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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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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見素終於辭掉了粉絲大廠的工作。很多人都對老隋家的一個人離開了這個行當感到驚訝。隋見素卻無比輕鬆。他到工商部門去申請,又多次找高頂街書記李玉明和主任欒春記,終於在大街上設了個菸酒小攤。一個月之後,他又尋了一間臨街的閒房,準備開一個商店。他幾次到老磨屋裡請哥哥跟他一起幹,抱朴總是搖頭。見素沮喪地說:「你的字好,那就給店寫個匾額吧。」

老磨隆隆地轉動。抱朴取起見素拿來的筆,大聲問:「什麼店名?」見素一字一頓地說:「『窪狸大商店』。」抱朴在方木凳上伸展著紙,手突然抖個不停。他去蘸墨,手抖得更厲害了。

匾額終於沒有寫成。見素不得不去求了鎮小學的校長長脖吳。校長五十多歲,頸肉出奇地松馳。寫匾額時,他不用瓶裝墨汁,而讓見素在一個半尺長的老硯臺上研墨。見素整整研磨了一個鐘點。長脖吳取出一杆禿頭大筆,蘸飽了墨就在嶄新的紅紙上揉動起來。見素看到他瘦瘦的手腕上突然就凸起三道青筋,當青筋慢慢消下去的時候,「窪狸大商店」五個大字已成。其中有三個字與所有人的寫法都不同。看著這幾個字,不知怎麼老讓人想起生了鏽的鐵器。匾額懸到門上,身材頎長、面孔白晰的隋見素斜倚在門框上,看上去這個店多少有些怪異。開張的前一個星期只賣出三瓶香油、一盒香菸。隋不召第一個走進侄子的店裡當顧客了,他四下裡看著,臨走時建議店裡要賣零酒及下酒用的鹹菜,牆壁上還要用油漆畫個大酒罈。見素一一採納,並且能夠舉一反三,在門側外牆上貼了電影女演員的畫。窪狸鎮上的老人都在廟會上蹲著喝過零酒,酒罈勾起了他們一片懷舊之情。這樣店裡先多了老頭子,接上又有了年輕人湧進來。一個店開始熱鬧起來了。

大商店的買賣剛剛開始興隆,一個叫張王氏的老女人哼哼著跨進店來。她要求店裡出售她的手工產品。

張王氏的產品無非就是野糖、泥老虎和小鐵哨子之類。她經營這些已經幾十年了,前些年風聲再緊,她也能使產品脫手。她還明裡暗裡給人算命看相,掙些零錢。她如今六十多歲了,不停地吸菸,嘴角癟著,樣子十分蒼老。她的脖頸像胳膊那麼細,下巴尖尖地向裡彎去,滿面灰塵。腰弓了,腿也發抖,不說話也要哼哼。可她做手工的技藝已經到了爐火純青、出神入化的地步了,比如捏泥老虎,她能把它們捏得像自己一樣癟著嘴角,看上去一個個老氣橫秋,心慈面軟。泥老虎越做越大了,最大的有枕頭那麼大,要兩個孩子合夥才能玩得起來。她提出將泥老虎之類擺在「窪狸大商店」的櫃檯上出售,她可以繳代售費。

見素笑嘻嘻地盯著她頸上的灰,並不認真跟她講話。她自己取了貨架上的香菸抽個不停,眼神尖尖地盯住見素的臉。三十五六歲的小夥子,頭髮油黑,臉上有幾點粉刺。這副長臉漂亮,眼神看上去機敏警覺,又透著油氣。不用說這是個姑娘們喜歡的角色。他到現在還沒有結婚,那是受了家庭的影響,那年頭沒有誰敢嫁給老隋家的這兩個人:他和抱朴。抱朴早年跟老隋家一個打雜的小丫頭結了婚,小丫頭不久害癆病死了,抱朴也就打起光棍來。張王氏知道見素可不像他哥哥那麼老實。她看著他,嘿嘿笑著,露出一口烏黑的短牙齒。見素的臉有些紅,用手推了她一把,讓她有話快說,還說她是個醜老婆子。張王氏從衣兜裡掏出幾個泥老虎放到櫃檯上,見素覺得那虎的臉跟她的臉可真是一模一樣。他笑了。張王氏用手撫摸著他的胳膊、硬實實的胸脯,誇獎說:「真是個壯實孩子。」見素老在笑。張王氏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虎起臉說:「好生跟你老奶奶說話!」見素「嗯」了一聲,不敢笑了。他們盤算起手工產品的本利來,直到點燈時分還在盤算。張王氏離開的時候,他們已經談妥了。

