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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成為甲村圖書館的一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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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她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有了固定的戀人。甲村家的長子。兩人同齡,美麗的少女和美麗的少年,羅密歐和朱麗葉。兩人是遠親,家也離得近,無論幹什麼去哪裡都形影不離,自然心心相印,長大就作為一男一女相愛了。簡直像一心同體——母親告訴我。」

等訊號的時間裡,他仰望天空。訊號變綠,他一踩油門,衝到油罐車前面。

「還記得一次我在圖書館跟你說的話——每個人都四處尋找自己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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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本的牛肉蓋澆飯連鎖店。

「男男和女女和男女。」

「對。阿里斯托芬的故事。我們大部分人都是在拼死拼活尋覓自己剩下那一半的過程中笨拙地送走人生的,但佐伯和他沒有如此尋覓的必要,兩人一降生就正好找到了對方。」

「幸運啊!」

大島點頭:「幸運之至,在到達某一點之前。」大島用手心撫摸臉頰,像在確認是否刮過鬍鬚。然而他臉頰上連鬍鬚痕跡都沒有,如瓷器一般光溜溜的。

「少年長到十八歲進了東京一所大學,成績出眾,想學專業知識,也想到大城市開開眼界。她考進本地的音樂大學專學鋼琴。這地方保守,她又生長在保守之家,況且她是獨生女,父母不願意把女兒送去東京。這麼著,兩人有生以來第一次分離,就好像被上帝一刀切開了。

「當然,兩人天天書來信往。‘或許如此分開一次也是很重要的,’他在信中寫道,‘因為兩相分離可以確認我們實際在多大程度上珍惜對方和需要對方。’可是她不那麼認為。因為她明白兩人的關係已經牢固得無須特意確認。他則不明白,或者說即使明白也無法順理成章地接受,所以才毅然去了東京,大概是想通過磨練來讓兩人的關係變得更為牢不可破。男人往往有這樣的念頭。

「十九歲的時候她寫了一首詩,譜上曲,用鋼琴彈唱。旋律憂鬱、純真、優美動人。相比之下,歌詞則是象徵性、思索性的,文字總的來說是晦澀的。這種對比是新鮮的。不用說,無論詩還是旋律都濃縮著她對遠方的他的思念之情。她在人前演唱了幾次。平時她顯得靦腆,但喜歡唱歌,學生時代參加過民謠樂隊。一個聽她演唱的人很是欣賞,做成簡單的錄音帶寄給唱片公司一個相識的製作人,製作人也大為欣賞,決定把她叫到東京的錄音室正式錄音。

「她生來第一次去了東京,見到戀人。錄音期間,不斷找時間像以前那樣親熱。母親說大概兩人十四五歲時就開始有了日常性的性關係。兩人早熟,並像早熟男女常見的那樣沒辦法順利長大,永遠停留在十四五歲階段。兩人緊緊抱在一起,每次都要重新確認自己是何等需求對方。哪一方都完全不為其他異性動心,即使天各一方,兩人之間也絲毫沒有別人插足的餘地。喂,這種童話似的愛情故事你不感到無聊?」

我搖頭:「我覺得往下肯定急轉直下。」

「不錯。」大島說,「此乃故事這種東西的發展規律——急轉直下,別開生面。幸福只有一種,不幸千差萬別,正如托爾斯泰所指出的。幸福是寓言,不幸是故事。言歸正傳。唱片出來了,一路暢銷。而且不是一般的暢銷,是戲劇性的暢銷。銷量節節攀升,一百萬、二百萬,準確數字無從知曉。總之在當時是破記錄的。唱片封套上有她的照片,她坐在錄音室三角鋼琴前,臉朝這邊燦然微笑。

「由於沒準備其他曲目,環形錄音唱片的b面錄了同一首歌的器樂曲。管弦樂團和鋼琴。她彈鋼琴同樣精彩。那是一九七零年前後的事。當時沒有一家廣播電臺不播這首曲——母親這麼說的。我那時還沒出生,自然不知道。不過最終她作為歌手推出來的只此一曲。沒出密紋唱片,環形錄音唱片也沒出第二張。」

