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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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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病根已經扎得很深很深了。我被病折磨著,又不敢仔細探究這種病。我大你九歲,也許你沒生下來我就開始得病了。我跟你說過,我剛剛記事父親就整天算帳,累得臉色焦黃。他從來不跟我笑,他沒有時間笑了。媽媽在我眼裡很陌生,後來才好了一點。再後來就是她的父親──就是你的外祖父死在青島,媽媽得知了訊息哭得沒有氣了。那一天我嚇壞了,那情景我現在還能想得起來。再後來,也就是父親交出了粉絲廠,他變得輕鬆愉快了。可就是那一天母親敲折了自己的手指骨節,血通紅通紅灑在了飯桌上。血當然馬上就擦乾淨了,可是吃飯時,我老覺得血汪在桌上,我去夾菜,它就流起來。父親去世以後,我就一個人作主,偷偷把飯桌劈了生了爐子。母親知道了就發起火來,她不捨得這張紅醬漆桌子。那時我覺得她什麼都不捨得。她這性子到了後來,也就註定了要那樣......那樣死去......」抱朴說到這裡突然口吃起來,並迅速地瞥了見素一眼。見素正死死地盯住他,這會兒打斷他問:

「怎麼死的?你說下去!」

抱朴徐徐地吐氣,說:「這些你都有知道。你知道她後來是自殺了,吃了毒藥......」抱朴的臉上有了汗珠。

見素冷笑著......抱朴說下去:「那時候我剛剛四五歲。到了六七歲上,鎮子上就天天開大會了。老廟舊址上人山人海,貼近場子的牆頭上、屋頂上都臥了民兵,架了槍。鎮子內外的地主都拉到場子上鬥,到後來哪天都死人。有一天爸爸也去開會,不過不是站在臺上,是站在臺下靠前邊一點。我被媽媽打發出來看爸爸,看不見,就爬到一個牆頭上。有個民兵用槍向我瞄準,我就貼在牆上閉著眼。後來睜開眼,槍口移開了。我這才知道他是嚇唬我。我開始看爸爸,後來見拉上臺子一個長頭髮的中年人,就光看他了。那個人留了長分頭,穿了雪白的制服襯衫,鄉下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後來才知道他是一個地主的大少爺,在外面讀洋書,回來有事情,村裡人就把他逮住了──他父親跑了,正好讓他頂上。一個一個到臺上哭訴,都是哭訴他父親的。一個老婆婆穿了破衣爛衫,哭過了,一抹眼淚,突然從懷裡摸出一把錐子,向著大少爺就扎過去。臺上的幹部和民兵架住了她。又有人哭訴,完了再接上。半上午的時候,一夥人擁上臺子,每人拿一根顫顫的藤條。他們用藤條抽打他,我親眼見藤條在白襯衫上留下血印,一道一道。後來白襯衫變成紅的了。他慘叫著,我聽不清,可我看見他疼得擰動......後來他死了。我回了家,嚇得再不敢去看開會了。見素,你不知道,我現在還清清楚楚看見那紅條條,印在白襯衫上。那時候我剛六七歲,離現在快有四十年了......接上去不斷聽到這樣的議論:老隋家算不算開明士紳?民兵老在我們老宅裡轉悠。全家都在心裡嘀咕:算不算?算不算?全家沒有一個敢大聲說話的。不知怎麼我有個預感,我想早晚會不算的。見素!就在四七年的夏天晚一點,鎮上發生了那些事情......我想一想都害怕,我一次也沒有說過......也許這誰也不信──幸虧有年長的人作證──鎮史上也記下來了......那年夏天......」

抱朴仰靠在牆壁上,嘴唇有些發紫。他的兩臂抖著,這時候伸手去抱見素的胳膊。見素叫著他:「哥哥,你說吧,你說下去。」抱朴點點頭,眼睛望了望四周,又點點頭:「我說......我今夜一開始就告訴過你,我什麼都要講給你聽......」