這以後張王氏每天都要到店裡來,在櫃檯上一個一個擺弄她的泥老虎。生意越來越好,不知多少老太太來給家裡的娃娃買泥老虎玩。如果是娃娃們自己來,張王氏就教們新的玩法:讓一群小泥虎攻擊大泥虎,頭顱相撞。不過幾下子小泥虎的頭就破了。娃娃們問怎麼辦?「讓你家奶奶買新的。」張王氏說。買賣漸漸白天做不盡,夜裡還要點上油燈,有一天快半夜了,還有一群老頭子圍坐在酒罈邊,手捏一塊鹹菜喝酒。見素常常伏在櫃檯上睡過去,張王氏就吸足了一口煙,對準他紅潤的嘴唇吹一下。見素覺得張王氏真是一個好幫手,商店的興隆也有她一份功績。張王氏說:「有老虎保佑我們呢。」見素聽了,懷疑地盯著那一溜兒縮著嘴角的泥老虎。張王氏加上一句:「虎是山神。」他們沒事了就天南地北的閒扯,張王氏常常說到隋不召。她一說到這裡就笑,露出黑黑的牙根。她說:「老東西瘦成一把骨頭了,還壞。早些年多少水光溜滑的大姑娘樂得湊付這把骨頭。我也湊付過。老東西從根就沒胖過,不過從根就是把好手。」有一次她還問道:「你知道他怎麼和史迪新老怪結成了仇人嗎?」見素盯著她,好奇地搖著頭。張王氏從貨架上摸了一支菸點上,說起來。

「說到底也就是為了那麼一點點東西。那幾年窪狸鎮比現在還熱鬧,你沒經過。太熱鬧的地方男人沒有一個老實的,你記住我這句話。他們不老實,有點力氣都使到女人身上了,幹正經事倒有氣無力。你叔父他們連一個三十斤的粉坨子也扛不上,小腿絆呀絆呀,噗哧一聲就把粉坨摔成一堆雪。大夥兒那個笑。那些跑船的人一上了碼頭,就跟狼狗差不多,眼睛都是紅的。他們個個樣子嚇人,真和他們好起來倒也沒什麼。你叔父對付人的法兒,有不少就是從跑船的那兒學來的。老隋家就出了這麼一個不學正經的人。不過他也真是為咱鎮上人做了點好事情。怎麼說呢?他從船上弄來一塊黑溜溜的髒東西,又香又臭,聽說是麝香又加進了什麼別的東西。誰家姑娘肚子胖起來,你叔父就把那塊東西拳在掌心裡,對在她的鼻子上。就這麼幾下子,姑娘家嘔洩幾次,也就和原來一樣了。你說這有多麼省心。後來就活該讓史迪新知道了,你不知道他有多麼假正經,找到你叔父就拚命。你叔父往碼頭上跑,他就在身後窮追。他就跑,他就窮追。」張王氏又點了一支菸。她的煙從鼻孔緩緩地流出來,說道:「他窮追,要不也追不上。不過也是天意,你叔父眼看就要跑到碼頭上了,不巧兩隻小腿就交絆了一下。他跌倒了,史迪新老怪就順手拎起小腿,倒提著一擰。你叔父用沙子揚他,他又是一擰。那時候河灘上的碎石塊比現在多,你叔父頭皮在上面轉動,一會兒就流出血來。他不停地罵,史迪新倒不吱一聲。最後還是史迪新用一塊石頭把你叔父的拳頭砸開,才把那塊東西搶到手。接下去廝打得更兇,兩人身上都是血。史迪新料定了窪狸鎮早早晚晚要毀在這塊黑溜溜的東西上;可是年輕人看著它親哪。你想這場廝打還能不兇!打到後來,史迪新力氣盡了,一揚手把那個東西扔進河裡去了。廝打立刻停了。他倆滿臉是血,面對面地瞅著......」