「我可聽過那支曲?」

「你常聽廣播?」

我搖頭。我幾乎不聽廣播。

「那,你恐怕沒聽過。因為如今很少有機會聽到,除非聽廣播裡的老歌特集。不過歌的確是好。我有收錄那首歌的cd,不時聽一聽,當然是在沒有佐伯的地方,因為她非常討厭別人觸及那件事。或者不如說,大凡過去的事她都不樂意被人觸及。」

「歌名叫什麼呢?」

「《海邊的卡夫卡》。」大島說。

「《海邊的卡夫卡》?」

「是的喲,田村卡夫卡君。和你同名,堪稱奇緣吧。」

「那不是我真正的名字。田村倒是真的。」

「可那是你自己選的吧?」

我點頭。名字是我選的。很早以前我就決定為新生的自己選用這個名字。

「不如說這點很重要。」

二十歲時佐伯的戀人死了。正是《海邊的卡夫卡》最走紅的時候。他就讀的大學因罷課處於封鎖狀態,他鑽過路障給住在裡面的一個朋友送東西,是夜間快十點的時候。佔據建築物的學生們把他錯看成對立派的頭目(長得像),抓起來綁在椅子上,以間諜嫌疑進行「審訊」。他想向對方解釋他不是那個人,但每次都遭到一頓鐵管、四稜棍的痛打。倒地就被皮靴底踢起。天亮前他死了。頭蓋骨凹陷,肋骨折斷,肺葉破裂,屍體像死狗一樣被扔在路旁。兩天後學校請求機動隊衝進校園,只消幾小時便徹底解除封鎖,以殺人嫌疑逮捕了幾個學生。學生們承認所犯罪行,被送上法庭。由於本來沒有殺人意圖,兩人以傷害致死罪被判短期徒刑。對任何人沒有意義的死。

她再不唱歌,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和任何人說話,電話也不接。他的葬禮她也沒露面。她向自己就讀的音樂大學提交了退學報告。如此幾個月過後,當人們覺察時,她的身影已從街上消失。沒有一個人知道佐伯去了哪裡和做什麼,甚至父母都未必知曉其準確去向,她像煙一樣消失在了虛空裡。即使最要好的朋友即大島的母親也對佐伯的下落一無所知。也有人說她在富士林海里自殺未遂,現在住進精神病院。又有人說熟人的熟人在東京街上同她不期而遇。據那人說,她在東京從事寫什麼東西的工作。還有人說她結婚有了孩子。但哪一種都是無法證實的傳言。如此二十多年過去了。

有一點是清楚的:那期間無論佐伯在哪裡做什麼,經濟上都應該沒有問題。她銀行賬戶裡有《海邊的卡夫卡》的版稅打入,去掉所得稅還剩有為數不小的款額。歌曲在電臺播放或收入老歌cd,儘管款額不大,但仍有版稅進來,足可以用來在遠方什麼地方悄然獨立謀生。況且她父母家境寬裕,她又是獨生女。

不料二十五年後佐伯突然返回了高松。回鄉的直接原因是料理她母親的葬禮(五年前他父親的葬禮上她沒有出現)。她主持了小規模葬禮。喪事告一段落之後,她賣掉了自己賴以生長的大房子,在高松市內的幽靜地段買了一套公寓,在那裡安頓下來,看情形已不再打算搬去別處。過了一些時日,她同甲村家之間有事談起(甲村家現在的當家人是比去世的長子小三歲的次子,佐伯同他單獨談的。談的內容無由得知),其結果,佐伯擔任了甲村圖書館的負責人。

今天她也容貌美麗、身材苗條,樣子基本和《海邊的卡夫卡》唱片封套上的一模一樣,依然文雅秀氣,楚楚動人。只是那絕對通透的微笑沒有了。現在她也時而微笑,嫵媚固然嫵媚,但那是侷限於一定時間和範圍的微笑,外圍有肉眼看不見的高牆。那微笑不會將任何人帶到任何地方。她每天早上從市內駕駛灰色的「大眾·高爾夫」來圖書館,再開它回家。

雖然返回了故鄉,但是她幾乎不同往日的朋友和親戚交往,偶然見面時也只是彬彬有禮地聊幾句世間套話。話題也很有限,每當涉及往事(尤其是有她在裡邊的往事),她就迅速而又自然地將話題岔開。她出口的話語總是那麼溫文爾雅,但其中缺少應有的好奇心和驚歎的餘韻。她鮮活的心靈——假如有的話——總是深深藏匿在哪裡。除去需要做出現實性判斷的場合,她極少表露個人意見。她自己不多談,主要讓對方開口,自己和藹可親地附和。同她交談的人很多時候都會在某一點上倏然懷有朦朧的不安,懷疑自己無謂地消耗她寧靜的時光、將一雙泥腳踏入她井然有序的小天地,而這種感覺大多是正確的。

