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人垂手站在門外,老多多眼睛通紅裡外亂竄。見素到處看著,無限欣喜又無限費解。打瓢的人賣力地拍打,「砰砰」聲一如既往,可憐他汗水如雨,乳白的澱粉糊糊就是拉不出絲。一截一截斷掉的粉絲在滾水裡泛著,像一些頑皮的小魚。攪拌漿子糊糊的人像過去一樣圍著一個大瓷盆轉著,一男一女間隔分開,哼哼呀呀地走。老多多疑心是糊糊攪得不勻,這時大聲催促他們把打拍號子哼得再響一些。於是男男女女「哼呀哼呀」大叫起來,叫一聲挪一步,半個膀子幾乎都插到了糊糊中。見素又到沉澱池跟前去看,剛一走近,就聞到了一股醋味。水泥臺上一溜沉澱試驗杯無一沉澱,澱粉小顆粒在杯裡不安分地活動。池面再也不是可愛的淡綠色,而是渾濁一片,泡沫生生滅滅。有一個巨大的圓泡凝在池子中央,好長時間沒有破碎,後來又「啵」的一聲無影無蹤。當見素重新邁進粉絲房時,已經隱隱約約聞到了一股臭氣。見素的心愉快地跳動了幾下。他知道這次「倒缸」相當嚴重,因為上一次大「倒缸」就曾聞過這種氣味。他蹲下抽起煙來,一雙眼睛四下裡瞟著。鬧鬧在涮粉絲,這會兒被漿液中的怪味頂得捂住鼻子跑開了,要到視窗透透氣。老多多怒衝衝地攔住她,吆喝著:「回去幹活!我看他媽的今天誰敢動......」見素覺得這真有趣。他認為所有的臉都被一隻看不見的神靈之手擺弄得肅穆莊嚴了。沒有誰敢嬉笑。所有人都沉默了。見素看著大喜,覺得惟有她恬靜而輕鬆,不時地瞥他一眼。她在這時候竟然有嫵媚之感。這真奇怪。
老多多很快就精疲力竭了。他四處尋找見素,最後一轉臉看到了,惡眉惡眼地說:「這就看你這個技術員的戲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見素吐一口煙:「不錯。我蹲在這裡看了半天,看看門道。不過哪個技術員也不敢保證一輩子不『倒缸』......」老多多吼了一聲:「倒了缸,你來扶!扶不起,請你哥去!」見素笑笑,向沉澱池走去。他在老多多的注視下用鐵瓢一下下潑著漿液。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後來他又到攪拌糊糊的瓷盆前面看了看,叫一聲「停」。他試了浸燙豆子的水溫,指示重新換水。老多多一直跟在他的身後。見素告訴對方:先用五天的時間看看吧,也許有點把握。老多多無可奈何,喉嚨裡發出哼哼的聲音。
第二天上,醋味瀰漫了整個粉絲大廠;第三天上,沉澱池又發出一股透著辛辣的焦糊氣味;到了第四天,各種氣味終於被無法抵擋的臭味籠罩起來。臭味越來越惡,人們都在心裡驚呼「完了」。高頂街書記李玉明來了,眉頭緊皺。主任欒春記連聲大罵,嫌扶缸的措施太不得力。老多多去老磨屋請抱朴,見素想哥哥一準不會來。當抱朴跟著老多多跨進門時,見素深深地吃了一驚。他狠狠地盯了哥哥一眼。抱朴好象一切皆無察覺,寬寬的後背弓下來,鼻孔微仰,直奔沉澱池而去......老多多親手在門框上拴了乞求保佑的紅布條,又去「窪狸大商店」請來了張王氏。張王氏過早地穿上了棉背心,顯得腹部很大。她兩手按腹走進門來,剛一站定就左右觀望,無比警惕,兩眼雪亮。最後她在老多多親手搬來的一把大太師椅上坐了,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抱朴在一個角落裡蹲了半個時辰,然後脫得上身只穿一個背心,猛力潑起池裡的漿液。潑過一會兒,他又到浸燙池、澱粉涼臺上一一看過。這樣過了十幾天。這段時間裡,他除了解溲從未離開粉絲大廠一步。餓了他就團一塊澱粉燒了吃,夜間倚牆而眠。見素曾經喊過他,他一聲不吭。沒有多久他就臉色灰暗,嗓子也啞了,紅著眼睛用手跟人交談。
