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怔怔地望著他。四爺爺兩隻明亮的慧眼正緩緩轉動。含章覺得沒有什麼可以瞞過這雙眼了。他說得不錯,自己在小廂房裡想過了許多,反反覆覆想著。二十多年前那個漆黑的夜晚她也想過了,然後一直想下來,直想到最後......的事情。就是這個事情使她日夜激動。它就是四爺爺所說的「結果」。這個結果是由那個起因註定了的。她渾身顫抖,每逢想起這一切的時候就這樣。「那個漆黑的夜晚!那個......夜晚!」她一遍一遍在心裡唸叨──事情就是從那晚開了頭的。
那晚上,大哥和見素都被造反兵團抓走了,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老隋家的人不準戴紅衛兵袖章。兩個哥哥當時正戴著自己縫製的袖章,兩個穿黃衣服的紅衛兵狠狠地給他們揪下來。含章這晚上就揀起兩個鮮紅的袖章,理得平平整整。窗外漆黑漆黑,狗一聲聲叫著。鎮上兩個最大的造反組織──「無敵戰鬥隊」和「井岡山兵團」正在用擴音器對罵。含章不知道是哪一派把他們抓走了。她正理著袖章,門又被踢開了,又一夥人衝進來。他們罵著:「資產階級狗小姐,走吧!」幾個人扯著推著,把她弄出屋來,身後有人立即將門貼了封條。她被帶進了一個地窖子裡。趙多多正在爐邊烤火,頭也不抬地問:「抓獲了嗎?」有人把含章往前一推答道;「順利完成任務,司令!」趙多多擺擺手,幾個人出去了。他接著把渾身發抖的含章揪過來,端詳著說:「資產階級小姐就是臭美,嘿嘿嘿。」他用手捏了捏她的胸部。她尖叫著掙脫了,往門口跑去。趙多多一步就跨過去,掐著腰擋住了她。接上他撅撅屁股,猛地一聳身子將她撞倒。含章哭了。她爬起來,趙多多就用相同的方式將她撞倒。他哼哼笑著,說:「你還跑?革命人民一下就能把你幹倒。」含章哭著。趙多多說:「我一看見你就想起你媽媽。那是個好東西。你必須好好交待。」說完他就坐下烤爐火了,一邊不斷用眼瞟過來。
天黑下來有幾個鐘頭了,大概已是半夜時分。趙多多解開褲子小便,故意麵向含章。含章背過臉去,他就很不利索地走了過去,嚴厲地喝道:「你必須趕快交待!」含章退到了牆角,趙多多就緊緊地擠住了她。含章覺得快要悶死了,發出了撕心裂肺的一聲長喊。趙多多火起,兩手揪緊她的頭髮,就是一扯。她一下子給扯倒了,趙多多咕噥一句,在她身邊躺下來。他剛躺下一會兒,地窨子的門就被什麼猛力撞開了──進來的是四爺爺。趙多多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含章哭著站起來。四爺爺臉上的肉活動著,走過來,一掌把趙多多打翻在地。趙多多爬起來,四爺爺又是一掌。後來趙多多幹脆就躺在地上。四爺爺手扯上含章,把她領出地窨了,一直領回家去。
事情就是從那個漆黑的夜晚開始的。四爺爺把她領回去了,給她洗了臉,以掌代梳,用多肉的手指理順了她的頭髮,又親手做了有肉的菜湯給她喝。四爺爺把一間廂房收拾乾淨了,讓她住下,說只當是在自己家裡罷!他讓含章過了亂時候再回去,在這裡誰也不敢碰她一手指。含章惦念兩個哥哥,四爺爺幾天之後就設法把他們救出。
含章在廂房裡住了多半年,每天就幫四爺爺澆澆花。她和四爺爺一塊兒吃飯,吃得很飽。這半年裡她出挑得更像個大姑娘了。半年過去,鎮子上多少平安了一些,含章要離開四爺爺了。臨走時她哭了,說自己什麼都是四爺爺給的,四爺爺恩重如山,今生裡一定報答他。四爺爺板起臉說:「這是什麼話!一個鎮上住著,我把你當成閨女一樣。你走了,今後也常回來點,過年過節看看我。」四爺爺當場認了幹閨女,送了她六尺平紋花布。含章也就走了。接下的幾年裡,含章常來乾爹家裡,來到後就像過去一樣,做些零活,給花灑水。過年過節,她總帶著點心來。四爺爺用手撫摸著她的頭髮,拍打著她的後背,誇獎說:「真是個孝順孩子。」