張王氏講完了,見素久久地沉默著。幾十年前的那場廝打令他神往。他想如果當時他也在場的話,那麼被扔進河裡的只能是史迪新自己。

粉絲大廠裡的工人常在空閒時間跑進店裡,老頭子喝零酒,年輕人吃野糖。野糖在嘴裡含一會兒,揪住糖棒一拉可以拉出一條長長的細線,有不少姑娘小夥子就為了這長長的細線而來。他們一邊吃一邊拉,嘻嘻地笑。姑娘吃糖時,見素就乘機揪住糖棒,拉出長線來在她脖子上繞。有一次鬧鬧來了,穿了白圍裙工作服,露著兩條白紅的胳膊。她一進來就顯得十分興奮,學著「迪斯科」動作,伸手握拳,「啊、啊」地先左右來那麼兩下子。見素直眼瞅著他,手裡緊緊握著剛收到的兩毛錢。當鬧鬧吃起野糖時,見素就走過去。鬧鬧一雙黑亮的眸子頻頻轉動,看著貨架上的東西,野糖棒棒在嘴裡悠悠旋動。見素剛要抬手去揪糖棒,鬧鬧舉起一根食指,利落而準確地點了一下他的胸脯。見素一個踉蹌,覺得她剛才正巧點在了一個穴位上,有些麻脹。他坐下來,冷冷地望著鬧鬧這團火在櫃檯近前滾來滾去,最後又滾動著出了門。他長長地吸進一口氣。

老多多的粉絲大廠開張以來第一次發生了「倒缸」。

這一次足足折騰了五天,雖然比幾年前的那一次損失小多了,可也讓趙多多驚慌失措。他三番五次地進老磨屋,求隋抱朴出任大廠的技術員。抱朴都拒絕了。他一下一下用木勺攤著溼脹的綠豆,攤完之後,又坐在那隻看磨人坐了幾輩子的方凳上。老多多走出磨屋就罵起來,說早晚把這個木頭人一槍幹掉。成了木頭人了,為什麼不把他幹掉?土改以後的幾十年裡,老多多一直是高頂街的民兵頭兒,可幹掉了一些人。他覺得現在老隋家的這個人最好還是幹掉。不過他老了,也沒有了槍。回到大廠裡,人們老問多多為什麼沒有請出抱朴來?老多多臉色鐵青地哼一句:「這個人在老磨屋裡坐木了。」他從此坐臥不安,老在屋裡走來走去。最後他想起了老隋家的另一個人來,於是就到「窪狸大商店」去了。他開門見山,請見素擔任技術員。見素說他不行。老多多笑了:「老隋家的人做這個行當沒有不行的。我給你最高工資,你先幹著。倒缸自有人扶。」見素心裡冷笑起來,他知道趙多多仍舊在打哥哥的主意。他的心裡正活動著,張王氏在一邊勸起他來,說那個差事好極了,到底有多麼好你得幹上才知道。見素反問:「我的店怎麼辦?」張王氏抖著頸上的黑肉,像個鷹隼一樣盯住他說:「店還是你的!我來照看。我哪天不替你張羅生意?」見素不做聲了。他從商店的門口往外望著天色,微微笑了。

