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總公司成立之前一個月左右,李知常答應趙多多馬上開始安裝變速輪。但實際上工作進展卻十分緩慢。這除了隋見素阻撓的緣故,還有其它原因。他終於製做出第一批變速輪來,未及安裝又遇上鉛筒事件,再後來又是父親去世。他一個人呆在消耗了父親多半生的老屋裡,整理著遺物,嗅著父親留下的氣息。這期間窪狸鎮發生了一系列驚天動地的大事。李技術員忘卻了關於星球大戰的爭辯,仍為那個鉛筒擔憂。地質隊發現了一條地下河,揭開了蘆青河緩緩消失之謎。窪狸大商店花樣翻新,隋見素領回了美麗的姑娘。調查組二次駐到鎮上,趙多多絕望中撞車自焚。接著是粉絲總公司易手隋抱朴。一切好象都出人意料,但又合乎情理。鎮上人從趙多多接手粉絲大廠那天起就提心吊膽,直到如今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些日子過去了,另一些日子開始了。李知常呆在老屋裡,突然想起了隋含章那雙美麗的眼睛,又有些坐臥不安了。就在這個時候,隋抱朴和叔父隋不召、地質隊的李技術員一起來看他了。隋不召見到李知常的第一句話就說:「十幾年前,是我用板斧把你劈出來的。」其它人感到莫名其妙,李知常卻羞愧難當。隋抱朴說:「開始安裝變速輪吧!」李技術員說:「這事耽擱得太久了,可見做事業之難。」李知常睜大了一雙眼睛看著大家,最後說:「走吧。」
他領上三個人向家裡走去。那裡放著他做成的第一批變速輪。
隋抱朴永遠地離開了河邊的老磨屋,自薦擔任了粉絲公司總經理。窪狸鎮似乎再也沒有比隋抱朴擔當這個職務更恰當的人了。高頂街及多半個鎮子的人都聚集在老廟舊址上開會,有好多人捧著用紅紙包起的錢走到臺前來,要為這個公司投資,讓公司將停建的粉絲工廠續建下去。抱朴一分錢也沒有接。他知道這是他們手裡最後的一點錢了。他接過一個老人的紅紙包看了看,見全是小票子攢起來的,約有二十多元。他把錢塞回到老人手裡,眼睛模糊起來。他對老人說,留著這些錢到店裡喝零酒吧,粉絲工廠要堅持生產,掙了錢再繼續擴建。這個會似乎開得鬱郁不快,但抱朴心裡卻充滿了力量。他走回粉絲房裡,覺得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看著鬧鬧和大喜紮在頭頂的頭髮,首先就想到廢除那個「踢球式」管理法。她們當即解開了頭髮,於是立刻變得更加嫵媚。抱朴與鬧鬧對視了一下,一顆心急急地跳起來了。他們對視著,兩對目光同樣熱烈......他離開她們,走向沉澱池,走向曬粉場,最後又走向那散發著羶氣的「總經理辦公室」。趙多多在一個闊大的屋子裡放了幾張大沙發、一個寫字檯、一部電話機、一個癢癢撓,還壘了一個大土炕、一箇中等鍋灶。抱朴費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才拆除了大土炕和鍋灶。天黑下來,電燈亮了。當抱朴滿臉塵土蹲在辦公室裡歇息時,隋不召提著一瓶酒進來了。叔父對抱朴拆除鍋灶一事大為不滿。老人嘴對在瓶口上喝了一口酒,抹抹嘴巴告訴說史迪新老怪病倒了。他說:「這個老怪和我做了一輩子的對頭,倔了一輩子。他一輩子沒親近過女人,是個孤老頭子。」抱朴記起好多天沒有見到老怪了,不知道他是病倒了。抱朴問誰照顧老人、看沒看過醫生,隋不召說老怪河西有個親戚在這兒照顧。提到請醫生,隋不召說:「鎮醫院來個女醫生給他打針,他把人家的針管給砸了。後來郭運為他扎幹針,他倒老老實實。唉,倔不了幾天了......我心裡挺難受。李其生死了,老怪又不行了。我們都是一茬上的人,這一茬人快離開窪狸鎮了。下一茬的人,」他說著扳起手指,「老隋家的大虎死了;老李家的兆路死了;......他們都是活蹦亂跳的小夥子,鬍子都沒有長硬。」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抱朴知道老人家想到了侄子見素。抱朴心裡也十分難受,咬了咬牙關,從地上站起來。