見素把胳膊從抱朴懷中抽出,坐到炕角上去。他看到哥哥也縮到炕角了,黑影裡再也看不清他的臉。

「夏天晚一點的時候,還鄉團回到鎮上了。好多人聞風就跑開了,跑到河西或者更遠的地方。趙多多跑了,四爺爺趙炳也跑了。村指導員、上邊來的幹部,都跑了。鎮上有些人沒有跑,有些人跑到半路又給截回來了。還鄉團裡有鎮上逃出去的,更多的是鎮外的人。他們由鎮上人領路,挨家認東西、找人。後來四十多個男女老少給驅趕到老廟舊址上,我也在裡邊。還鄉團的人罵著窮鬼,點了一堆大火,扔進火裡一個人。那個人開始跪下來哀求,還是給扔進去。他爬出來,渾身是灰,頭髮焦了,又給扔進去。四十多個人嚇呆了一半兒,嚇哭了一半兒,不少人跪下求饒。我聞到了火裡的氣味,這一輩子也忘不掉。我常常想起那股味兒,有時走在路上,不知怎麼就聞到了那股味兒。這當然是錯覺......那個人燒死了。是個小夥子,只當過幾天民兵。他死之前喊的最後一句話是:『不關我事呀,老天爺爺!我不知道......』剩下的四十多個人裡,有個小孩子想跑,背槍的人就踢倒了他,讓他仰面朝天,用腳跺他的肚子,說:『你跑!你跑!』小孩子喊也沒有來得及喊,嘴裡流著血就死了。為了防止逃跑,他們找到一根鐵絲,穿進人們的鎖子骨裡。鐵絲帶著血,從這人皮下拖出又插進那人的皮下!他們用刀捅、撬,老太太小孩全串到一起。臨到我了,一個人用血乎乎的手按住我的頭,要用刀子撬我的骨頭。有個人喊:『他是老隋家的大少爺,不能穿到一串上!』也就放開了我──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是還鄉團的人喊的,還是那四十多個人裡面喊的。那根鐵絲的兩端都有兩三個人扯著,扯的人一用力,被串了的人就撕心裂肺地呼喊一聲。就這麼在場子上扯來扯去捱到了天亮,滿場上都是血。天矇矇亮的時候,一串人被牽到一個大紅薯窖邊,一個一個往裡推。見素,你沒見那些人的眼神,見了你一輩子也忘不掉。他們什麼過錯也沒有,吃了上頓沒下頓,只不過留了一點鬥地主的『果實』。全推進了窖子裡,哭叫聲驚天動地。還鄉團往下扔石頭、剷土,有的還往裡解溲......不說了,見素,不說了。你想想當時的情景吧。那時候我剛剛七歲啊,假如我能活到六十歲,我要有五十三年記住這個場面。我怎麼受得住。時間太長了。我註定這一輩子是完了,一輩子要在驚恐裡過完,沒有辦法。你可能會說:『這個我也知道,我也知道紅薯窖裡活埋過四十二個人。』可是見素,你沒有親眼看見!你沒有聽見他們呼喊的聲音!這可差得太多了。如果聽了看了,一輩子都在心裡,會壓得你喘不過氣來......」

抱朴終於說不下去了,身子緊靠住牆壁,咬著牙關。見素的手抖抖地去衣兜裡摸煙,摸出了火柴又掉在地上。他給哥哥燃了煙,又給自己燃上。他開了一扇窗子,看了看含章的窗子,又合上去。他自語般地說:「真是隻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窪狸鎮發生過這樣的事,可從現在人們的臉上看不出來。老廟舊址上泥土的顏色也看不出來。人啊!人哪!有的這麼容易忘事兒,有的到死也忘不掉。人真是不一樣啊......哥哥,你太苦了,你活得真不易,真不易。我該幫幫你,怎麼幫你?你真該有人幫幫。也許你自己才能幫自己了......哥哥!」

