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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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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不久又發生了扒城牆的事。鎮上人這一次表現了壓抑已久的憤怒,仍舊與四爺爺趙炳的鼓勵有關。當時他雖重病在身,不能親自率領人們去維護全鎮的尊嚴,但卻明白指示民兵頭兒趙多多,把領頭扒城那人的腿砸斷──果然也就砸斷了。趙炳當時關門養病,威望在外面卻像春韭一樣飛快上長。他默默無聲地躺在炕上,高頂街有什麼大事,都是趙多多隔上窗戶問問他。這一回病這麼久,還是從沒有過的事情。張王氏每天去給他拔火罐。她說四爺爺一時半天好不了,他想死去的歡兒──歡兒已經是第二個媳婦了。兩個媳婦都是結婚不到兩年就死去的,第一個曾留下一個男孩。兩個媳婦都是開始一年裡面色發黃,第二年就灰瘦反常,臥床不起。

趙炳剛病不久郭運曾來診過。老中醫當年四十多歲,可是自幼苦鑽,得道已久。他一連幾個時辰坐在四爺爺身側,細細究察。幾日過去之後,郭運告訴了趙炳兩個媳婦早逝的原因:「世上就是有你這樣一種毒人,與之交媾,輕則久病,重則立死。這種毒人罕見之至......」四爺爺聽得色變,伸手揪住他要方劑,他說沒有方劑,緩步走出屋去。趙炳將信將疑,一連幾日恍恍惚惚,病好之後回想起郭運的話,覺得好似夢中人語。第二年他又續了媳婦,當年生下一子,轉年秋天媳婦又一命歸西。這時的趙炳才對老中醫的診斷確信無疑,在心裡發誓永不再娶。

四爺爺生病,整個鎮子隨之蔫蔫。可怕的是形勢逼人,時代一日千里,報上不斷有新的巨數推出來。如今的巨數已不再圍繞糧食盤桓,而是追逐著鋼鐵和一些科學發明。還是那個老社員王大貴,如今又用那雙試驗新式豬飼料的大手發明了五種新式農具。有五千八百四十六個農民科學革新小組一夜間宣告在全省成立,計劃每個小組每月將研製六件科學發明,全省明年將有四十二萬零九百一十二件革新發明推向全國。而這僅僅才是個計劃,偉大的時代裡突破計劃的可能性總是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鋼鐵元帥要升帳」──有人沿窪狸大街跑著呼喊。接著又有人登上木架尖頂報起巨數來了。七月份全省大搞貝氏轉爐、豬嘴爐、坩堝煉鋼,各種爐堝要達到六十八萬四千三百個。一個村用青磚、土坯、白乾土和焦炭粉試做了三十六隻坩堝,三個晝夜煉鋼已達七噸半。另有一磚窯停止燒磚,抓緊煉鋼,一窯出鋼三十九噸。

鋼鐵大上帶來了藝術的空前繁榮,一位老婆婆一邊拉風箱吹坩堝一邊吟哦,一夜間竟然做詩五十多首。一個村子只有三人識字,可是三個人記錄了全村的所有詩作,裝成滿滿一麻袋,目前正組織專人送到省裡。時代發展到今天,人們才相繼恍然大悟,知道大詩人李白也不過爾爾。巨數鋪天蓋地而來,周子夫有些不能終日。他不得不把趙炳帶病扶起,商量對策。他們較為一致的意見是:除了張王氏以外,窪狸鎮人全都缺乏想象力,自古已成定論,因而作詩一事只好甘拜下風;但煉鋼與科學發明一項,卻要立即行動。他們決定馬上成立科學小組,首先要做的事情是請出李其生。

李其生雖然大難不死,但早已蓬頭垢面。他對一切失卻了信心,只記得自己是個該死的反動派。那一次有人把他剝光了衣服吊起來,用黑布蒙上他的眼睛,打一棍喊一句:「打死你這個狗特務!」他求饒、哀叫,全不頂用。有一個人用菸頭兒觸了一下那個東西,他撕心裂肺地喊叫一聲。如今疤痕滿身。那個東西上面的疤痕使他和妻子尤其悲憤不已。當四爺爺與周子夫請他出馬加入科學小組時,他自然又想起了那一切屈辱。他默然不語。最後是妻子對他發起火來:「其生你個沒良心的!四爺爺救了你這條命,四爺爺進門都請不動你!你又忘了形了......」李其生聽到這裡,猛然昂頭。他看看四爺爺,站起來就往門外走去。就這樣他加入了科學小組。