他們一前一後往回走去,一對微駝的脊背消逝在夜色裡。他們身後,正從燈火通明的粉絲房傳出一陣陣號子聲──「嘿呀!嘿呀!」是拍打鐵瓢的人喊出的;「咿嗐呀!咿嗐呀!」是那群在大盆邊攪弄漿糊的年輕人發出的。夜班開始了。
自從見素搬到郭運家以後,含章天天去看他,陪二哥坐一會兒。她用編草辮積下的錢為見素買了罐頭、水果和糕點。見素每吃一樣東西都要經郭運允許,郭運看了含章的東西,只同意見素吃新鮮的水果。老人說罐頭和糕點「已不新鮮」。含章每次都同時帶一份給郭運。她只好把剩下來的東西放到大哥屋裡。大哥再送還她,她就去送給叔父。叔父收下來說:「小章章越來越知禮。這些都是下酒的好東西。」含章從曬粉場上回來就編著草辮。有一次她發覺草辮愈來愈細,開始找不出原因,慢慢才明白是煞得太緊。她剪掉了這些不合格的辮子。那把剪刀的尖刃被一塊磨石打磨得雪亮,她每天還要打磨幾下。她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四爺爺了。她打磨著剪刀。有時她的手抖動起來,剪刀就掉在了炕上。剪刀有一次碰在她的腿上,鋒銳的尖刃毫不費力地弄破了近乎透明的皮膚。鮮紅的血順著腿彎往下流,她驚訝地看著。當血在席子上汪成伍分鋼幣那麼大時,她用一條手帕把腿紮上了。她想:如果不紮上它,它會流下去,一直流下去嗎?她綰起褲腳、袖子,看著雪白的皮膚、皮下清晰的淡藍色血管。夜間,當她矇矇矓矓進入夢鄉時,常常看到一個巨大的紅光閃亮的軀體立在一邊,這個軀體冒著熱氣,肉在微微顫抖。她睡夢中去抓剪刀,怎麼也抓不到手裡。她總是給急醒了,坐在那兒,心怦怦亂跳。她又記起那天四爺爺說過的話:他已經知道了那個結果。她記起當時聽到這句話時,手掌抖得連筷子也握不住。從夢中醒來,她就悄悄地出了屋子,在院子裡走著。露水從眉豆架上滴下來,打在地壟的幹葉上。她還聽到了嗚隆嗚隆的老磨的聲音,想到大哥再也不看老磨了,他已經是總經理了;她還知道老磨屋的機器就是李知常安裝的。她怕想這個頭髮蓬亂的男子,可又沒有一天不想到他。她知道這是為什麼,也知道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屬於他,她只屬於魔鬼。她站在院裡,有時可以看到大哥伏案工作的身影。抱朴做了總經理之後,這個窗戶亮的時間更長了。在這樣的一個夜晚裡,他們兄妹兩個曾有過一次愉快的談話。
那天晚上抱朴正讀著那本《共產黨宣言》。他剛剛翻到上次做過記號的地方,含章就敲門進來了。她搬一把椅子靠在哥哥身邊,把頭倚在了他身上。她看看大算盤,又看看桌上的書,問:「哥哥,你老要算帳嗎?」抱朴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像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談話似的,語氣柔和極了:「是呀,一筆一筆帳交織在一塊兒,就像你的小草辮子一樣,編得老長老長。不算不行,我對每一筆帳都心裡有底,才能管理好這個公司。你說對吧?」含章看著哥哥笑了。抱朴多少天來第一次看到她笑,發現她笑的時候是那樣美麗。他用寬大的手掌為她梳理著頭髮,她緊緊地倚在他身上。停了會兒她又問:「你老讀這本書有意思嗎?」抱朴說:「我也讀別的書,不過我花了不少功夫鑽研這本書。它當然有意思。它是一本過生活的書,夠我們讀一輩子──就是說一輩子也不能丟開這本書。」含章翻著書頁,認真地看著上面劃的紅道道。她後來輕輕地念出了聲音:「『資產階級使鄉村屈服於城市的統治。它創立了巨大的城市,使城市人口比農村人口大大增加起來,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脫離了鄉村生活的愚昧狀態。