返回家鄉之後,她對於別人依舊是謎一樣的存在。她以無比洗煉得體的風度繼續穿著神秘的罩衣。那裡有一種難以接近的東西。就連名義算是僱主的甲村家人也讓她幾分,從不多嘴多舌。

不久,大島作為她的助手在圖書館工作。那時候大島一沒上學二沒工作,一個人悶在家裡大量看書聽音樂。除了網友,朋友也幾乎沒有。加上血友病的關係,他或去專門醫院,或駕駛馬自達賽車兜風,或定期去廣島的大學附屬醫院。除去待在高知山間小屋的時間,從未離開這座城市。但他對生活沒有什麼不滿。一天因偶然的機會,大島母親把他介紹給佐伯,佐伯一眼就看中了他,而大島也滿意佐伯,對圖書館工作亦有興趣。佐伯日常性接觸和說話的物件,似乎唯有大島一人。

「聽你這麼一說,佐伯回來好像是為了管理甲村圖書館。」我說。

「是啊,我也大體同感。母親的葬禮不過是她返回的一個契機。畢竟返回浸染著往日記憶的生身之地是需要相應的決心的。」

「圖書館就那麼重要不成?」

「一個原因,在於他在那裡住過。他——佐伯去世的戀人在現今甲村圖書館所在的建築物、也就是甲村家過去的書庫裡生活來著。他性喜孤獨——這也是甲村家血統的一個特徵——所以上初中時他不住在大家住的主房,而希望在離開主房的書庫裡有自己一個房間。結果願望實現了。畢竟是喜歡書的家族,這方面能夠理解——‘原來想住在書堆裡邊,也好也好!’於是他在那邊生活,不受任何人干擾,只在吃飯時間去主房。佐伯每天都去那裡玩,兩人一起做功課,一起聽音樂,說很多很多話,估計還一起抱著睡覺來著。那裡成了兩人的樂園。」

大島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看我的臉:「往下你就住在那裡,卡夫卡君。正是那個房間。剛才也說了,改建成圖書館時多少有所變動,但作為房間是同一個。」

我默然。

「佐伯的人生基本上在他去世那年、她二十歲的時候停止了。不,那個臨界點不是二十歲,有可能更往前。那我就不清楚了。但你必須理解這一點,嵌入她靈魂的時針在那前後什麼地方戛然而止。當然,那以後外面的時間依然流淌,也無疑對她有現實性影響,可是對於佐伯來說,那樣的時間幾乎不具意義。」

「不具意義?」

大島點頭:「形同於無。」

「就是說,佐伯始終生活在停止的時間中?」

「對的。不過在任何意義上她都不是活著的屍骸。瞭解她以後,你也會明白。」

大島伸手放在我膝頭上,動作極為自然。

「田村卡夫卡君,我們的人生有個至此再後退不得的臨界點,另外雖然情況十分少見,但至此再前進不得的點也是有的。那個點到來的時候,好也罷壞也罷,我們都只能默默接受。我們便是這樣活著。」

我們駛上高速公路。駛上之前大島停車升起車篷合攏,再次放舒伯特的奏鳴曲。

「還有一點希望你知道,」大島說,「佐伯在某種意義上患有心病。當然,無論你我都有心病,或多或少,毫無疑問。但佐伯的心病則更為個別,超過一般意義上的。或者可以說其靈魂功能同常人的不一樣。然而並不是說她因此有危險啦什麼的。在日常生活當中,佐伯是極其地道的,某種意義上比我知道的任何人都地道。有深度,有魅力,賢惠。只是,即使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不可理喻的事,也希望不要介意。」

「不可理喻的事?」我不由得反問。

大島搖頭:「我喜歡佐伯,並且尊敬。你也肯定會對她懷有同樣的心情。」

這不成為對我問話的直接回答。但大島再沒說什麼。他適時換檔,踩下油門,在隧道入口前把輕型客貨兩用車趕超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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