十八歲那年,就是離開四爺爺家的第四年上,含章長得酷似死去的母親。她細眉如描,身高腰細,走到哪裡都讓小夥子們不知所措。她驕傲地挺著高高的胸脯,渾圓的臀部微微翹起。她歡笑著,不知憂愁地在街巷上跑著,有時高興了就跑到四爺爺家裡去。有一天傍晚她給四爺爺的花灑水,四爺爺正在炕上讀書。四爺爺喊:「揀好的搬進來一盆。」含章歡快地應著。她把花放在炕上,又脫了鞋子,親自把花擺在窗臺上。她伏身放花時,四爺爺那隻暖和的大手就在撫摸她的後背了。後來這隻大手又伸進了衣服裡,急促地尋找什麼。含章的乳房被一隻大手捂住了。她的臉熱得發燙,驚慌地呼喊著。四爺爺把她抱在懷裡,她顯得快沒有了。四爺爺的身軀又寬又高,坐在那兒像座小山。他到處都細細地撫摸。含章身子頻頻戰抖,眼看著這座小山變了顏色,變成純粹的肉紅色,迎著她倒下來。她喘不過氣來,只是哀求著:「四爺爺,四爺爺,放開我吧,你是乾爹啊!放開我吧......」四爺爺沉穩地說道:「孩子,你一直是孝順的,一直是聽話。」
一切都是從那個漆黑的夜晚開始的。沒有那個夜晚,她就不會住到他的家裡,不會有這個乾爹。十八歲的那一天過去了。那是怎樣的一天。四爺爺裸露著巨大的臀部簡直讓她萬分震驚。只是那麼一會兒,她的心尖開始往下淌血了。她閉著眼睛,忍受著痛苦,彷彿看見鮮血把個世界都染紅了,流到蘆青河裡......事後她才知道,四爺爺已經暗暗做了老隋家多少年的守護神。如果沒有他,兩個哥哥也許會被輪番批鬥,直到他們死。她也會丟失貞節,但會更早。她明白了一切。她恨這個守護神嗎?她愛這個守護神嗎?她哭起來,哭得沒有了氣。四爺爺掐了她的人中穴,她又睜開了眼睛。四爺爺說:「你常來看乾爹吧。」她擦乾了眼睛,走了出去。十八歲的這一天就這樣結束了。後來她再也不想走出老隋家大院一步,更懼怕回到四爺爺栽了鮮花的小院。趙多多不久就常常帶人來院裡騷擾了。哥哥抱朴常被半夜裡叫起來,叫到民兵連部訓斥一頓。含章隔著窗戶看到弓著腰的哥哥,心尖又開始滴血了。終於,她又去看乾爹了。一年一年過去,四爺爺逢人就誇,說含章真是個孝順孩子。她一天一天消瘦,肌膚漸漸有些透明,青青的血管一根一根都變得清晰了。當她發現這些時,不由得驚慌萬分。她曾指著青青的血管問四爺爺這是怎麼了?四爺爺回答說,不要緊,這是得力於男性的滋潤。她開始真信了這個。但後來越來越疲乏無力,這才明白自己是病了。
月夜裡,她一個人面窗而坐,望著朦朧的街巷。哥哥抱朴有時在院裡走動,她想他會是知道了自己的事情,為她日夜憂慮吧?她不敢看他。她平靜地躺在炕上,內心卻極其痛苦。她真想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再不見任何人。她有時從曬粉場上走出來,茫然四顧,覺得惟一的去處就是四爺爺家。這個四爺爺不僅是個惡魔,還是一個男人。他的強健粗壯的四肢、有力的頸部、闊大的手掌,甚至是巨大的臀部,都顯示著無法征服的一種雄性之美。他精力無限,舉止從容,把含章玩於掌股之上。含章在小廂房默默地捱著時光,內心裡卻被恥辱、焦渴、思念、仇恨、衝動、嫉憤、慾念......各種不同的刀子捅戳著。四爺爺毀滅了她,她似乎什麼也沒有了,只有可憐巴巴的那麼一點性慾。她親手給老隋家留下了最屈辱的一筆,一想到這裡就無地自容。她咬著牙關,等待著什麼。到底要等什麼她也不明白。有一天,她急著要去四爺爺那兒,可是在屋裡轉來轉去不願出門。她的目光在四下裡搜尋什麼,看到了編小草辮的剪刀,兩眼立刻一亮,急急地抓到了手裡──剪刀像冰塊一樣,冰涼冰涼。她叫了一聲,剪刀掉在了地上。她再也沒有揀它,注視了它一會兒,空著手走出門去。可是從這一刻她明白了自己等待的是什麼:她要殺死老趙家輩份最高的那個人!......一個念頭產生了就不容易驅除。她幾次把剪刀握在手裡,但總是離開屋子的最後一刻鬆脫到地上。
四爺爺的大眼注視著她,又飲了一口酒,說:「我知道你想些什麼。事情快有了結果了......」