正像它使鄉村從屬於城市一樣,它使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從屬於文明的國家,使農民的民族從屬於資產階級的民族,使東方從屬於西方。』」含章抬起頭來,問:「什麼意思呢?」抱朴笑笑:「我不說。我怕把錯的當成對的傳遞給你。這本書奇怪的地方,就是每個讀它的人必須用自己的心去體驗它。就是這樣。」含章皺了一下眉頭,但很快又舒展開了。她繼續翻著。後來她讀到一個地方,伸出食指點划著,讓抱朴看──「法國和英國的貴族,按照他們的歷史地位所負的使命,就是寫一些抨擊現代資產階級社會的作品。......」「他們用來洩憤的手段是:唱唱詛咒他們的新統治者的歌,並向他嘰嘰咕咕地說一些或多或少兇險的預言。」
含章用指甲划著「兇險的預言」幾個字,好象在琢磨著什麼。抱朴似乎並沒有過多地注意含章此刻的表情,而是一動不動地看著接下去的一段文字。他看了一會,又把書取到了手裡。他看的還是那段文字。
這樣就產生了封建的社會主義,其中半是輓歌,半是謗文;半是過去的迴音,半是未來的恫嚇;它有時也能用辛辣、俏皮而尖刻的評論刺中資產階級的心,但是它由於完全不能理解現代歷史的程式而總是令人感到可笑。
抱朴放下了書,仰起臉來,好長時間沒有活動一下。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從衣兜裡掏出捲菸,又放回去。他重新坐下來,面對著含章,看著她的眼睛。含章叫了一聲:「哥哥,」握住了他粗大的手掌。抱朴說:「妹妹,你現在讀不懂這些。可是你看到了這本書給我的快樂,你一定看到了。」含章點點頭:「嗯。」抱朴望著漆黑的窗子說:「含章!鎮上人把粉絲工業交給老隋家了,你知道嗎?我又高興又害怕,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做、要做的事情又這麼多。窪狸鎮人實在經不起苦難了,可苦難老是跟在他們身後。他們把一點指望放在粉絲公司上,趙多多卻恨不能把公司吞進肚子裡。我天天算帳,怕的是做錯了事情。我今天才知道父親不停地算帳、還帳,那是在批判他自己。老隋家的人一輩一輩都苦苦摸索過。我和見素都狠狠地批判過自己,可這裡面對了多少?錯了多少?這其中就沒有誤解嗎?難就難在還不知道,還不知道。誰如果這時候站出來乾乾脆脆地給我們分個清楚,我倒要懷疑他是不是個胡塗的小孩兒、或者是個騙子。有時我想,我只要正直、真誠,就用不著怕什麼。我會和鎮上人一起摸索下去。」抱朴說到這兒兩眼閃出光芒來,扯著妹妹的手站起來說:「要緊的是和鎮上人一起。含章,老隋家人多少年來錯就錯在沒和鎮上人在一起。我們無聲無響地住在廂房裡──我現在都有些嫉恨、討厭這些廂房了!老隋家人怎麼偏偏都住廂房?你、我、見素,還有叔父,都住廂房!為什麼?因為早些時候正屋被燒掉了。多老實啊,從那會兒起就永遠住廂房了,就不會動手蓋一幢,我們四個人四雙手啊,妹妹!......」
含章望著哥哥,兩眼閃亮,長時間不說一句話。後來,她緊緊地握住了哥哥的一雙大手。
史迪新老怪終於明白自己不行了。但在即將告別窪狸鎮之前,他做了一件震驚全鎮的事情。這件事必將像地下河的發現那樣,記入鎮史。鎮上人幾乎都知道他們居住在一座沒有「權力」的鎮子上。那個印把子早在十幾年前混亂的夜晚裡,落在一個神秘的黑影手中。而今,就由史迪新交出了那個遺失了十幾年的印章。這個印章是那樣古舊、粗拙,髒裡髒氣。可它解開了一個隱藏了十幾年的謎底。
史迪新為什麼要取走它?是怕各派爭奪它流血嗎?是出於同樣的貪婪嗎?是珍惜全鎮的權力嗎?到底是什麼鼓舞他冒著生命危險去獲取它?又為什麼混亂過去了他仍不交還?這些都永遠沒法知道了。
