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扶著叔父,在大家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回去。抱朴將老人抱到炕上,又給他倒了水。抱朴知道這一回老人醉得最厲害,知道那個張王氏從來都是勸酒的好手。他讓叔父躺下休息,誰知隋不召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說讓他在這兒陪陪,說說話。抱朴只好坐下。隋不召眼睛眯著,仰著臉說:「你是老隋家的老大,你知道嗎?」抱朴點點頭。老人說下去,「知道就好。你該領上弟妹上鄭和大叔的船。你聽見了沒有?」抱朴又點點頭。隋不召興奮地坐起來:「上船去吧,到老洋裡闖闖,那才叫一輩子!我把這本航海的經書交給你了,它是我的性命。」他說著下了炕,從壁內取了那個鐵盒,用竹丬端出書來,小心翼翼地翻著。「一本好書啊!」他嘆息著,突然小灰眼珠又閃閃發亮了,手指抖動著念出聲來:
「『......累次較正針路,牽星圖樣,海嶼水勢山形圖畫一本山為微薄。務要取選能諳針深淺更籌,能觀牽星山嶼,探打水色淺深之人在船。深要宜用心,反覆仔細推詳,莫作泛常,必不誤也。』」
隋不召抬起頭來,盯著抱朴說:「你聽見了沒有!在老洋裡航船可不是簡單事情,『反覆仔細推詳,莫作泛常』啊!」他把航海經書裝進鐵盒裡放好,又躺在了炕上。他眯上眼睛說:「抱朴啊,我們這茬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我琢磨,這不是窪狸鎮變老了,是變年輕了。我老想囑咐你兩樣事情,又怕你當成醉話。」抱朴問:「哪兩樣?」老人點點頭:「一是這本經書。我不在了它就歸你,你要用性命擔保不受糟踐。」抱朴回答:「做得到。」老人又說:「鉛筒沒有找到,裡面有顆不祥的種籽。今後無論誰家生孩子,你都要去看看有無毛病,要找到鉛筒。」抱朴回答:「做得到。」隋不召舒了一口氣,又說道:「還該常去看看那截古萊子國的城牆。這該讓鎮上人明白,窪狸鎮當年是個國都!還有那個老船,如今是安放在省城了。可是鎮上人該明白它是鎮子上的,鎮上人應該供奉它,找不到實物,就在心裡供奉!」抱朴「(同:口安)(同:口安)」地應答著,不知怎麼兩眼一陣潮溼。他小聲重複著叔父的話:「老船,在心裡供奉。」......
大喜和鬧鬧常常一起去探望見素。見素在郭運的小院裡住下來,平常只在院子裡散步、曬太陽,喝草藥汁,跟郭運學會了氣功,絕對不吃一點不新鮮的食品。大喜送給見素一根甘蔗,被郭運一把奪了下來。老人嚴厲地說:「從南方輾轉運來,想必已不新鮮。」在廂房裡,大喜無休止地親吻見素。大喜並不迴避鬧鬧。她吻著見素的額頭、眼睛,又去吻他沒有血色的脖頸。大喜常常流出熱淚來,用厚厚的手背去擦眼睛。她悲傷地叫著:「老天爺怎麼就讓你得了這個病,該死的老天爺!你不該去城裡,我知道你是被城裡害成了這個病。見素,你快些好了吧......」見素一聲也不吭,只是看著大喜。鬧鬧坐在一邊,隨手去翻床頭上的一本白話《天問》。她知道這是見素治病期間惟一被允許看的一本書。鬧鬧近來也消瘦多了,臉色有些發黃。她坐在那兒,顯得那麼單薄。有一次她對見素說:「我等著他。」見素點點頭,回答她說:「等下去吧。」
變速輪的設計製造工作進入了最緊張的時刻。李知常和那個「胡言亂語」、隋不召以及鎮上鐵器作坊來幫忙的人夜以繼日地工作。很多人得知訊息都去看望他們,明白他們所進行的正是窪狸鎮粉絲工業幾十年來最重大的一次革新。他們將李知常的家改在了車間,幹得熱氣騰騰。這裡是給人工作欲、給人靈性的絕好地方。大家一邊工作一邊交談,李知常和李技術員談的最多。隋不召常講的就是海上的故事,他在老洋裡的奇怪見聞常常讓人們目瞪口呆。但「胡言亂語」講起宇宙間的事情、講起「星球大戰」,隋不召總是聽得津津有味。他說:「聽聽年輕人的話也不錯。」隋抱朴每天都抽出時間到李知常家裡去,每一個輪子、每一根軸槓都要親手摸一摸。隨著工作接近尾聲,他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激動。
