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葵怔了一下。她更加胡塗了。她喃喃地說:「是我的,我和兆路的......」
抱朴不信任地看著她。
小葵被這一雙目光逼視得不能支援。她把臉轉向河堤,喘息著說:「你想到了哪裡!你整天胡亂尋思,你自己也不明白你尋思了些什麼。這樣長了,連我也會給你攪胡塗。抱朴,你怎麼能想這些。我真怕你是明白不了啦──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吧?聽見了吧?」她轉過臉來,抱朴還是不信任地盯著她。她就迎著這目光喊了一聲:「你傻楞什麼!孩子的爸爸是李兆路!」抱朴在喊聲裡垂下了頭,像被雹子打折的一棵穀子。他搓著手,咕噥說:「不是這樣,不可能是這樣......小累累和我把什麼都說透徹了。我們說得那麼多,全說透徹了。我信孩子,我信他自己......」小葵更正道:「小累累說不了幾句話,他不會跟你說多少話。我心裡明白。」抱朴點點頭:「他不說話。可我們用眼神把什麼都說完了。你不知道,有些事就得用眼神去說。我明白他的,他也明白我的。」小葵不做聲了。她想完了,說到這一步,誰還有什麼話可說。她又氣惱,又可憐他。多少年的艾怨和嫉恨全沒了影兒,一股熱流衝撞著她的周身。慢慢她的下巴抖動起來,肩膀也抖動起來。她蹲在那兒,身子不由得向前伏去,兩臂牢牢地摟住了抱朴,嘴裡連連說著:「抱朴,快扔了那些古怪念頭吧,我們搬到一塊兒吧,救救我,也救救你......」抱朴去推她的手臂,粗糙的手掌按在她溫熱的軟乎乎的肩頭上,立刻就不動了。他抱著她,去吻她的頭髮。他的闊大的巴掌按在她高高的乳房上,感受到了那顆心的跳動。小葵把頭埋在他的胸膛上,深深地埋下去。她尋找那種熟悉的男人的氣味,忘記了這是在蓖麻林裡。不遠處蘆青河水緩緩流動的聲音正傳過來。小葵又享受到一隻大手緩慢而又溫柔的撫摸了。她願這種撫摸一直下去,直到太陽西沉,直到永遠。她不由自主地說道:「......晚上九點,小累累就睡著了。我開啟窗戶──」這會兒她突然感到那隻大手停住了。她驚愕地抬起頭來,見抱朴正低著眉,從蓖麻空隙裡向前望去──遠處的河堤上,高頂街書記李玉明正領一幫人走著,邊走邊指點著河水議論什麼。小葵看著,心裡猛地湧起了一股衝動,她掙脫了他的手臂說:
「站起來,不用遮蓋在蓖麻林裡,站起來!讓鎮上人看看,我們好了,我們早就好了!」
小葵說完吻了他一下,身子挺挺地站了起來。
堤上的人都望見了她。李玉明老遠打著招呼:「摘蓖麻嘛?」小葵點著頭,卻在小聲地、急切地催促抱朴。但抱朴終究沒有站起來。小葵有氣無力地向著遠處應道:「......摘蓖麻。」
淚水悄悄地順著她的兩頰流動起來。......