抱朴握住弟弟的手,用力地握著,說:「你和我不一樣,可到底還是最明白我的人。只有自己能幫自己,這句話說得再好也沒有了。我正在拚著勁兒,幫著自己。這好比去舉起一塊大石頭,舉著舉著,兩個胳膊發酸也不能顫、不能抖,咬住牙關。一軟下來,什麼都完了。我正拚著勁兒。一點不錯,我在自己幫自己。我尋思往事,我算帳,都是自己幫自己。我常常想,人哪,你到底能走多麼遠?就一直走下去嗎?讓人最害怕的絕不是天塌地陷、不是山崩,是人本身。真是這樣。誰如果不服我的話,就請他來一道翻一翻鎮史吧。有的鎮史上沒有,都記在人的心裡。光害怕不行,還得尋思下去。窪狸鎮曾經血流成河,就這麼白流了嗎?就這麼往鎮史上一劃了結了嗎?不能,不能輕易忘記,得尋思到底是為什麼。大人小孩、男男女女都要尋思,輩分最高的和輩分最低的都要尋思。人要好好尋思人。人在別處動腦子,造出了機器,給馬戴上了籠頭,這都不錯。可是他自己怎麼才能擺脫苦難?他的兇狠、殘忍、慘絕人寰,都是哪個地方、哪個部位出了毛病?先別忙著控訴、別忙著哭泣,先想一想到底是為什麼吧。不會同情、不會可憐人,一個老太太吃糠咽菜活到了八十歲,正該是為她祝壽的時候,卻用刀尖撬開了她的鎖子骨,又把她活埋到紅薯窖裡!人哪人哪,這就是人群裡發生的!老太太沒有一點錯,活得老老實實,吃穀糠時,裡面的蟲子又白又胖,不捨得扔,一塊兒煮了。假使她真有錯,八十歲的老太太又怎麼不能原諒?她爬了一輩子,再有幾尺遠就爬到頭了,怎麼不能高抬貴手讓她再爬一會兒,爬到頭?......見素哪,我真不敢想,不敢想。有時我坐在老磨屋裡,不知怎麼就聽到一聲尖叫。我知道這是幻覺,我難過得哭了。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人?沒有。人靠人救。我每逢看到那些耀武揚威、滿嘴謊話、只知道穿著好衣服欺壓人的人,心裡就恨死了他們。他們一有機會就傳染苦難。他們的可恨不在於已經做了什麼,在於他們會做什麼!不看到這個步數,就不會真恨苦難,不會真恨醜惡,慘劇還會再來到窪狸鎮上......見素,你想過這些沒有?你想到這些沒有?如果你沒有想到想過,你怎麼配去掌管粉絲大廠?你沒想過,你就不配為窪狸鎮做任何重要的事情!道理再簡單沒有:越是做大事情負大責任的人,越是要多想想苦難,學會恨一些人,學會尋思往事。這個一點不能含糊,含糊了,苦難遲早又要來了。見素,你今夜,就是現在,得回答我,你平常是不是常常尋思,常常恨那些傳染苦難的人?你回答我。要老老實實。」

見素咳了一聲,說:「我......不怎麼尋思。但我恨死了趙多多。」

「那不行。越來我越明白了,你不配為窪狸鎮做重要事情。我原來想的沒有錯,你就是不行。你不該覺得大材小用,你該明白你必須做一個對鎮子來說可有可無的人,你必須安於這個。你沒有別的辦法,你萬一成了鎮上至關緊要的人,鎮子不會有一點好處。有人喜歡誇讚腦力,說有腦力、有勇氣,就是個了不起的人了。我要問說這個話的胡塗鬼:想法用鐵絲穿起一串老少的人沒有腦力嗎?沒有勇氣嗎?你讓他發揮腦力和勇氣吧!也不要小看了那些只會說好話的人、不要小看了那些又謹慎又聽話的人,當年就是這些人服從了腦力和勇氣,具體動手去扯鐵絲。還是那句話,重要的不在於他們已經做了什麼,在於他們會做什麼。小心地避開那些人、提防著那些人吧,避開了他們的腦力,我敢保證是鎮上人的福。我這樣說你會不高興,會氣得要命,可我還是要說......我說得太多,有時就接不上原來的茬兒了。我本來要告訴你我的病是怎麼得的,我還是說這個吧。我要把我心裡擱了幾十年的事情全告訴你。一說到這裡我就害怕起來,我這是最後一次跟你講過去的事情了。我怕你聽了剛才的故事和我下面要講的這些,也犯和我一樣的毛病......」