見素重新回到了粉絲大廠。張王氏全面接管了「窪狸大商店」。她每天定時在櫃檯後面坐上兩個鐘頭,做成的買賣卻與以前相同。她還偷偷往酒罈裡放了桔子皮,也多少添一點冷水。餘下的時間被她精心安排,除了做些家裡雜事,天矇矇亮時還要放下一切去為四爺爺捏背。一切她都能應付自如,惟有捏背近來使她怵心。四爺爺再有兩年就六十歲了,無比健壯,虎氣生生。可是他畢竟肥胖起來,背肉越來越厚。捏背的人就怕背厚。張王氏為四爺爺捏了幾十年背,這雙捏泥老虎的手掌指法靈活,曾經給了四爺爺無限歡樂。可是她近來漸漸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了。含章是四爺爺的乾女兒,張王氏常常在四爺爺屋裡遇見她。有一次張王氏一邊捏背,一邊說今後該讓含章捏背了。當時四爺爺臥在炕上,光光的上身蒙了一塊白布。他聽了,胖胖的身子煩躁地扭動一下,鼻子裡發出「呣」的一聲。張王氏從此再不敢提讓含章捏背的事了。她每天從四爺爺屋裡出來,又圓又紅的太陽也正好升起。她直奔店裡,站在櫃檯後面還稍微有些喘息。

見素不怎麼回他的店,覺得大廠到底比那個店有意思。他只是每隔一個月到店裡結一次帳。大廠仍舊如同作坊,只不過是名稱換了而已。但原來的不少人不願替多多做活,也就離開了,新添的人中女工居多。粉絲工廠必須連續作業,人要分成兩撥子。入了深夜,溫吞吞的熱氣老讓人打瞌睡。看著姑娘們在漿子缸邊、在冷水盆下迷迷糊糊地東倒西歪,真讓人親哪。見素身為技術指導員,上班不需守時,高興了隨時可以進粉絲屋子巡視一番。他夜間來的時候,上身只穿一件淺紫色的秋衣,下身是挺直的青褲。長筒膠靴錚亮閃光,褲腳就掖在裡面。他的頭髮那麼濃黑,臉也就顯得更白了。他一個一個端量著姑娘們的睡相,嘴角掛著一絲揶揄。這樣看一會兒,他的臉就更加蒼白,目光卻如炬火一般明亮。奇怪的是他這樣站立不久,姑娘們也就一個一個醒來了,向他打著哈欠。一個叫大喜的胖姑娘見了他就咳嗽,直咳得臉色赤紅才算罷休。大喜做活總不利索,她洗粉絲,常有一團團青白的粉絲落在冷水盆跟前。她咳著,見素走過去狠狠地踢了那糰粉絲一腳。她立刻不咳了,可是又打起嗝來,兩眼直盯盯地瞅著見素。見素大步從她面前跨過去,嶄新的長筒膠靴發出「闊闊」的聲音。姑娘們打過哈欠就懶洋洋地做起來,一下一下晃動著篩粉渣的羅子,雪白的圍裙在變濃了的霧氣中飄動著。粉絲房裡特有的芬芳飛快地漾開來,很像是胭脂的香味兒。一個底上鑽了無數洞眼的鐵瓢就懸在高處,裡面盛滿了稀溜溜的澱粉糊糊,有人用手在上面拍打,無數條銀色的粉線就漏下來。粉線跌入熱氣騰騰的鍋裡,立刻變為晶瑩透亮的粉絲了。坐在高處拍打鐵瓢的是一個黑漢,他剛剛醒來,吶喊一聲就搖頭晃腦地打起來。整個粉絲房裡都是一種節奏分明的聲音:「砰砰砰、砰砰砰!」見素坐在一個木凳上吸起了煙,眼睛在一綹黑髮下閃動著。他不吭一聲。這樣坐了半個多鐘頭,他突然站起來,踏踏踏地走出了屋子,頭也沒有回一下。這個挺拔的身影從做活的姑娘們身邊一閃而過。