含章不由得又抖了一下。她心裡還在唸叨:「那個漆黑的夜晚!那個......夜晚!」這樣唸叨著,又湧出一個僥倖的念頭:或許四爺爺指的「結果」是別的什麼事情,或許他還沒有猜到。她這樣想著,問了一問:「什麼是......那個『結果』?」四爺爺兩手抄起來,身子奇怪地縮了縮,說道:
「你殺了我。」
含章「啊」地叫了一聲,伏在了桌上。她哭了起來,頭在胳膊上滾動,身子擰動著,雙肩劇烈地抽動。四爺爺叫了一聲:「小章子」,她還是哭著。她在心裡說:「完了,完了,一切他都知道,一切他都想在了前邊......」她哭著,聲音越來越大。她哭自己,哭整個的老隋家。她哭啊哭啊,像要哭倒這間屋子。哭聲慢慢驚動了外面廂房的脖吳,他探頭隔窗看了看,又縮回了身子。含章仍舊哭著,身子從桌上滑下去,倒在了炕上。淚水澆溼了她的頭髮,在雪白透明的臉上縱橫流動,又流進嬌嫩的頸部。
四爺爺開始端坐著,後來終於看不下去,伏身把她抱在了懷裡。老人垂首看著這張冰冷的、被淚水洗過的美麗的臉龐,連連嘆息。他伸出多肉的手指為她揩去淚水,每揩一下就按一下自己的衣襟。後來她終於不哭了。四爺爺聲音遲緩地說道:「孩子啊,乾爹知道你哭什麼。你哭在外表,我哭在內心。我也哭那個結果。我等著它,已經等了好幾年。我知道我只配有這般結果。回頭細想一想,你十八歲那年,真正如花似玉。我也才四十多歲,精血旺盛。這時候也多有不妥,不過總算陰陽相對,順應物理。到後來我年紀漸大,轉眼已近六十,如此下去就為乖張。這就太過,太過就逾了規矩。孔子云『縱心所欲,不逾矩』,就是此理了。這也怪我年長不衰,精氣兩旺,水谷潤化太好。這怎麼會有好結果呢?不過我到了這一天也不會太怨太恨。我已知足。我是什麼人?窪狸鎮上一個窮光蛋。你是老隋家的小姐,又是第一美貌。我死而無憾,所以我就等著結果。等你不來,我心裡暗喜,我以為你咬咬牙,心一橫就不來了。我想那可太便宜了我。誰知院門一響,你到底來了。我這才明白過來──我終究脫不掉那個結果了,只是早晚而已。在這個結果到來之前我想再跟你絮叨一下,你不必當成謊言(一個快死的人沒有謊言):我是把你當成心尖肉的。我一輩子就遇到你這一個。我愛惜你。就是這些。」
四爺爺說的時候,不停地用手拍打撫摸她。說到最後一句,他把她的臉捧起來,用肥厚的雙唇親吻著。他的軟軟的大掌一下一下撫摸,嘴裡緩緩叫著:「小章子......」含章蜷曲在他的懷裡,無力地蠕動著。他接上說下去:「小章子,趁著那個結果還沒有來,四爺爺理該要要你。這樣的日子或許已經不多。你不用害怕,像過去一樣。你坐起來吧,喝點酒,火鍋燒到了好時候。」說著他扶起含章,拉嚴了窗幔,又起身下炕插了門閂。含章哭過,口渴非常,這時候就抖抖地用瓷勺盛湯來喝。含章小心地喝著滾燙的湯,身上生出汗來。四爺爺「呵呵」地噴了兩下鼻子,將炕桌推開,伸開兩掌夾住含章的臀部,輕輕一下就夾起來放到身邊,嘴裡發出一聲滿意的「嗯──」。他的大掌理著她的頭髮,碩大的臀部活動著湊近一些,用手掌輕輕把她放倒。他嘴裡不斷髮出「嗯」、「哦」、「唉」等親暱的、滿意的聲音,像對待一隻小貓一樣。他坐在她的身邊看著,每隔一會兒就伸出大掌從頸部往下理一下。他敞著衣懷,寬寬的胸腹熱氣騰騰。
長脖吳這時在廂房裡得意地高聲吟誦,聲音透過窗戶傳過來:「忽兮恍兮,不可為象兮,恍兮忽兮,用不屈兮。幽兮冥兮,應無形兮,遂兮洞兮,不虛動兮,與剛柔卷舒兮,與陰陽俯仰兮......」
四爺爺對吟誦無動於衷。他這時已伏身詳查著含章透明肌膚下青青的血管。他一動不動地看著。
長脖吳抑揚頓挫,已經激動無比:「......眇昧乎其深也,故能微焉。綿邈乎其遠也,故稱妙焉。其高則冠蓋乎九霄,其曠則籠罩乎八隅,光乎日月,迅乎電馳。或倏爍而景逝,或飄滭而星流,或洸漾於淵澄,或氛霏而云浮......」
四爺爺用一根粗粗的手指一下按住含章兩根相近的青脈,看著它們在肌膚下鼓起來。他抬起手指,脈管裡的血迅速流通過去。他親了親她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