科學發明開始,首要任務是製出煉鋼的坩堝。李其生在已知原料(青磚、土坯、白乾土和焦炭粉)中又嘗試著加入瓷碗粉末。結果坩堝質量大增,壽命延長一倍,溫度可比一般坩堝高出六百三十多度。李其生薦舉隋不召和隋抱朴也參加了小組。隋不召一切服從李其生指揮,專門負責捏製坩堝的襯裡;隋抱朴性情內向,正好用來搗制瓷粉。僅僅一月時間,科學小組已製成四百多個坩堝。趙炳和周子夫親自號召窪狸鎮人獻出瓷碗、瓷罐及一切瓷器。最後瓷器用盡,周子夫又引導鎮上人行路低頭,留意揀取泥土裡的所有碎瓷片。後來井底的瓷片也給掏上來。路上遠遠地有個什麼在陽光下發亮,大家認為是瓷片,就飛一般跑上去爭搶。久而久之,那些骨胳發育還沒有成熟的孩子,由於長期低頭尋覓瓷片,就再也抬不挺頭顱了。後來若干年過去,人們遇見不能昂首挺胸的人,還說他必定是窪狸鎮人。

上千只坩堝立在了城牆下、田野和巷口。濃煙滾滾,遮天蔽日。風箱被老婆婆日夜拉動,「呼達」聲蓋過了蘆青河水的奔流。全鎮的一切金屬都被拿來丟進坩堝。有人發現雙鏵犁的手搖柄可用木頭代替,於是也取了下來。周子夫率領民兵挨戶檢視金屬情況,最後連衣櫃上的銅鐵環子、鎖釦也如數撬走。鐵鍋揭走,頂在頭上送到坩堝旁;做飯一律採用陶罐。後來再也找不到一丁點鐵末了,形勢令人悲哀。有一天四爺爺趙炳突然當眾撩開衣襟,露出了褲帶上的鐵釦子,然後三兩下扯了下來。這天傍晚,全鎮一共有八千二百多隻皮帶扣子(鐵、銅、鋁質的)交了上來。周子夫寬寬的牛皮帶上有個閃亮的銅釦,再三躊躇,最後還是敲下來。這事情深深地啟發了趙多多。以後他遇見別人,特別是年輕婦女,第一件事就是撩開人家的衣襟去看。到後來為一個皮帶扣失去了貞節的,已經不是少數,只不過她們差於道人就是了。以後有心眼的姑娘走上街頭,總有一根彩色的布帶子從衣襟下閃爍出來,以證明早已換成布帶束腰了。後來幾十年過去,窪狸鎮上仍可見到女人們衣襟下餘出一段布條。可見當年的防範措施已悄悄化為習俗在民間留傳下來。

李其生重大革新發明的產生,是他靜心自悟的結果。當時沒有一個人知道他跑到了哪裡。他失蹤三天之後,從孤屋子裡扛出一個大爐子。人們一眼就認出是很久以前鎮上一個老錫匠廢棄了的化銅爐。李其生化廢為寶:在爐底部反著扣了一個小小的坩堝。坩堝之上又坐了一個同等大小的坩堝,而這個坩堝上面又反扣了一個坩堝,不同之處是最後一個坩堝的底上鑿了洞眼。周子夫鎮長和四爺爺趙炳站在一邊,一直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李其生。李其生激動得手指抖動,指點著說:「它,能煉合金鋼、不鏽鋼。煉一爐一小時。」所有人都用敬重的目光看著他。周子夫上前握起李其生的手揮動不已,祝賀之後又說明:你發揮了一技之長,戴罪立功,很好;如果這種發明繼續下去,必定功大於罪,成為一個新人。李其生站起來,字字鏗鏘地回答:「鎮長放心,四爺爺放心,全鎮父老兄弟一旁作證,我李其生髮誓做個新人。」從此李其生一個人閉門造車。不久省報在頭版登出了李其生的重大發明,稱為全省第一厲害的煉鋼爐。只是礙於發明者的名聲不佳,沒有點李其生三字,而只冠以「窪狸鎮科學發明小組」。報道中重點介紹了趙炳,說他「再一次領導群眾創出奇蹟」。李其生把這張報紙貼在孤房子裡,埋頭研究新的東西。他這時最為厭惡的就是妻子在窗外喊他。他專心革新,早已不動凡心。有一天半夜放妻子進了孤房子,愛撫直至天明,導致思維遲鈍,使他很久以後還為此深深懊悔。