那一天抱朴沒有站起來,也許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天黑之後,他一個人狼狽地回到了自己的老磨屋......當李知常從磨屋裡永遠地牽走了老牛時,他在機器的轟鳴中也還是那麼坐著。在蓖麻林裡,他的冷固多年的血液又一次奔流起來。他知道小葵一如既往地愛著他,並且又一次給了他回到她身邊的機會。他錯過了這個機會。後來他坐在老磨屋裡想的是,那也許是最後的一次機會了。他還在想小累累。小葵的話只是一種安慰,而不是最後的結論。他朦朦朧朧覺得這種結論將來得由他和小累累兩個人去做出。錯過了那個機會,也許是隋抱朴一生都要後悔的事情。後來每逢他走過那片蓖麻林,每逢風雨之夜,他都表現得格外不安。有一次他一個人進入蓖麻林,到以前他和小葵呆過的地方,用手去觸控那些並不存在了的腳印和其它痕跡。在他呼喊小累累來看機器的第二天夜晚,正好是風雨大作。他躺在炕上仍然不能安睡,像被什麼齧咬著。他那麼興奮,那麼想要。在雷電隆隆的爆炸聲裡,他那麼想要。後來他終於從炕上爬起來,站到了院子裡。他首先望了望弟弟的視窗,那是黑的;妹妹的窗子還亮著。他沒有怎麼停留,快步出了院子。他在風雨中奔跑起來,衣服很快淋溼了。雨水真涼,很像冰水,這對於他滾燙的身子是再好也沒有了。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著,他睜不開眼睛。恍惚間他已經感到了她的柔軟的小巴掌在摸他的胡茬,她的又小又可憐、輕輕一提就能抱在懷中的身體。他搖搖晃晃地站住了,抬頭望去,老趙家的小巷子黑漆漆的。那個小視窗沒有燈光。他差不多已經聽到了小葵和小累累熟睡的呼吸聲。這個小窗子再也不會對他敞開了。雷聲隆隆,閃電一次又一次把他溼淋淋的身子照亮。有一個巨雷好象就在他的頭頂上炸開了。他把流進嘴角的雨水用力地吐出來,接上又罵起自己來。他把右拳握得緊緊,狠狠地擊在自己的胸脯上,一拳就把這個粗粗的身軀擊倒了。泥水浸著他,他在尖利利的石子上痛苦地扭動。他在雨水裡一直躺了幾個時辰。
抱朴靜靜地坐在老磨屋裡,只偶爾用木勺去運輸帶上撥動幾下。青白色的綠豆汁從地下暗道直接流入粉絲房的沉澱池裡,再沒有人來抬大木桶了。換班的老頭子近來常去張王氏的店裡酗酒,一再延誤接班的時間。老頭子來到老磨屋,連連哈欠,酒氣醺人。抱朴有一次走出來,發覺巷子裡冷冷清清,這樣想著,忽然看見小葵手牽小累累往前走去,理也沒有理他。他躊躇了一下,也跟上了母子兩人。走到城牆下,人變得多了。大家都向田野裡的井架指點著,興奮異常。抱朴跑了起來。
井架邊上,很多的人圍成了一個圓圈,中間有人呼喊著什麼。小累累終於掙脫了母親的手,在人縫裡沒命地擠起來。抱朴不假思索地跟上他往前擠。擠透了一圈兒人,看清了中間的空場。那裡有長長短短的鐵管,探礦隊的人都戴了柳條帽子活動著,隋不召也夾在其中。抱朴在人圈兒邊上站住了,小累累卻站到了離鐵管子很近的地方。這時隋不召與幾個人敲敲打打,從一個粗鐵管裡取出一塊黑東西,又用手掰成幾片。正這時小累累的身體搖晃了幾下,然後箭一般衝上前去,敏捷地一跳,把隋不召舉起的片片搶到了手裡,向人群大聲呼喊:
「媽媽,這是煤──!」
所有人都有些驚訝,想不到由這個小孩子最先辨認出來。這時小葵走出人群,抱住孩子,取下小累累手裡的東西,還給了隋不召。人們同時都看到了她眼裡閃著淚。大家小聲兒議論起來,說她一定是看到煤就想起了兆路了,兆路就是被煤壓在地底下的。小累累也真不愧是李兆路留下的苗苗,一眼就能認出那是煤......抱朴一句句聽在耳朵裡,對小累累一眼認出煤來感到震驚。他的心都激動得戰慄了。他一直瞅著小葵和小累累,當母子兩人離去時,他也無心再觀看叔父手裡的煤了。他往回走去。當他走開老遠,最後回頭瞥一眼井架時,看到了史迪新老怪。老怪在離開人群十幾米遠的地方蹲著,悶悶地抽菸。