張王氏吸引了很多的人。人們都看到她多灰的鼻翼不停地張大,喉結也上下滑動,不吭一聲。到後來張王氏揚揚右手,讓老多多驅開眾人,然後語氣平緩地念道:「冤無頭來債無主,沒有云彩也下雨。初七初九犯小人,泥鰍一擺攪水渾。」老多多驚慌地說:「『小人』姓隋吧?」張王氏搖搖頭,又念出一句:「天下女人是小人,女人之心有裂紋。」趙多多揣摩著,陷入了茫然。他求張王氏再解,張王氏露出黑短的牙齒,縮了縮嘴角,說:「讓我替你禱告禱告吧。」說完閉上眼睛,將兩腳也收到椅面上,咕噥起來。她的話再沒法聽清。老多多無聲地蹲在一旁,額頭上滲出一些小小的汗粒。張王氏坐功極深,竟然端坐椅上直到第二天放明。夜裡她的禱告聲漸弱直到沒有,可是夜深人靜時又陡然響起。幾個伏在漿缸和水盆邊的姑娘紛紛被驚起來,恍惚間箭一般奔到太師椅跟前。張王氏紋絲不動,嗡嗡的咕噥聲裡插一句「大膽」──姑娘們趕緊又跑回原來的地方。
抱朴一直在沉澱池邊過夜,待到一切正常,粉絲房裡清香四溢,才回到了他的老磨屋。「砰砰」的打瓢聲重新響起,鬧鬧又涮洗起粉絲來。趙多多十天裡已經積成大病,頭疼欲裂,讓人用火罐把前額印了三個紫印。但他頭腦仍然胡塗,難以弄明白將「倒缸」扶正的是神人張王氏,還是凡人隋抱朴。
見素直眼瞅著哥哥回到了磨屋。停了兩天,他去找哥哥,一進門抱朴就用眼睛盯住了他。見素並不畏懼這對目光,也迎著他看去。抱朴咬著牙關,頰肉抖了一下,目光越來越冷。見素吃驚地問:「我怎麼了?」抱朴哼一句:「你明白。」「我一點不明白。」抱朴大吼一聲:
「你糟踢了上萬斤綠豆!」
見素臉色發青,堅決否認。他解釋著,激動得嘴唇抖動。最後他冷冷地笑了:「我真想那麼做。可我沒找到機會下手。這真是天意。」抱朴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說道:「我知道你是個什麼脾性。我怎麼能不知道。我坐在老磨屋裡,老覺得會有這麼一天。你也太下得手去了......」見素氣憤地打斷他:「我跟你說過,這不是我!不是我!我知道『倒缸』了,高興壞了,可也吃了一驚......我往廠裡跑,一路上只想:真是天意!」抱朴起身去攤綠豆,木勺揚在空中停住了。他回身注視著見素。見素跺著腳:「我幹嗎要瞞著你?我剛才還告訴了你:我也想尋機會下手。不過這次真不是我乾的。」抱朴咬了咬嘴唇,去攤綠豆了。他重新坐到方木凳上,吸著煙,望著那個小窗洞自語著:「可是我已經把這筆帳記在老隋家身上了。我信你了,這不是你乾的。不過我心裡早把這筆帳記在老隋家身上了。我老想這是老隋家人犯下的一個罪過,太對不起窪狸鎮......」抱朴說著,聲音越來越低。見素有些惱怒,盯著他摻了銀絲的頭髮,大聲問:「為什麼?」抱朴點點頭:
「因為你已經起意。」
見素像是一下蹦到了哥哥的對面,抖著手掌嚷:「我起意了,不過我到底沒做。『倒缸』了,我高興。我倒想這下子老多多是活該倒霉。我知道他最後非請你不可,我倒是要看看你來不來。我那幾天死盯著老磨屋的門。你到底走出來了,你真了不起!你真對得起老隋家!你替老多多扶缸,不怕有人背後戳脊梁骨嗎?我不怕你生氣,我就罵了你!」見素的臉紅起來,汗珠又在頰上滾動了。