有一次妻子用力擂他的門,極其執拗地讓他開門,引起了他的警覺。他隔著窗戶問她,才知道共產主義差不多已經到了──高頂街辦了一個大食堂,吃飯再也不用自己做,不用花錢。這是舉世矚目的大事,李其生開啟了房門,隨妻子向大食堂跑去。大食堂這裡已是人山人海,周子夫站在新壘的一丈多長的泥鍋臺上講話。為了使人安靜,鎮長先是擊掌,叫著:「同志們!同志們......」人群終於沒有安靜,李其生終於聽不清他講些什麼。他只是看到一些頭戴白帽的鎮上女人一手提一個小桶,搖搖晃晃往食堂裡提水。他這樣看著,又一個重要的設計在腦海裡萌生了。這使他激動不安。他費力地從人群中找到隋不召,對他說:「你去搬一些向日葵稈子到我房子裡。」隋不召問:「多少根?」李其生扔下一句:「越多越好」,就急急地往回跑了。

李其生耐心地用一根帶鉤的鐵絲掏空了一百多根向日葵稈。這期間妻子又急火火地來擂過一次門,喊道:「快出來看吧,全鎮人都出來了。」李其生大聲問:「又有什麼事了?」妻子答:「修水利的挖出一隻老船,爛得只剩一副骨頭。上面有土炮......」李其生聽了,哼一聲坐到地上,再沒有理她。妻子一個人向著遠處跑走了......隋不召一連幾天沒來小屋。他後來才知道:隋不召身負全鎮重託,到省城去報老船的訊息去了。餘下的一段時間裡,李其生將向日葵稈子刮白,一根一根用麻綹纏了,刷上桐油。他把這些稈子互相銜接,從食堂外引自食堂內──外面有個高水池,水車按時將水打到水池中,這樣空空的稈子裡常有清水,隨用隨放。大食堂配上了自來水,又是一個重要的革新成果。自來水安裝完畢的當天,大食堂又像剛剛開張那天一樣,被圍個水洩不通。李其生當眾表演:他顫顫抖抖地拉開軟木塞子,水就呼呼湧出。大家鼓起掌來。鎮長周子夫沒有鼓掌,而是像上次一樣握住了李其生的手揮動。有的人嫉羨地死死盯住聳動的兩隻手,心想李其生埋頭革新,還不就為了最後這一握一聳。「記住了我上次的話嘛?」鎮長笑著問。李其生不住地點頭:「全記住。」

「你必定成個新人!」周子夫又鄭重地對李其生說了一句。

不久省報、市報和縣報都報出了窪狸鎮新出現的重要發明。由於大食堂正在全國鋪開,因而這項發明格外引人注目。鎮黨委再三研究,決定在老廟舊址上開大會。這是一個奇特而盛大的聚會,這次會如果公平而論,也許應該與李其生的一些發明一起記入鎮史。這是個專門表彰農民發明家李其生的一個大會。凌晨,全鎮的人已經陸續往老廟舊址活動,天大亮時人群已經熙熙攘攘。有一個地方橫著扯了一條紅幅,那是會標,會標下有前年四爺爺放粗瓷碗的那個白木桌。可是人群並沒有全部面向主席臺而坐,而大部分卻在廣場上緩緩遊動。後來老婆子小孩兒也全從巷子裡走出來,匯入了人群。大家都儘可能地穿上了新衣服,有的姑娘還從衣襟下餘出一截彩色布條。趙多多率領民兵維持會場,跑前跑後,扳動槍栓,汗流滿面。最終僅有少數人安坐下來,多數人還是遊動不停,互相擦肩。周子夫和四爺爺坐在白木桌後,李其生坐在白木桌側。鎮長觀望著闊大的會場,心中惘然。四爺爺趙炳卻面帶微笑對鎮長說:「窪狸鎮人把表彰會錯當成趕廟會了。」鎮長悖然變色,四爺爺拍拍他的胳膊:「不要緊,會開起來會好些。」鎮長這才鎮靜下來。這會兒他們都望見張王氏揹著野糖和泥虎出現了,心中不禁一怔。人們都去買野糖了。有人按響了泥虎,很多人聽到了親切的「咕咕」聲。這是從遙遠的、另一個時代傳來的聲音,窪狸鎮人都醉眼朦朧了。周子夫耐心地等待了一會兒,後來終於站起來喊了一句:「開會了──」沒有多少人聽見。趙炳坐著,清一清嗓子,聲如洪鐘喊了相同的幾個字:「開會了──」一場人似乎都聽到了,嘴含野糖,緩緩地轉過臉來。個別人手持泥虎,這時就牢牢地用手封住虎嘴。