抱朴轉身尋找小葵和小累累,他們已經沒了蹤影。他這才感到一陣飢餓、一陣疲倦。他艱難地走進院門,第一眼就看到李知常在院內不安地走動。抱朴這才記起剛才看煤的人群中沒有李知常。小夥子不時地望一眼含章的窗子。抱朴站了一會兒,向著李知常走去。他不明白李知常心中的愛情之火為什麼突然又燃燒起來。小夥子抬起頭來,隋抱朴看到了一張灰暗無光的臉。他真可憐李知常,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抱朴說:「你該吃飯。你不能老這樣。」知常點點頭,說:「她不開門,不理我。可她愛我,我心裡明白。我要等她出來。」抱朴握住他冰冷的手問:「你幾年前也這樣,這幾年不是停了嗎?」知常搖搖頭:「這種事怎麼停得住。我一天也沒有停,火在我心裡燒著。大虎死了,老隋家的又一個好樣的死了。那天晚上我在草垛根下聽跛四吹笛子,聽李技術員講『星球大戰』,心裡什麼滋味都有。我突然想起我做事情太慢。我有多少事情該做沒做、該做好沒做好。我得快做。變速輪不能停,愛情也不能停。我安裝的電燈到現在還不亮,可窪狸鎮早該燈火通明;我愛上的人連句話也不跟我說,可我們倆從小就該當是一對。事情全給耽誤了,一糟百糟,後悔不疊。抱朴哥,你快來幫幫我吧!」
李知常兩眼跳蕩著火星。抱朴這會兒覺得是太理解他了。他搖動著他的手臂,說:「你們老李家的人太好了。我一定會幫你,像幫我自己。」抱朴蹲下來,想了一會對李知常說:「不能這樣──你真心愛她,就不該這樣。她一個人悶在屋裡會生病。你讓她知道了你的心,就該悄悄離開。你離開吧。」李知常久久地盯著抱朴。抱朴又說了一聲:「你離開吧兄弟。」李知常戀戀不捨地走出了隋家大院。抱朴蹲在那兒,默默地吸菸。他這會兒才明白:是大虎的死促使李知常把停下的事情又做起來。他暗暗驚訝。他想自己近幾天的焦灼和急切也與大虎的死有關。這也說不出到底是什麼緣故,只是覺得有些什麼事情要趕緊去做。做什麼事情也不太清楚,只是覺得要趕緊做些什麼。這樣不行,這樣再也受不了。李知常令人羨慕的地方在於他的清晰和具體──「變速輪不能停,愛情也不能停!」抱朴長長地吐出一口煙。他站起來,用力地拍了一下門。
門開了。妹妹大概剛從曬粉場上回來不久,身上飄散出粉絲的香味兒。她的臉色蒼白,眼窩發暗,安詳地看著走進來的抱朴。「你都聽見了吧?知常等你。」抱朴說道。含章點點頭,微微含笑,似乎連一點不快也看不出來。抱朴本來有很多的話,可是這會兒一句也不想說了。他想妹妹愛著知常,那個小夥子絕對言中了。含章無比美麗,像後母茴子一樣。可她慢慢也變得像後母一樣冷酷了。抱朴難受的就是這個。他記得含章從小就溫柔可愛,他無限地羨慕她的純潔和歡快。他希望她永遠這樣,代表整個老隋家的這方面的天性。可是沒有。這真不幸。抱朴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含章笑一笑,同時站了起來。她顯得很輕鬆,秀挺的身子很像母親年輕的時候。她到屋裡走了一會兒,望著窗外,又坐下了。她問:「大哥,你要跟我說什麼?你就說吧。」抱朴要說什麼?他從哪裡說起呢?他讓她去治病、讓她跟李知常好好談一次嗎?這都是很急迫的、又似乎都無必要再說了。他語氣淡淡地說:
「我是來告訴你,探礦隊今天探到了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