抱朴粗粗的身軀從方木凳上挺起來,鼻子快要碰到了弟弟臉上。他嘶啞的嗓子倒使每個字都變得沉重起來,見素不禁往後退了一步。抱朴說:「你去查查鎮史吧,看看窪狸鎮做了幾百年白龍粉絲。幾輩子都做這個,國外都知道中國的白龍牌粉絲。外國人跟這個叫『春雨』,叫『玻璃麵條』......粉絲廠『倒缸』沒人扶,就是全鎮的恥辱!『扶缸如救火』,自古窪狸鎮就有這句話。」
見素夜間繼續算那筆大帳了。他開始使那個大數慢慢減少。先要扣除工資──趙多多月工資一百四十元;幾個推銷員九十、一百不等;技術員見素一百二十元......一百一十二人的平均工資為四十六元七角,總計每年工資要六萬兩千七百六十四元八角,承包一年零一個月,付工資為六萬七千九百九十五元二角!粉絲工廠使用大量煤、水,水來自蘆青河,可以不計;每斤粉絲大約需要七分三釐的煤炭。這樣煤費就為八萬三千九百五十元。還需要扣除的有工副業稅款、工人夜間補助費、獎金......見素把這幾筆帳歸結一起,還要加上一年多來名目繁多的上級派款、提留;這些攤派經過最後與工人協商,決定一部分由工資提取、一部分由廠裡支付。窪狸鎮雖然只有極少的土地,但並未免除農業稅;另有「振興全省體育集資」、農業大學集資、省市婦女工作集資、省市兒童樂園集資、省教育中心集資、國防集資、民兵訓練集資、公路幹線集資、城鎮建設集資、擴建電廠集資、鄉鎮教育集資......這其中很多專案省地縣鎮交叉重複,所以總計有二十三項。這裡面嚴格推論起來,大部分稱為「集資」並不確切。這筆帳太胡塗,算得見素焦頭爛額。最後稅款、補助、獎金和「集資」四項只得出了一個大約的數字:七萬三千多元。接下去還要算推銷員的差旅費、運輸和訂貨時花掉的送禮費、各種招待費。這顯然是些胡塗帳,難以確切。另外需要扣除的還要包括:根據承包合同規定的數額上繳的款項、再生產費用、原料費、各種合理耗損......當這一切從那個大數中扣除之後,外加粉絲工廠的副產品收入,就是最後廠內餘留的款項了。見素被這些帳搞得昏昏沉沉,常常算到半截就擱下來,第二天銜接不起來,一切又得再從頭開始。「這是一筆該死的帳!」見素心裡這樣說。但他決心將這筆帳算完,這是不能含糊的事情。
哥哥的窗子常常半夜裡亮著燈,他有一次忍不住躡手躡腳地走近了抱朴的窗子,往裡看了看,見哥哥用鋼筆在一本簿簿的小書上點點畫畫。於是他立刻覺得索然無味。但後來他又兩次隔窗見到抱朴在小小的書本上點點畫畫,心想那一定是一本古怪的書了。他敲門走了進去,看了看書皮,見上面幾個紅字:《共產黨宣言》。見素笑了。抱朴將書小心地用布包好,放到了抽屜裡。他捲了一支菸點上,看著見素說:「你笑,因為你根本就不知道這是本什麼書。父親活著時一天到晚算帳,直到累得吐血;還有後母的死、鎮子上流的血。這裡面總該有個道理啊,老隋家人不能老是膽戰心驚,他得去尋思裡面的道理。事情需要尋根問底,要尋根問底,你就沒法迴避這本書。從根上講,你得承認幾十年來它跟咱的窪狸鎮、跟咱老隋家的苦命分也分不開。我一遍又一遍讀它,心想我們從哪裡走過來?還要走到哪裡去?日子每過到了一個關節上,我都不停地讀它。」見素有些驚愕地看了抽屜裡的布包一眼,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就在哥哥屋裡見過這個布包。他心中湧過一陣苦澀的滋味,心想除了抱朴,世上再沒有誰會痴迷地從一本小書上去驗證自己家族的命運了。他輕輕地替大哥合上抽屜,走出了屋子。