正式開起會來。周子夫捏住一張紙念著。唸完了這張紙,已過了一個鐘點。接上他又念兩張關於窪狸鎮的省報。報紙展開,人們都認出是登過紅色巨數的那張報,不禁吸了一口冷氣。有人似乎看見周子夫念一句,扶耬那個老頭兒就溼淋淋地在水井裡翻滾一下。好不容易兩張報都念完了,鎮長指示民兵「辦起來」。於是有個民兵兩手伸到李其生腋下將他扶起,另有兩個民兵展開一個彤紅的背心給他穿上──紅背心是按照黑背心的反面意義想出來的──效果當真不錯,李其生穿上它,紅光照射臉頰,雙目炯炯有神。他抖抖地坐下,又似有不妥地站起來。他向著鎮長和四爺爺鞠躬,又向著全場的人鞠躬。他磕磕巴巴地說:「我本、本是一個資產階級......」周子夫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說:「你如今是一個英雄兒了!」......雄字的「兒」化,使一場人覺得特別有趣,大笑起來。接上去是掛花。民兵把一朵大如葵盤的紙花給李其生別在左胸。李其生從掛上大紙花的那一刻就有些不能支援,身體前傾,嘴角亂抖,雙手攥成拳頭提至兩肋。周子夫看看李其生,與四爺爺對視了一下,急急地喊了一聲:「散會了──」這一聲自然是李其生聽得最真,只見他往上一蹦,然後飛快地向著孤房子的方向跑去。

但大家沒有散去,而是繼續在場上游動著。張王氏把泥虎整得「咕咕」響,把野糖插在了頭髮上。誰買野糖,還能順便去撫摸一下她的頭髮。後來她把野糖別在了釦子上,買野糖時就可以摸到胸脯。小見素也買了一支,怯怯地去觸了觸乳房。張王氏嘻嘻笑著:「這個資本家小崽子挺懂啊!」......野糖和泥虎很快售完了。夜晚,人群在場上點起了大火,盡興地繼續玩。有人還在遠處湊趣地嚷叫著什麼。張王氏拍打著手掌說著順口溜兒:「不求金,不求銀,求個心裡親......」大火漸漸弱下來,最後場上一片漆黑。有人在黑影裡叫著張王氏的小名,張王氏罵著:「去你媽媽的!」她最先一個捂著口袋跑開,因為裡面裝滿了賣泥虎和野糖的錢。

李其生跑回孤房子就出了毛病。有一次跳起來,頭頂差點撞上屋樑。他在炕上翻展不停,有時伸手一扯,扯破了半邊席子。幸虧被人發現得早,請來了郭運。郭運只觀察了幾分鐘就得出結論,說是得了「狂病」。人們問他什麼狂病,他不詳解,只是揮筆開下處方,嘴裡重複:「狂病!」李其生的妻子手牽小小的知常,大哭不止,說男人瘋了她和孩子可怎麼辦......一些人折騰至深夜,李其生吃了湯藥,才慢慢安靜下來。後來郭運又診了幾次,說這種病難以去根,只要不再躁跳起來,也就不礙大事了。他的話也許有理。因為大家後來都看到,李其生安靜如常了還是樂於穿起那個紅背心,並且極其珍愛那個大如葵盤的紙花。這分明是疾病沒有去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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