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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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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素聽不下去了,這時把頭伏在哥哥的膝頭上,痛哭起來了。

抱朴用手去扶他的頭,他不肯抬起來。這樣哭了一會兒,他自己昂起頭來,擦乾了眼淚。他雙目灼熱地望著抱朴,那神色好似在說:「你講吧!索性講吧!我聽,我在聽......」

抱朴稍微平靜了一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他接上說:「像我剛才講的,鎮史上都沒有。這是鎮史的缺陷。你千萬不要小看了這一筆的有無,它會影響一代又一代人對鎮子的看法。後輩人不明白老輩人,後輩人的日子就過不好。他們以為老輩人沒有做過,就去試一試,其實老輩人早就做過了。我幾次想找李玉明、找魯金殿,要求趁這批人還活著,趕快修改鎮史,趕快。可是我沒有那樣的膽子。我想的多,做的少,差不多隻配坐在老磨屋裡了。我一想起要做點什麼,就心慌。好象什麼都不怕又什麼都怕。不是鎮上的人、不是老隋家的人,就永遠也鬧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剛剛能安安靜靜坐在磨屋裡了,這多少也是個福。我坐一天、有時坐半夜,走回去洗洗臉,吃飯吃得飽,再睡覺或者讀書。我一遍又一遍讀《共產黨宣言》,知道這是跟我們的鎮子、跟苦命的老隋家人分也分不開。這不是一天兩天能讀懂的書,得用心去讀,而不只是用腦。這種安靜的日子才來了幾天?後來的事你都記得,不用我說了。後來趙多多一次一次領人到我們院裡,用一根鐵(同:金千;音:千)往地下鑽探。這差不多是捅在了我的心上。鎮子上有了造反的,我們不敢出門。紅衛兵一次一次來抄家,我把父親留下的書藏在一個棺材裡,上面又用羅子篩上浮土,這才算躲過去。你和我都被綁上游鬥,咱們倆的額頭上都給貼了父親的照片。街兩旁圍看的人都大聲問:『頭上是他媽的什麼鬼影?』另一些人答:『老東西的!』他們笑,笑過了呼口號......晚上回來,我做飯,你咬著牙,臉色發白,一聲不吭。你的模樣讓我想起了母親。她當年敲碎了自己的手指骨節。我真替你害怕。見素,我們的日子就是這麼過來的,一天一天地捱。我們差不多都沒有暢快地笑過一次,不知道笑是什麼滋味兒。不願出門,不願見人,就是在自己院裡走路也是輕輕的。我那時候怕任何聲音,做飯時鍋蓋不小心掉在地上,發出響動,就趕緊四下裡看一看。有一次我過河,踏過窄窄的小柳木橋時正好迎面遇上老多多。他錯過身去時狠狠吐一口,咕噥說:「『幹掉你!』我聽了心裡一哆嗦。見素,幾十年來我就彷彿在等待著被誰來『幹掉』,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生活得沒有聲音,惟恐有人記起我來,把我幹掉。」

見素聽到這兒呼吸變得急促了。他不安地站起來,又坐下去,一雙手在膝蓋上摩擦著。他說:「不知怎麼,見了老多多我的手就發癢。他那個紫烏烏的喉結,就短那麼一刀了。我看他哪裡都短那麼一刀,我也不知這是怎麼回事!所以我不會讓他安安穩穩得到粉絲大廠,決不會。我和你不同,我心裡憋足了一股勁,我的一切事情,差不多都是這股勁兒搞成的。我開始明白你了哥哥,你沒有那股勁,就是這樣......」