見素一口氣跑上了粉絲房外那個曬粉坨用的高高水泥平臺,不停地喘息。他仰臉看天上溼漉漉的星星,又靜靜地傾聽蘆青河夜間流淌的聲音。老磨還在嗚隆隆地轉,這使他轉過臉去,看河邊上那一溜兒燈火昏暗的小窗戶。抱朴此刻就坐在方木凳上,守著他的老磨。見素注視著他那個小窗戶,似乎盼望它能夠突然開啟一下,至少是一明一暗地閃動一次。他失望地走下平臺,到粉絲房拐角處那個寬敞的大屋跟前站住了。裡面亮著燈,傳出了鼾聲。他知道廠長老多多睡在裡面,這樣站了一會兒,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門把手。他屏住了呼吸,一絲一絲把門推開;進了屋子,又輕輕地把門扇合上,然後小心地轉過身子。老多多仰躺在溫熱的炕上,只穿一件黑布褲頭。黑布又厚又硬的樣子,閃著亮光,令人厭惡。老一茬窪狸鎮人,除了隋不召幾乎都無一例外地肥胖起來了。老多多肚子光光綿綿,讓人懷疑有些腫脹。他鬍鬚斑白,滿臉橫肉,兩腮有些奇怪的紫斑。有些發綠的嘴唇微微開啟,一顆食牙從裡面顯露出來。見素看著這張臉,突然發現左邊的一隻眼是睜著的,心立刻怦怦跳動起來。他腳步牢牢地挺住,伸出一根手指在左眼上方移動,那半睜的眼睛一動不動。他輕輕地舒了口氣。老多多粗粗地喘著,巨大的喉結活動不停。緊貼土炕的窄窄的窗臺上,莫名其妙地放了一把砍骨刀。這把刀鐵鏽斑斑,刀背有指頭那麼厚,但刀刃兒極其鋒銳。見素看著砍骨刀,突然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他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最後無聲無響地退出門去。

中秋節快到了,節前的帳目已經結算出來,粉絲大廠開工以來,賺頭驚人。特別是機器開轉之後,老磨七天裡竟然比平常多磨出十石綠豆。趙多多幾次端量老磨,興奮異常。他讓管賬的專門核算了機器磨屋,發現照此下去,將有大得。他決定借中秋節的機會擺幾桌酒宴,請一下安裝機器有功的李知常、李技術員和隋不召,並特意請來了隋見素。做菜的是鎮政府廚師韓大胖子,他是窪狸鎮的第一名廚。趙多多高興起來特別慷慨,讓做夜班的工人輪流來喝酒吃菜。據傳韓大胖子能用豆腐做出一百六十種形態滋味各異的菜餚來。也許趙多多就受了這個傳說的影響,這天給他的做菜原料只有上次倒缸折斷的十幾筐碎粉絲。韓大胖子並不慌張,只是連平日烹飪最緊張時穿的一條汗背心也脫了,赤著上身忙起來。結果每桌十二盤,有紅有綠,或讓人酸得全身顫抖,或甜得滿屋裡咂嘴聲。只一會兒,喝酒的人就汗溼衣衫,愉快地大口喘息了。酒後趙多多曾讓管帳的合計了一下,發現十幾筐碎粉絲倒不值多少錢,但卻用去了很多白糖食醋,還有廚師本人從鎮食堂偷來的一大包胡椒粉。

酒喝到午夜兩點,粉絲房裡的人已經輪換了三次。見素這一夜喝得十分謹慎,他一邊喝一邊用眼瞟著每一個人。隋不召早已有了醉意,咕咕噥噥地對在李技術員耳朵上講鄭和大叔了。趙多多臉色黑紫,只是沒有一點醉意。他給見素敬酒,說:「鎮上人眼光短哪!多少人嘲笑我,說我白白養著個隋家少爺。我有數。我心裡想,我身邊有個老隋家的人,這粉絲大廠就倒不了缸!」見素將滿滿一杯酒飲下,一雙犀利的眼睛狠狠地瞄著趙多多的臉,嗓音低低地說了一句:「你的帳算得不錯!」說完他就坐下來,看著李知常。這時候有誰喊一句「姑娘們喝醉了」,見素就悄悄離開了酒桌。他進了粉絲房,酒意泛上來,臉微微有些紅了。他發現幾個姑娘全都面色粉紅,酒力頂得她們笑個不止。可她們並未停止做活,只是搖搖晃晃,東拉西抹,分外和諧。見素站在霧氣裡,燃上一支菸看著。大喜最先發現了他,只是故意不理他,那兩隻手瘋魔了一般快速拉粉絲,竟然出奇地利落。拍打鐵瓢的黑漢子高高地坐在他的座位上,一邊拍打一邊哩哩啦啦地歌唱。他唱的歌詞一概聽不清,但可以料定不是好歌。鬧鬧醉得最厲害,她先是像別人一樣邊晃邊做,但晃到最後竟然旋轉起來。後來她就倒在地上了,衣服也皺到一塊兒,只是歡暢地叫著。有一次姑娘家不該袒露的地方她也袒露出來了。但只是曇花一現。她很快就整好衣服站了起來。她站穩了,見素卻在一邊搖晃起來,最後不得不用手去扶牆壁。黑漢拍打著鐵瓢,還在哩哩啦啦地唱著。見素艱難地走出去,好不容易回到了酒桌上,一下子倚在了叔父身上。

