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窪狸鎮變得燈火輝煌了。鎮上人驚喜異常,開始用另一副眼光去看李知常了。以前大家見到這個腰上掛了電工刀子的小夥子,就訕笑著互相盯一眼。有人感嘆道:「到底是老李家的人啊!」那沒有說出的意思誰都能明白:老李家就是出這號的人。多少年來這個家族簡直成了邪僻古怪的代名詞,讓人不好理解,功過難評。遠的不講,近幾十年里老李家就出過老和尚李玄通、給資本家開機器的李其生,如今又有個李知常。安裝電燈的日子裡,李知常面部掛著灰塵,頭髮老長,在鎮子裡急匆匆地來去,鼻尖上永遠有幾顆汗粒。常和他走在一起的還有勘探隊的李技術員、老隋家的那個老浪蕩鬼隋不召。有人說李知常為了討好隋含章,一口氣給她的屋子安裝了兩個電燈;另有人跑去看了,回來證明純屬謠傳。不過李知常沒有給精神失常的父親安裝電燈倒是真的,有人看見李其生悲哀地走上街頭,手指一個路燈罵起兒子來......鎮上人看著忙忙碌碌的李知常,不由得在心裡對照當年的李其生。那時候李其生剛從資本家的機器屋子裡鑽出來,已經很不光彩,就拚命地用汗水去洗刷自己。他為了完成農業社交給的任務,有時多少天不願回家。他的老伴生前曾流著淚對本家侄子李玉明哭訴,說他們老李家就出這樣的怪人哪,誰跟了老李家的人做了媳婦,就得打譜過這種不死不活的日子──老公公李玄通跑到山裡鬧玄;男人李其生生不逢時,要不也難說就不是和尚(如今還不和出家人一樣?),她說自己像寡婦,李知常像孤兒。李玉明只得陪著她難過......那真是個著了魔的年代,直到今天,鎮上人對那一切還記憶猶新。
據報上登,那一年全國的高階社已經發展成了一個巨數:四十八萬八千多個。一個高階社平均有二百零六個農戶,那麼全國有一億零五十二萬八千多個農戶是高階社裡的人了。這佔了全國總數的百分之八十三。李其生就是這一年從東北迴來做了社裡人的。他給資本家開機器,窪狸鎮人為了方便起見,就喊他「資本家」。這當然也反映了鎮上人遇事不求甚解的老毛病。他回來不久,國家給全國的農業社供應了一百零四萬部耕地用的雙輪雙鏵犁,高頂街農業社也分得了一個。大家當天就把這個耕地的機器拴上兩匹馬,拉到了田野裡。馬一走,那上面的兩個輪子果然轉動起來。它上面有幾個粗糙的手搖柄,任何人都不敢扳動。鏵輪滾動,吱吱的聲音招來了很多人。可是大家都發現了它致命的弱點:犁鏵並不入土。失望中有人想起了見過大世面的駛船人隋不召,就去將他喊了來。他瞪圓了小灰眼珠,端量了一會兒,指著一個手搖柄對大家說:「那是舵。」接著就去扳。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咯登」一聲,然後雙輪迅速停住,兩個犁鏵深深地扎入土中。兩匹馬雙蹄騰空,痛苦地長嘯一聲。這時高頂街的老頭兒、四爺爺趙炳邁前一步喝住了兩匹馬,鎮長周子夫有些氣惱地輕輕推開了隋不召。李其生不愧是開過大機器的人,他走到這架「耕地機」跟前,毫不猶豫地直接搖動那幾個手搖柄,同時吆喝牲口。雙輪滾動如初,雙鏵翻起油黑的泥浪。眾人齊聲喝彩,周子夫興奮地當胸打了李其生一拳說:「還是資本家有辦法!」
李其生歸來不久就贏得了全鎮人的信任,與隋不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當雙鏵犁滾動而去,一群人也隨之而去時,原地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兩個人互相注視。隋不召先一步走上前去,握住李其生的手說:「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這樣的人以前鎮上還沒有。我服氣你了。你今後必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懂些機器,不過我是一直在水上過活的人,一落到地上就顯得不中用了。以後咱多幫襯。」他說著,久久不願鬆手。李其生激動地感嘆:「啊!啊!嗯!嗯!」他們從此結成朋友。