抱朴搖著頭:「不對,不是這樣。我沒有那股勁嗎?不,我有。我不是恨著哪一個人,我是恨著整個的苦難、殘忍......我日夜為這些不安,為這些憂愁,想不出頭緒,又偏偏拗著性子去想。我恨有人去為自己拚搶,因為他們搶走的只能是大家的東西。這樣拚搶,窪狸鎮就擺脫不了苦難,就有沒完沒了的怨恨。你想想吧見素,父親、爺爺、老爺爺,老隋家的哪一輩人比你的本事少?他們保著大粉絲廠,讓它發達興盛,名聲都到了海外。可最後還是保不住它。你能讓粉絲廠姓隋嗎?你有那樣的力氣嗎?你應該尋思一下這是為什麼。有些道理父親早就尋思好了,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他知道你今天這個樣子,一定會失望、難過。我說過,一個人千萬不能把過生活當成自己一個人的事情,那樣為了自己就會去拚命,窪狸鎮又會流血。老隋家的人都是受過大苦的人,他們再也不敢為了自己活著。應該想一想鎮史上記了的和沒記的,不要以為那些事情那麼遙遠。窪狸鎮人受的苦太多了、流的血太多了;他們餓得厲害,吃樹葉吃草,最後把白土和石粉也填進嘴裡。上年紀的人都記住了這些,李其生的老婆是咬著破布埋進土裡的。應該想一想過生活的辦法,誰都要動腦,不能耍懶,不能把指望寄託在哪一個人身上。不能再猶豫了,不能再拖拖拉拉,像死人一樣坐在磨屋裡了!我一遍一遍催促自己,一遍一遍地罵著。我會走出磨屋,挺起腰來,這也許都能。可我永遠不會拋開鎮上人,不會從他們手裡去搶東西,他們只剩下最後一件衣服了,我不能去搶他們。我只會一塊和他們想過生活的辦法。你知道我一直讀著那本《共產黨宣言》,因為從根上講,這幾十年對窪狸鎮影響最大的就是這本書了。它不那麼好懂。你讀下去,慢慢看到寫書人的兩雙眼睛了,也就算懂了一點點。他們看過的苦難比誰都多,要不他們不會寫出那樣的書來。為什麼這本小書要用英文、法文、德文、義大利文、佛來米文和丹麥文,用全世界的文字印出來呢?為什麼?就因為他們在和全世界的人一塊兒想過生活的辦法。我讀著讀著,常常流出眼淚來。這是兩個好心的、胸懷像大海一樣寬廣的學問家。他們鑽研真理,一絲不苟,沒有一點小心眼。兩個忠誠的人,都是好父親、好丈夫、好男人。他們要說的話太多了,可是你知道,話簡短了才有力量。於是他們常常一句話或幾句話就分成一個小段落,緩慢又有力,是最自信的人。小書的第一句話就說:『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徘徊。』第一句話就讓我激動起來。我想象著這個幽靈、那個徘徊!想象著它飄飄過了蘆青河,在一片黑夜裡來了窪狸鎮上......見素,你必須想象,你聽風吹樹葉,你看窗外的黑夜,你想象那個幽靈。兩個偉大的鑽研真理的人這樣告訴了我們。他們只想著那麼多的人,只想著讓受苦的人擺脫血淚,又善良又堅決。他們沒有一點小心眼。有小心眼的人只為自己想一點小辦法,想不出這樣的一種大辦法。用小心眼去解釋大辦法,也會把事情弄糟。所以,見素啊,我讀它的時候,都在安靜的時候,在心境清明的時候。這樣才會沒有偏見,讓真理激動你自己。見素,我勸你也讀一讀它,體會這種特別的愉快心情,你早就該讀一讀。」