回到屋裡,天已經接近黎明瞭。他坐在桌前,凝視著紙片上密密麻麻的數碼,沒有一絲睡意。這時,頭頂懸著的電燈突然明亮了!見素先是一楞,接著飛快地退開一步。他被電燈耀得睜不開眼睛,但卻定定地看著它。他馬上醒悟過來:李知常安裝的發電機成功了!見素的頭顱嗡嗡響起來,他彷彿看到粉絲大廠到處都是電燈,電鼓風機嗚嗚地吹著煤火,電動機帶動著無數的飛輪唰唰地旋轉......他終於坐立不安起來。他想起了中秋節之夜與李知常站在水泥高臺上的那場嚴肅的談話,決定馬上去找叔父──隋不召是惟一能夠阻止李知常的人。見素飛快地走出屋子,一顆心激動地跳躍著。
街巷的電線杆上也亮著電燈。全鎮的窗戶都閃著電的顏色。見素進了叔爺的廂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叔父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電燈。見素喊了他一聲,他才轉過臉來。見素開門見山地講明來意:讓老人管住知常,不要讓他急於在老多多的粉絲大廠裡安裝電機和變速輪。隋不召灰色的小眼珠閃動著,仰起臉來,搖擺著頭顱:「我跟他說過......不過我知道不會有多少效用。這些事誰也阻攔不住。這要看知常自己的了!」見素再不說話,頹喪地坐在炕沿上。他瞥見炕上的被子已經用繩子捆好,上面還塞了一雙布底鞋子──他吃驚地看了看叔父。叔父告訴:他已經打點好了行裝。他要去省城看看那條老船。自從它被拉走以後,就沒有一個窪狸鎮人去看過它。這一段他那麼想它,老夢見自己和鄭和大叔坐在它的左舷上。他決定去看看它了......見素聽了長嘆一聲,心裡想這真是沒有辦法,誰對老隋家的這個老頭兒也沒有辦法。
見素常常醒來。夜晚顯得漫長而乏味了。睡不著,就算那筆帳。他有時想著父親──也許兩輩人算的是一筆帳,父親沒有算完,兒子再接上。這有點像河邊的老磨,一代一代地旋轉下來,磨溝禿了,就請磨匠重新鑿好,接上去旋轉......一天半夜,見素正苦苦地趴在桌上,突然有人敲門。他急忙藏起紙筆。開了門,跳進來的是大喜。她慌慌地盯著見素,興奮不安,兩手在緊繃的褲腿上磨擦著。見素壓低了聲音問:「你來幹什麼?」
大喜反手合上了門,嗓子顫顫地說:「我,我來告......告訴你個事情。」見素有些煩躁和焦灼,聲音裡透著急促:「到底是什麼事?」大喜的身子激動得前後晃動起來,說:
「是我給老多多倒了缸。」
「真的?真的嗎?」見素上前一步,大聲追問起來。大喜的臉像紅布一樣,她用手捂住了見素的嘴巴,湊近了他的耳朵說:「真的。那天早晨我全看明白了。我知道你為我耽誤了做它。我一億個喜歡你,就該幫你做了......誰也不知道。」......見素呆住了,很近地看著大喜。他發覺她的眼睫毛真長。他緊緊地抱住了她,吻著,連連說:「啊啊,好大喜,我的好大喜,啊啊!......」他這時腦子裡驀然閃過那天哥哥在老磨屋裡說過的一句話:「......我已經把這筆帳記在老隋家身上了!」他的心不禁一動:真的,這筆帳追究起來,到底還是該記在老隋家身上,大喜只不過是代他動了動手......見素把抖動不停的大喜抱到炕上,伏下身子,發瘋似地吻她,吻她的又大又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