隨著雙鏵犁的誕生,漸漸很多事情都變得讓人耳目一新了。這也是個用數碼錶達一切的年代,報上一刻不停地公佈著一個個巨數,窪狸鎮人的心身全被密密麻麻的數碼所佔據。一個遙遠的乾旱的山村裡大解旱圍,一個月打出了四百四十六眼水井。一個鄉的土地畝產六十六萬斤地瓜零四千二百一十六斤黃豆:具體方法是播種後一百三十二天的早晨澆人糞尿五千三百六十四勺,合二百五十五桶;處暑的當天再撒幹灰一百六十四斤。鎮上文書每天都忙著記錄這些數字。植物、器具、動物,無一不是用數碼錶達的。某村貧農老社員王大貴反覆試驗三千六百一十二次,製成了酒糟新式混合飼料,八十三斤的豬食用這種飼料四十一天,可長成一百九十二斤至二百三十斤不等。由於一切都用數碼錶達,書報上漸漸都是阿拉伯數碼,所以隋不召推斷至多兩年就會廢除漢字。他的這個推斷兩年之後自然又成笑柄。但數碼的確日益發展,後來播種計劃也數碼化了。省裡領導連夜開會,決定地瓜每畝必須種六千三百四十多株;玉米每畝必須種四千五百至八千六百三十棵;豆子必須播下四萬八千九百七十多粒。數碼印成了紅的顏色,印在了省報上。開始人們都不明白為什麼數碼還要印成紅的?後來才知道那可是一個了不起的先兆。那是血的顏色,它預言了圍繞著這些數碼會出人命。播麥子時,一個扶了一輩子耬的老頭見按數碼耬下的地塊裡,麥苗成團,密如牛毛,臉色立刻變了。老頭子問四爺爺,四爺爺陰沉著臉說你問鎮上領導去。老頭子果然去問了,結果被呵斥了一頓,指示他必須執行數碼。老頭子流著淚播種,最後實在忍不下,偷偷將多餘的半麻袋麥種傾入水井。誰知這被民兵發覺了,老頭子立即被綁到了鎮上。後來又轉到高頂街的一個小屋子裡,拳打腳踢一夜才放掉。老頭子羞愧難當,一夜一夜在田野上游晃。後來,人們在他傾倒麥種的水井裡發現了他的屍體。鎮上的人自此明白為什麼報上的數碼要印成紅的。
巨大的數碼報上終於排不下,鎮上就在高土堆上紮起一個高高的木架,有人每天早晚到架頂上呼報數字。一個農業社畝產小麥三千四百五十二斤,計劃明年畝產八千六百斤;可是另一個農業社報出嶄新的數碼:他們的小麥已經畝產八千七百一十二斤,超過了別人的計劃一百一十二斤,放了小麥衛星。全省有八百八十多個農業社前去參觀,其中有三百多個社當場表態要超過他們。另有幾個社畝產仍停留在一千斤左右,省市縣研究決定拔他們的「白旗」,撤掉該社領導,展開群眾大辯論。有的地方已製成無領無袖的黑布小背心,專給那些畝產低於六千斤的社領導穿用。鎮長周子夫對窪狸鎮提出了一個口號:畝產穀子兩萬、玉米兩萬、地瓜三十四萬。四爺爺趙炳說:「這很容易。」第二年高頂街的玉米果然畝產兩萬一千斤。鎮長周子夫親自來高頂街開大會,給趙炳掛了花,並說:「快向省委報喜!」不久,「兩萬一千」這個數碼赫然印上了省報。由於這個數碼是從窪狸鎮上報的,所以鎮委花錢購買了印有數碼的報紙一萬五千張。於是所有鎮上人都呆呆地盯著這個數碼,默默不語:這個巨大的數碼是紅的!
窪狸鎮人一連幾天鬱郁不快,他們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事情會尾隨那個紅色的數碼而來。大家都沉默不語,要說話也只是相互看一眼。這情形很像老廟剛剛燒掉的那些日子。
大家不安地期待著,不久事情終於發生了。窪狸鎮由於報出了那個數碼,自此不得安生。那個早晨,一批又一批參觀玉米的人來到了。鎮長周子夫向參觀的人親自解說,頭上還戴了一頂麥稈編的小草帽。鎮上人當然早有準備,人們扶著那些玉米秸子立在路邊,讓參觀的人從中走過。每棵玉米都結了十幾個棒子,引得外地人張嘴嘖舌。他們開始還以為這是奇特的品種,後來才知道不過是普通的玉米。有人一邊參觀一邊自問自答:「照這樣下去,三年二載就到了共產主義了。」「傻話連篇,怎麼還用得了那麼長時間?不用!不用!」......周子夫向大家介紹說:「一般講來,玉米都是結一個棒子,或者是一大一小兩個棒子。為什麼這些玉米結了十幾個大棒子呢?這是因為高舉了革命的紅旗。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高頂街的趙炳同志計劃明年畝產三萬斤玉米!」