見素聲音低低地說:「我不會。小時候染不上那個病,就再也染不上了。你講吧哥哥,我好好聽。」

「那就講吧。我不能老把它們放在心裡,這憋得真難受。見素,我要講早幾年女人的慘故事......你不要這麼盯著我,不要急著插嘴。還是鎮子上的,還是那幾年發生的。有一天下午,就是我去看開大會以後第四五天的一個下午,一個地主關在地窨子裡,不知怎麼逃跑了。全鎮的街巷都由民兵把起來,挨家搜查。最後還是沒有搜出。搜的同時,另有人帶民兵拷問那個地主的家裡人:一個女兒、一個兒子。他們和父親分開關在兩個地方。那個地主是鎮上一霸,四十多歲上糟蹋了粉絲房裡洗粉絲的兩個女工,其中一個有了孩子,上了吊。那個女工的哥哥就參加了拷打地主女兒和兒子,聽人說用槍托搗他們的後背和屁股,逼他們說出父親逃到哪裡去了。說不出,又搗。再到後來,又用槍托亂搗起來。到了晚上,幾個民兵都爭著看守他們,那個女工的哥哥說還輪不到你們幾個。他一個人看守了兩天兩夜。第三天上開始,幾個民兵都去看守了。不久,地主的女兒就死了,幾個民兵扛到河灘上埋了。可怕的是後來,是那個早晨。我到現在想起來還後悔,那天早晨不該到外面去......我走到街西頭,看到一夥人圍住一棵樹大笑大叫,有的還跺腳,就跑了過去。見我過去了,有人就扳開前面的幾個說:『閃一閃,讓小東西開開眼......』我不知是什麼,就往前鑽擠,到了前面一看,一下就嚇呆了!我不信這是真的,可又分明是前天埋掉的人綁在了樹上。她身上有一塊塊血印、傷疤,可全身還算雪白的。沒有一絲衣服,閉著眼,像睡著了。乳頭沒有,上面結了黑黑的血塊。下邊一點,見素,虧他們想得出哪!他們在她的陰部插了一顆蘿蔔......我當時沒有想是有人把她又從沙土裡扒出來了,還是民兵根本就沒有埋她。我哇哇地哭了,哭著跑回了家。母親和父親都吃驚地問我,他們驚嚇怕了,以為又出了什麼壞訊息。我沒有告訴他們。我一直沒有講,對誰也沒有講。這像一粒帶血的種子一樣,埋在我胸口,一埋就是幾十年。我也沒有對桂桂講。我為咱們整個兒人害羞,這裡面有說不清的羞愧勁兒、恥辱勁兒!老天爺也許有意讓我這輩子必須看那麼一眼,好讓我記住什麼,一生都想著它打顫。這些事難道離我們太遠嗎?一點兒也不!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一切真是清清楚楚,清清楚楚!有人卻轉眼就忘了,好象什麼也沒有發生,平平常常的一個窪狸鎮。不是,我知道不是,我親眼見過,我要告訴大家說:不是。我想不明白為什麼要殺了她,想不明白為什麼要那樣殺她;想不明白為什麼不埋她或者埋掉又扒出。她流了血,血上又沾了黃沙,為什麼不趕快再用黃沙蓋住?蓋住她的臉、她的手、她的乳頭、她的那個地方、她的全身?為什麼不蓋住?不甘心嗎?太美了嗎?可是把一朵菊花踩爛了又吐上一口唾沫,能插到花瓶裡嗎?我一遍一遍地想著問著,一遍一遍難過地流淚。夜裡我摟抱著桂桂,不知怎麼有時就想到了樹上的人。我渾身打戰,桂桂害怕地問我病了嗎?我說沒有。我緊緊地抱著她,我撫摸她,我加倍地對她好。好象有過了那個場面,世上的所有男人都普遍地對不起女人了。男人應該羞辱,因為男人沒有保護女人。從那一年往後,所有活著的男人都應該千方百計保護女人,用各種方式方法。誰不這樣,就應該趕出窪狸鎮去!桂桂夜裡生病,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隔著一層淚水望著我。我想苦難怎麼都加在了女人身上......桂桂,你嫂子,不久就死了。葬她時,我動手挖了個深穴。有人說行了,太深了,我說不行!我挖呀挖呀,我把她埋在最深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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