史迪新昏昏地躺在床上,捱著他生命的最後時光。大街上的人議論紛紛。老人們互相看著說:「老怪不行了!」「還好,他沒把鎮上大權帶走!」「從今個起,咱鎮上又有權了!」......隋不召對這一件事格外重視,他找到鎮委領導要來那個印章看了良久,然後陷入沉思。他想到是那個鉛筒。他想鉛筒神秘地失蹤了,必定也與老怪有關。他狠狠地拍著腦瓜,恨自己當時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他站起身,呼喊了一聲什麼,飛速地向史迪新家跑去。
「老夥計,那個鉛筒──你不能把它也帶走啊!」隋不召跑進史迪新屋裡,對緊閉雙目的老怪喊道。
老怪史迪新微微喘息著,身邊站著伺候他的一箇中年婦女。隋不召勸婦女走開,說有個要緊事情要跟炕上的人商量。中年婦女壓低著聲音,有點像哀求說:「他聽不見了,什麼話也不會說。他快去了,你走吧,走吧,讓他最後安靜一會兒。」隋不召移動一步,但看了看老怪又站下了,對那個女人說:「不行,還是不行。我們要商量的是關乎全鎮的大事。你出去吧,只那麼一小會兒,快些吧。」女人猶豫了一瞬,走了。隋不召馬上伏到史迪新臉前,低一聲高一聲地叫著:「老夥計,快睜睜眼。你不行了嗎?看來你是要先我一步走了。你走吧,我留在鎮上也不會長久,因為咱倆是配對子的。到了那世間,咱倆還是一對子。我只求你臨走留下鉛筒。哦喲,你沒力氣張嘴了?你說不出話?你用手指指不行嗎?再不你就用眼角瞅一瞅,你怎麼樣我都會明白那個鉛筒藏在哪裡!老夥計!老夥計!」
史迪新老怪一直緊閉雙眼。隋不召住了口,他才微微閃開一條縫,看了看隋不召。「哼哼!」老怪冷笑了一聲,接上又閉了眼。
「哎呀,你還會笑!老夥計,你聽見嗎?」隋不召急得在炕下活動起來,小腿交絆著。老怪嘴角撇著,滿是藐視的冷笑。這時候中年婦女進來了,見史迪新大口吐氣,一臉的皺紋開始舒展,她兩手就在身側抖起來。史迪新的一雙手向前伸著,又壓著炕被,像是要坐起來。女人去扶他,扶不動,隋不召就把他扶起來。史迪新歪在隋不召的懷裡,淡淡地呼吸著,嘴角仍掛著藐視的微笑。後來隋不召聽到那個女人驚呼了一聲,低頭一看,藐視的微笑已經凝固在老怪的嘴角上了。
史迪新老怪的葬事遠遠比不上李其生和趙多多。因為史姓在窪狸鎮是個雜姓,本家族的人少。但窪狸鎮人樂於助人的秉性又一次表現出來,幾乎每個人家都有人去幫忙做喪事、送燒紙和香。老怪最後死在了隋不召的懷中,這事很快傳遍了大街小巷。送葬那天,很多人都看到了跑前跑後的隋不召。他將抱朴和含章都叫了來,還對他們說:「給倔大叔老怪磕個頭!」人們咂著嘴,都說隋不召不是記仇的那種人。由於老怪的墓穴挖得離李其生的墳頭較近,老李家的人堅決阻止。他們說老怪是一個罕見的倔人,萬萬做不得李其生的鄰居。爭吵了半天,最後還是另選了一個地方。埋葬了老怪的當天,隋不召一個人伏在隋迎之的墳上大哭了一場,直到天黑透了才搖搖晃晃地走回來。當夜他跑到了張王氏的店裡喝得大醉,然後在街道上東倒西歪地走著。他的兩個小腿不時就交到一起,倒下來,一邊爬著一邊大罵。他罵鎮上人全是些忘恩負義的東西,忘了祖宗,忘了老船,忘了鄭和大叔。罵著罵著就喊起了行船號子,那尖尖的聲音讓人懷疑會是這麼大年紀的一個人發出來的。很多人被驚動了,走出門來看著。人們無數次見他醉酒,聽他喊行船號子,但沒有一次聽過這麼響亮、這麼動人心魄的號子聲。小孩子們對大人說:「隋爺爺唱得真好聽。」大人告訴:「那是喊號子,不是唱。」隋不召滿嘴白沫,用手一指街道兩旁的人,大喝一聲:
「你們為什麼不去闖老洋?為什麼不去?」
人們驚愕地互相看著。隋不召接上破口大罵:「真他媽的窩囊廢。一個個身強力壯,就這麼踞在街道上,給祖宗丟人!還不快上船,蘆青河漲水了,風好流好,鄭和大叔早開著船走了......啊嘿唻哉──呵呵!」他罵著,喊著,不停地摔跤子。後來抱朴聞訊趕來扶住了他,他噴著酒氣問侄子:「咱也上船嗎?」抱朴莊嚴地點點頭:「上船。」四周的人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