所有人都鼓起掌來,用眼睛尋找趙炳──三十多歲的趙炳並未被掌聲所動,這時睜圓了那雙閃亮的眼睛掃視著路兩旁扶著玉米棵子的社員。正這時李其生搖晃著手裡的玉米棵叫起來,說他看出了手裡這棵玉米的毛病:所有的棒子都是從玉米皮裡面用細繩兒捆上的!人們聽了先是一怔,接上圍攏過去。周子夫用手推開眾人,手指在李其生的鼻子上對大家說:「這個人是東北迴來的資產階級!」......趙炳笑著走到周子夫跟前,說:「周鎮長,你也犯不上跟個瘋子認真。這傢伙又犯了瘋病了。都怪我,人手不夠就把他喊來了......」李其生指著玉米秸上的十幾個棒子嚷:「我是瘋子?」趙炳二話不說,伸開碗口粗的胳膊,五個肉乎乎的手指鋼鉤一般抓住李其生的衣領。他輕輕地將李其生提離地面三尺有餘,然後撲地扔開老遠,像扔一件破棉襖。趙炳喝道:「滾回去躺著!」......李其生被摔得一身泥土,沒有撲打一下就爬起來跑了。
人們記起了以前跳井的扶耬老頭子,記起不久前出現的紅色數碼,齊聲在心裡說:「李其生完了。」
這天夜裡,四爺爺趙炳的媳婦已經病到了第七天上。趙炳陪人參觀,只得讓她一個人躺在炕上呻吟。參觀的人走了,已是深夜一點。趙炳顧不上回家看一眼媳婦,就讓人召集起人們開會。會場就在老廟的舊址上,一場人默默地坐在地上,圍起一塊空場,中央是個白木小桌。小桌上擺了一個粗瓷碗,裡面有一點熱水。趙炳繞著桌子走著,臉色灰紫,一聲不吭。他喝盡了最後的一滴水,仍舊不吭聲。場上人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壓抑,不由得又想到了那個彤紅的數碼。燭火閃跳,一會兒紅,一會兒紅焰外面又鑲一道不祥的藍邊。它不停地閃跳。年輕的四爺爺抬起厚厚的眼皮瞥了四周一眼,輕咳一聲,問:「老少爺兒們!我趙炳今年三十多歲的人了,該不該知道玉米結幾個棒子?」沒人吱聲。他抓起粗瓷碗猛地在地上摔碎,憋粗了聲音說道:「只要是吃人飯的都該知道!誰不知道就是吃狗糞長大的......可如今就是這麼個時代,誰不服,誰站出來給高頂街當家!」趙炳黑亮的眼睛一滾一滾地掃著場上的人。停了半晌,他說:「沒人站出來,還得我趙炳當家!我當家,大夥兒就得知道我的難處,誰給窪狸鎮捅婁子,誰自己倒霉!」場上人聽了,直眼盯著趙炳,輕輕地呼吸著......剛要散會,李其生的媳婦突然跑來了,一來就抓住了趙炳的衣襟,說:「快、快去......」趙炳喝道:
「有話好好說,天塌了有你四爺爺我頂著!」
哭成淚人的媳婦這才哭訴出來:「我家其生白天帶著一身泥土回家了,問他也不做聲。我尋思他是跟哪一個吵嘴了。誰知道半晌有民兵把他綁走了,我哀求什麼也沒人聽。天黑了他們就在小黑屋裡打他,其生開始喊叫,後來就喊不出來了。我找鎮長放他,鎮長說他不管。可我明明認得民兵是鎮上武裝部的人領了去......四爺爺,他們把其生吊在樑上了,您快去救救他吧!就您一個人能救他了......」趙炳哼道:「反了他們!」說著就往下掄衣服──正這會兒有人驚慌地跑進來,喘得肩膀直聳。他喊著:「四、四爺爺!快、快回去,四奶奶不、不行了......」李其生媳婦一聽再也哭不出聲音了,只是絕望地瞪著趙炳。全場的人這會兒都站了起來,面孔一片蒼白。
趙炳闊大的手掌抖了抖,咬著牙說:「天災人禍,冰上落霜,窪狸鎮許是到了氣數。」說完把頭偏向空中,兩眼閃著淚叫著老婆的小名說:「歡兒,你要去,就自己去吧,趙炳夫妻一場,對不起你了!家事公事,不能兩全,高頂街有人倒懸樑上,危在片刻......」說完掄衣在地,拖上李其生女人的手就走。
一場人的眼睛都潮溼起來,他們呼喊著,聽不清呼喊什麼。燭火全部變成了藍的,又閃跳了幾下,熄滅了。
當夜,四爺爺趙炳光光的脊背上吐滿了李其生的血──李其生是被四爺爺揹回來的。歡兒死了,死的時候手裡緊緊握住了趙炳的一頂舊帽子。趙炳想從她手裡取出,但已經是握得死牢。
窪狸鎮上,只要是活著的人,能夠忘掉這一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