他很快睡著了,朦朦朧朧只聽見叔父說「左舷漏水」。後來他一直覺得是漂在了大海上。不知漂了多遠,猛聽得叔父喊一聲「到岸了!」他也就醒來了。他睜開眼,馬上看到趙多多伸長了脖子聽李知常講話。李知常的聲音慢慢讓見素聽清了,見素一驚,酒馬上全醒了。李知常在講購買探礦隊一臺舊電機的事,他說要改裝機器發電,整個高頂街以後都要燈火輝煌。他說此事高頂街主任欒春記和書記李玉明跟四爺爺商量過,四爺爺說:好。李知常講到這裡興奮了,說下一步他要做的是整個粉絲大廠的科學化。漏粉、沉澱、篩粉渣,一概使用機器。首先設計變速輪,設計大大小小四十多個輪子。說起來也許有人不信,其中大約有三到四個輪子,要做得像桃子一樣。老多多有了老磨屋的經驗,這會兒當然什麼都信。他聽到這裡趕緊向李知常敬酒。見素大聲咳了一下,李知常轉過臉來。見素狠狠瞪了他一眼。李知常漸漸不言語了。一會兒,見素起身走了;片刻,李知常藉故解溲,也離開了酒桌。

他們一快兒登上曬粉坨的水泥平臺,讓涼風吹著。兩人久久不語。停了不知多長時間,見素握住了李知常的手,緊緊地握著。李知常問一句:「你讓我做什麼?」見素壓低著聲音說:

「我讓你立刻停止設計!」

李知常激動地抽出手來,連連說:「不能,這不能!電機註定要買,變速輪註定要設計。我就該是做這個事情的人。窪狸鎮註定了要燈火通明。」

見素的眼睛在星光下閃閃發亮,他緊緊地貼上來,嗓子還是壓低著說:「我不是指電機的事。我是指粉絲大廠的變速輪。我要你停住。我要你停住。」李知常執拗地說:「不能停,都不能停──不能停住機械化。」見素不言語了。他緊緊咬著牙關,牙齒髮出了咯咯的聲音。李知常奇怪地看他一眼。他用手去尋找見素的手,覺得火熱燙人,立刻把手甩掉了。見素看著遠處河岸上那個昏黃的小窗,自語一樣說道:「粉絲大廠是我的、是我和隋抱朴的。李知常你聽著,你聽清楚了:等到老隋家的人接手幹了粉絲廠,再出來搗鼓你的鬼名堂。」李知常退開兩步,嘴裡發出「啊」的一聲。見素轉過臉來:「你不信嗎?日子不會太遠了。只是你不要說,誰也不要說。」李知常仍舊往後退著,搓弄著黑乎乎的兩隻手掌。他聲音突然顫抖起來:「我不說,我誰也不說。不過我還是不能停止變速輪的設計。這除非是隋不召也讓我停止,除非是他。」見素冷笑著:「那你問他去。不過你得等他從鄭和大叔那裡回來以後。」

談話自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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