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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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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常後來果真去問了隋不召,發現老人有些支支吾吾。他知道見素什麼都跟叔父講了。他終於明白了:老隋家和老趙家有世仇。只要粉絲大廠在老趙家手裡,那些美麗的變速輪只能永遠在心裡旋轉了。它們日日夜夜在心裡旋轉,攪得他徹夜難眠。有時這些金色的輪子就在頭上旋動,他激動了用手去觸控。當然什麼也摸不到。他只在夢中用食指勾住了一個輪子,吻了一下,冰涼冰涼。他不知繪了多少張草圖,可是中秋節之夜毀壞了他的計劃。他無數次地回憶著那個夜晚的情景:在冷風習習的高臺上,他和見素挨在一起站著。他去握見素的手,那隻手滾燙滾燙,他趕緊把手鬆開了。他再不敢肆無忌憚地在夜間想那些輪子了。可是激情如火,日夜燎著胸腔。他不得不盡全力去剋制自己。因為他誰的話都可以不聽,惟獨要聽隋不召的。隋不召對於他,也許只有一個詞可以概括:恩同再造。

李知常對於自己老一輩的複雜心緒是世界上最為奇特的。他恨他們又愛他們。爺爺李玄通十四歲上就自命不凡,自己割去黑髮,到很遠的一座大山裡去鬧玄:父親李其生給關東的資本家開機器,回到窪狸已經很不光彩。人們都說好人怎麼能給資本家開機器?後來儘管他不斷戴罪立功,但鎮上人最終還是沒有饒恕他。老李家在人們眼裡成了古怪邪僻的代名詞,永遠得不到諒解和信任。李知常在學校比所有人都聰明。五年級上完了,又上了初中,鎮上終於有人提出說「不得了」,不讓他升學了。理由複雜晦澀,主要是他父親給資本家開過機器,他念完小學本來就足可以了。他回到了家裡,恨起父親和爺爺,恨得要死。

李知常十九歲的那年,留下了永遠的悔恨。那次的經歷使他明白了,人在任何時候都不該肆意妄為,不該鬆懈,不該忘形。

那是一個和暖的春天的傍晚,李知常因為渾身燥熱,一個人孤獨地在河邊溜達。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會像這會兒這樣需要一點什麼。他那麼想要。晚霞照在河水上真美麗,還有滿河灘的剛爆出芽子不久的柳棵,在風中扭動,像少女一樣羞羞答答。他那麼想要。他一個人若有所失地轉悠了一會兒,然後穿過河灘往回走去。可是他走到柳棵間的時候,喉頭熱辣辣地脹起來。他不走了,身子一軟,坐在了溫熱的細沙土上。他玩著,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才回到家裡。他覺得身上輕鬆極了,兩隻手那麼柔軟。這晚上他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走上街頭,有幾個人同時好奇地盯住他。有人嚌嚌笑著問:「在柳棵裡玩得好麼?」另一個笑吟吟地湊過來,插一句:「書上跟這叫『手淫』!」李知常像被烙鐵觸了一下,頭「嗡」地一聲響起來。他木木地轉過身去,不顧一切地往回跑。他心裡喊著:壞了,壞了......人們在後面大笑,其中一個大著嗓門叫道:「看見了!全看見了!」

小夥子李知常從此再不出來,院門緊閉。不知多少天過去了,鎮上人開始覺得不妙。李玉明身為高頂街書記,又是老李家的人,就親自去拍門。門好象不僅閂住了,而且還從裡面頂了槓子,加了鐵釘。李玉明嘆息著走開了,說由他自省去罷。前後有不少人也去拍了,結果都是一樣。鎮上人嘆息起來,說:「老李家啊,老李家啊!」......最後來拍門的是隋不召。他大概是鎮上惟一能夠理解老李家的一個人了,早與李知常成了忘年交。他原想讓朋友自已走出來,結果還是失望了。他拍著,高聲怒罵。李知常有氣無力地隔著門板說:「隋叔,你不用罵了,知常對不起你,知常做了沒出息的事,這回準死無疑了。」隋不召聽了,沉思良久,轉身離去。回來時,他手提了一把大板斧,他就用這把板斧三兩下劈開了大門。李知常瘦骨如柴,面色灰白,頭髮亂成一球,搖晃著迎上來說:「大叔,你行行好,就用這把斧把我也劈了吧。」隋不召臉色鐵青,說了聲「好」。可是他接下去使用的是斧柄,一柄就把李知常打翻在地。李知常掙扎著爬起來,他又是一柄把他打倒。老頭子掐著腰罵道:「我瞎了眼了,交了你這麼個孬種!」李知常垂著頭,說沒臉見人了。隋不召喝道:

「那有什麼!」

隋不召讓李知常梳洗乾淨,教會他挺直身軀走路,兩個人一起走到了窪狸鎮的大街上。街上的人看著他們,神色莊嚴肅穆,再沒有一個笑的。

總之,那天差點把他毀掉。他沒有被毀掉,他在隋不召的板斧下新生了。夜間,當那些金色的輪子在頭頂上旋轉時,他又興奮又痛苦。他不敢去觸控這些輪子。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要把它們安裝在粉絲大廠裡,他忍耐不住。那一天在柳棵間玩的時候他也是忍耐不住。也許今天的激情就是那股差點毀了他的勁兒化成的。真痛苦啊,又沒有辦法──他只得在心裡決定,這一段先和李技術員一起給高頂街安裝電機吧,讓窪狸鎮變得燈火輝煌。這個鎮子因為光亮不足,已經讓多少人白白吃了虧。有人去「窪狸大商店」買泥虎,張王氏竟然摸黑將有了裂口的泥虎塞給他。有個負責看護河灘的人叫二槐,身背鋼槍,成天飛一般在黑影裡躥來躥去,讓人常常記起趙多多年輕的時候。李知常憎恨這個人在黑影裡飛動。

他常常走到河邊老磨屋那兒,久久地佇立。最早設計的輪子在這兒真實地旋轉。老磨嗚隆嗚隆,像遠處滾過來的雷聲。透過小窗,他望著老隋家剩下來的一個最沉默的人。他也學他那樣一聲不吭。他覺得他像老磨一樣有力氣,能夠平穩沉著地磨碎一切。可是這個人一聲不吭。有一次他站起來了,伸出光滑的木勺去輸送帶上攤平綠豆,回身時往門外瞥了一眼,就舉了舉木勺。李知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手持菸斗、懶懶地走向磨屋的見素。抱朴原來在向弟弟打招呼。見素把菸斗叼上嘴巴,走了進來。抱朴讓凳子給弟弟坐,弟弟沒坐。抱朴說:「那天你去喝酒了,我怕你醉了,在你屋裡等你......」見素一直微笑著,後來笑容一下子全沒了。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就像在高臺上的那個夜晚一樣。他垂下了頭,一下一下嗑著菸斗。停了會兒他聲音低澀地說:「我有個事情。當時我想起來,恨不能立刻找到你扯個痛快。那天我喝了一夜酒,第二天也不想睡覺。有人說我的眼睛是紅色的。後來,這股勁兒就過去了。不說它了。我不願說它。」抱朴抬起眼睛看了看見素,樣子有些懊喪。他盯著木勺上滑下來的水珠,說:「你還是該說出來。你不是想跟我商量麼。」「那會兒想,現在不想了。」「你還是該說出來。」「這會兒不想說了。」

兄弟兩個沉默下來。抱朴捲了一支菸點上。見素也燃起了菸斗。煙氣使老磨屋渾濁起來。兄弟兩個撥出的煙霧一層一層重疊起來,積厚了就往下降落。落到了巨大的磨盤上。老磨緩緩轉動,煙霧也緩緩轉動。最後青白色的煙氣旋轉成一個長長的圓筒,從小視窗上旋出來。抱朴一口口吸著煙,吐掉了菸蒂:「你不說,藏在心裡多難受。我們兄弟兩個遇事該多商量。我知道你沒有大事不會急成這樣。大事更不該瞞我。」見素的臉色更加蒼白。後來他握菸斗的手也顫抖了。他費力地藏了菸斗,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

「我要奪回趙多多的粉絲大廠。」

知常站在窗外,每一個字都聽得十分清晰。他聽到見素說過這句話之後,老磨屋裡發出一聲脆亮驚人的響動,就像有一根鋼條被什麼有力的東西猛然扳斷。他以為是轉動的鐵輪子發出來的,可老磨運轉正常。屋裡,抱朴站了起來,岩石一樣的額頭下,一雙深陷的眼睛閃動著。他微微地點頭,說:「我明白了。」

「粉絲大廠姓隋。它該是你的、我的。」見素的目光錐子一般刺在哥哥的臉上。

抱朴搖搖頭:「它誰的也不是。它是窪狸鎮的。」

「可我會奪到手。」

「你不能。如今誰也沒有這力氣了。」

「我有。」

「你沒有。你也不該起意。你不該忘記父親。他開始也以為粉絲工廠是老隋家的。結果這個誤會害得他後來吐血。他騎馬兩次出去還帳,第一次回來了,第二次把血全吐在老紅馬背上。他老人家死在一片紅高梁地裡......」

見素聽到這裡,叫了一聲什麼,拳頭擊打在方木凳上。他疼得半蹲在地上,兩手扶住了方凳。

「你呀!你呀抱朴......我不願說,你偏偏引誘我說,全說出來!可你敗我的力氣,熄我心裡的旺火,像用個拳頭砸在我腦門上。不過我不怕,你放心我不會這樣住手。你是想讓我也在老磨屋裡坐上一輩子,聽老磨嗚隆嗚隆哭。我不!這不是老隋家的人該做的事!老隋家的人老輩就沒有這麼窩囊過......我不會聽你的了。我忍了幾十年,我今年三十六歲了,可我還沒有個媳婦。你有,可是她死了。你該過得比誰都好,可你就這麼一天到晚蹲在老磨屋裡。我恨你!我恨你!我今天明明白白告訴你吧,我恨你一天到晚蹲在老磨屋裡......」

知常呆呆地站在小窗下。他看到見素額上、腮上,都有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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