聽到自己的聲音。他覺得嗓子眼裡有什麼在堵著,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也就在此刻,他突然看到了身旁不遠的地上,那輛被撞得幾乎扁了的麵包車底朝大地翻滾在路旁,兩個躺倒在地的只能看到腳的人被一大塊髒兮兮的布子蒙著。那不是自己的麵包車嗎?還有,那躺倒在地的不正是自己的同事?是的,肯定是,肯定是他們了!他們是不是已經遇難了!他猛地掙扎了一下,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淤血。
「……快,我的手機!……手機!」他奮力的喊著,嗓音沙啞而憋悶,喉嚨裡的血隨著他的話音再次從嘴裡湧了出來。
「別動!」身旁的那個交警再次摁住了他。「我告訴你了,你的傷勢很重,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快,我是警察,我有……重要任務。」趙新明竭盡全力地嚷著,「快把手機拿來,否則就來不及了。……快點,我的手機!請相信我……」
「……你的身體已不能再活動了,否則會出大問題的,你懂不懂?」
「我說過了,我是警察……快!手機!你要是給耽誤了,才真的會出大問題……快,……快!」
那個交警遲疑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麼,趕緊把放在摩托車後箱裡的手機取出拿了過來。「給哪兒打,你說我給你撥號。」
他先打給郝永澤,而後又打給樊勝利,沒想到他們的手機都一直佔線。
而後又打給了代英,代英的手機通了。
趙新明用右手吃力的抓過手機,他覺得耳朵裡像是風車一樣呼呼直響,好半天才聽到了代英的聲音。
「……代處長,我是趙新明。」
「我聽出來了!怎麼老不說話?是不是手機沒電了?」代英的口氣顯得異常焦急和惱怒,「你們的手機這半天了怎麼一直都打不進去?現在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嗯!說話呀!」
「……代處長,我們這兒……出了點問題。」趙新明嘴裡的血不住地直往外流,他竭力的能讓自己的話說得更清楚些。「那輛賓士車,……我們沒能跟住,因為後邊又跟來了一輛豐田吉普,……把我們的麵包車……給撞翻了……」
「……豐田吉普!把你們的車撞翻了!」代英猛地一驚,緊接著便突然明白了。「新明!車撞得很厲害嗎?還有,你們現在怎麼樣?喂!撞傷了沒有?你現在要緊不要緊?喂!新明!」
「……代處長,沒關係。」又一口鮮血從趙新明的嘴裡湧了出來。「我還好,你不用操心。我告訴你,你馬上給郝永澤和樊勝利聯絡,他們的手機如果打不通,那可能是正在實施……任務。你可以用傳呼機跟他們聯絡,現在就告訴他們情況,一定告訴他們要注意那輛豐田吉普,車號是20277,車身是白色。代處長,他們的bp機號你找個筆記一下,我現在就告訴你……」
「……新明,你是不是傷得很重?」代英一邊記著,一邊止不住地問道。「你告訴我,你那兒是不是出了大事情了?」
「代處長,……我很好,真的沒事。……你只管安心搜查就是。」
「……沒事就好。」代英似乎放下心來,「新明,我告訴你,既然他們已經撞翻了我們的車,那就立即通知市局巡警隊,讓他們馬上圍追堵截那輛豐田吉普!決不能讓它再度肇事和隨意逃走!,這邊由我指揮,那邊就由你負責,聽見了沒有?」
「明白,……我立即通知。」一大口鮮血又止不住地從趙新明的嘴裡湧出來,「代處長……」
「請講,我在聽。」
「我想我大概是……受了點外傷,可能得處理一下。」
「新明,你給我說實話,是不是很嚴重?」
「……我沒事,真的沒事。代處長,我是擔心我暫時……可能行動會不很方便。……有一個人,你也認識的,我們倆是生死關係,他絕對靠得住,我想了好長時間了,這個案子他算是局外人,讓他參與進來不會引起別人注意。還有,咱們現在的巡警隊,體制上跟咱們刑警隊其實是兩層皮……所以我再三考慮,覺得這會兒……只有找他幫忙才能萬無一失,不會出事。」
「誰?」
「郭曾宏。」
「就是咱們市局防暴大隊的郭曾宏?」
「對。他現在是……防暴大隊警務處處長,這之前……是巡警隊隊長,又是整個防暴大隊的武術教官。代處長,他絕對沒問題。……如果你覺得行,我現在就給他打個電話,請他馬上支援。」
「……也好,但最好先不要給他講明實情。」
「明白。」
「把你的外傷儘快處理一下,短時間內我們就可能有大動作。」
「明白。」
「你那兒如果有情況,請隨時跟我聯絡。」
「明白。」
「還有,請一定注意安全。」
「……明白。」
※※※1分鐘後,趙新明撥通了市局防暴大隊警務處長郭曾宏的電話。
「……郭曾宏嗎?我是……刑偵指導科趙新明,我正在執行特殊任務,……車和人都出了點問題,現在急需你的幫助,……請你立刻帶兩輛車過來。立刻,聽見了嗎?……不要問什麼事,一定不要問,事後我會給你說清楚的。……是的,我受傷了。……我不清楚,恐怕很重,不然我不會找你。你一定立刻來,我們處長的處境很危險。一定要帶上最可靠的人,是個大案子。一旦出了事,走漏了訊息,……我們那麼多的公安就算白死了,只能說到這兒了,通天大案,明白嗎?……請你馬上記錄,我怕我快要堅持不下來了。……有一輛白色豐田吉普,車輛牌照為20277。車內有犯罪嫌疑人2至3人,目前可能……在東城區前進大街一帶路段。……一旦發現,立即攔截,儘可能地抓獲它。……還有,我們代處長的手機號碼和呼機號碼,你也一併記住,請你馬上同他聯絡,拼死也得保證他們的安全。……不要告訴他我傷得很重,你也千萬不要來,……我現在在醫院裡,一會兒再告訴你……」
趙新明嘴裡的鮮血依然不住地往外直湧。那個交警大概是被趙新明的舉動和對話驚呆了,他一面扶緊了趙新明,一面用手幫趙新明舉著手機。
省城大都市的黃昏正在臨近,在霧濛濛的鐵褐色的天空中,晚霞如幟,殘陽如血……
遠處,一輛鳴笛的救護車正在沒有盡頭的車流中艱難地駛來……
家裡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這是1979年史元傑父親重新工作後分到的單元房,在當時還算可以,一層,90多平方米。原來居室的採光還可以,1990年以後,這一帶搞起了小區改造,高層建築一個接一個的在四周矗立了起來,於是住在低層的人家,一年四季都很難得見到陽光了。
父親本來有養花的愛好和習慣,幾十年如一日。但自從樓層採光不足後,父親的這個愛好和習慣漸漸地也就沒有了。父親說了,養不養吧,看著那些花草一年四季都見不到陽光,花花草草的受罪,自己心裡也跟著受罪。
一晃快20年過去了,爸爸在這個單元房裡已經過了他一生的四分之一還多。爸老了,房子也一樣老了。就像爸爸臉上的皺紋一樣,單元房裡的一切設定。裝飾和擺設,都顯得是那麼蒼老和故舊。
爸爸一輩子剛正不阿,所以也就只能一生清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