「我也許讀不懂。」「用心讀。」「我不像你。我文化比你淺。」「用心去讀。」「郭運給了我一本白話《天問》。」「先讀讀它也好。」見素睜大了眼睛:「你讀過?」抱朴點點頭:「嗯。也是郭運給的......」他說著,重新燃上了一支菸。他吸著煙,咳了起來......他又問:「你開始讀了嗎?」見素搖搖頭。抱朴說下去:「讀吧。也得用心讀。你只能讀白話譯文,你讀不懂原文本。過去父親有一本兩種文字對照的,是鎮上來的一個老師送他的。讀這本書也會激動。讀它,你會覺得如今的人眼光短多了,還不如過去的人能尋思事情。屈原一口氣問了一百七十多個問號。『請問遠古開初的事情,是誰傳述下來的?那時天地還沒有形成,根據什麼去考定?那時宇宙一片朦朧渾沌,日夜不分,誰能夠窮究出來?......』他一開口就問到了根本。他差不多淨問一些根本。今天的人想的差不多全是眼前的事情,心胸越來越窄,這真可憐人。你沒有聽探礦隊的李技術員講『星外來客』吧?我那時望著一天星星,心想那些星星上如果有人,他們全是什麼樣子的?他們怎麼判斷窪狸鎮的是非?他們怎麼看承包大會上的爭奪呼喊?我想不出來......他們也會死嗎?死的時候也要火化,要哭喪?他們都有吃不完的東西嗎?也開鬥爭會、也用鐵絲穿過鎖骨?要這樣的話可怎麼辦!我想來想去他們的心不會像窪狸鎮人這麼硬,不會。如果一樣的話,那些星星夜間就不會放光了。我一天傍黑在城牆下邊看見一個瞎子,揹著個破布包,手拿竹竿往前走。他老了,兩個眼窩都往外流東西,一步只能走半尺遠。我問他這麼晚了到哪裡去?他說到遠處去。我讓他留下來吃東西過夜,他搖著頭,只說到遠處去。那天我望著他半尺半尺地往前挪動,心裡想他的家裡人哪去了?他什麼時候才能走到頭?我們,包括我,為什麼眼看著他一個人往前走?能不能專為他這樣的人發一些專門的車子和食物?如果這樣做了,不是挺好嗎?我們沒有力量嗎?這樣的瞎子很多嗎?如果很多,怎麼一年多過去了,再沒有一個讓我看到?一個窪狸鎮一年多里使一個瞎子免除苦難,我不信就做不到。還有一回我去城裡有事,半夜裡就看見一個老婆婆去垃圾桶裡揀東西。她哼哼著,快走不動了,伸手在桶裡翻。突然她手扎到什麼東西上了,尖叫一聲抽回來,另一隻手把扎的東西拔掉,然後再去翻。她把破紙和繩頭捆了,拖著走了。我一連幾夜都看到了她,按時來,按時去......我的心裡酸酸的。我老覺得這是我的媽媽。怎麼回事?我們連幫一個老婆婆的力量都沒有了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只認定,如果眼睜睜地看著這樣的老人這樣過生活,哪怕只有一個這樣過生活的,那麼就沒有理由把我們的國家和日子誇得多麼完美多麼神乎!有人可能說,你說一說輕鬆,你如果幫了這個老婆婆,又立刻會有另一個;再幫,還會有!我的回答是:幫!再有,再幫!只要整座城市不是靠垃圾過生活,怎麼忍心能讓一個快死的老婆婆靠這個過生活呢?那些管理這座城市的人不是和管理窪狸鎮的人一樣,說自己最公正、最廉潔嗎?他可能說沒有看到老太婆,那怎麼我一個鄉下人多年進一次城就看到了?!真沒看到,你該半夜蹲到垃圾桶跟前!第一個晚上你該幫她揀破紙,第二個晚上你該讓她坐在暖和和的家裡......」

抱朴的聲音越來越高,見素叫了他一聲,他才閉了嘴巴。見素說:「哥哥,你想得太多了,太細了。你還是想想你老隋家,想想你自己吧!你的心放得太大、太遠,結果自己過那麼苦......小葵走了,你心上的人也沒有了。一切都捱到了數上,你該好好想想這些。你把病根拔了吧,這樣就全好了。哥哥,你四十多歲,我三十多歲,我們兩個還年輕。幹什麼都不晚,哥哥!」

抱朴兩手按著自己的額頭,喃喃地說:「小葵走了......」

「她走了。我也要走。我跟你說過,我要進城去。你自己好好過吧......」

抱朴抬起頭說:「你不能走。你該留在窪狸鎮......老隋家的人不該再四處去遊蕩。老宅大院裡就這麼兄妹三個人了,我是老大,你該聽聽我的。你一個人進了城裡,我不放心。」

見素看著窗子,不斷地搖頭:「不,不。我都想過了,我主意已定。窪狸鎮沒有隋見素立腳的地方了,我還是得出去闖一闖。過去想走也不行,如今歡迎進城經商。叔父早年出去遊蕩了半輩子,結果比父親下場好......我早晚還得回鎮上,在這裡紮根。我也會常回來看家......」

抱朴還想說什麼,可沒等張嘴就聽到了一陣笛聲飄過來。還是那種透著遮掩不住的歡樂的笛音。抱朴呆呆地聽著,昂著頭顱。

天矇矇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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