「胡言亂語」有一次將一些輪子擺在地上,用以說明銀河系的情況。「地球、土星、金星、月亮......」他指點著輪子說。李知常對他劃出的飛船執行路線十分著迷,但對李技術員講的「太空行走」卻永遠不能理解。「飛碟」的情況使所有人都興趣盎然,隋不召證實說十幾年前的一個夜晚,「飛碟」的確來過窪狸鎮,並且十個排成一行,在蘆青河灣盤旋三週而去。李知常最關心的還是「星球大戰」,對「飛碟」的「盤旋三週」連聲驚歎之後,又纏著李技術員談美蘇的航天技術了。李知常最感到撓頭的就是那些術語多得記不下,而「胡言亂語」偏偏又能倒背如流。他想這個李技術員肯定長了一個古怪的腦瓜,他那個叔父也有那樣一個腦瓜。什麼「紅外探測」、「強雷射」、「『彈載長波紅外探測器』」、「自適應光學技術」......鬼才搞得清楚。奇怪的是越搞不清楚越想聽,簡直有了癮。他問:「那個厲害傢伙叫什麼唻?我又忘了!」李技術員一邊忙著手裡的活一邊說下去:「『彈載長波紅外探測器』。它能在大氣層外捕獲、初步識別和跟蹤彈道導彈彈頭。還有那個『自適應光學技術』,它能使探測空中和空間目標時基本不受大氣影響。在資料處理技術方面,美國人的處理率可達每秒十億次......」李知常感嘆道:「了得!」李技術員點點頭:「沒有這些本事墊底兒,美國人就不敢打譜搞那個『星球大戰』。我叔父分析說,那個計劃中屬於戰略理論的只有一丁點兒,百分之九十都是尖端技術問題。就是說技術才是最關鍵的。美國人的胃口可不小,他們的航天局舉行了一個太空活動討論會,會上說他們到了八十年代末,除了冥王星外,要向所有行星送上宇宙飛船。還要建立一個長期有人管理的月球基地。」
李知常尋思了一會兒,問:「冥王星怎麼了?」李技術員告訴他:冥王星離地球太遠太遠。李知常又問:「月球上的好東西多嗎?」李技術員點點頭:「那上面有貴重金屬。主要是利用這個基地開拓其它行星。有些尖端技術產品非在太空製造不可,利用失重條件,活兒幹得又快又漂亮。怪不得美國總統說:『我們在太空可以三十天內製造出地球上要用三十年才能製造出來的救命藥品......』」
屋裡的所有人聽到這裡都感興趣地抬起頭來。大家看了李技術員一會兒,又低頭去做活了。李知常接下去又問蘇聯的情況,沒等對方回答,就轉臉對隋不召說了一句:「『導彈』就是『搗蛋』!」隋不召哼了一聲。李技術員說:「蘇聯在好多地方要追趕美國,可也有不少地方比美國厲害。拿航天領域來說吧,報上做過這樣的對比:在航天計劃方面的耗資,蘇聯是美國的一倍多;每年的航天發射有效負荷,蘇聯是美國的十倍;去年,蘇聯發射的航天器,比世界其它所有國家發射的總和多三倍;比美國多四倍;蘇聯宇航員在空間飛行的時數比美國多兩倍;蘇聯宇航員在空間失重條件下連續度過天數的記錄是二百三十七天,而美國的記錄只是八十四天。......明白了吧?」大家互相望了望,沒有說話。李技術員沉默了一會兒,壓低了嗓子說:「我上次探家讀過叔父的一篇論文,上面有一段話讓我怎麼也忘不了:
『空間爭奪和軍備競賽的結果,必將推出一代與新科技革命相適應的嶄新的武器群。決定未來戰爭勝負的物質因素,很可能將主要是科學技術水平和對空間與時間的支配能力,而不再是一國所擁有的人口、土地、地理等等要素了!』
這段話我永遠也忘不了。」
屋裡的人一聲不吭。抱朴站起來,鄭重地提議說:「你把那段話再重複一遍。」李技術員又重複了一遍。
經過一個多星期的緊張工作,粉絲房裡的全部變速輪安裝完畢。
一臺巨大的柴油機已經坐落在一個專門的機房裡,它將為整個的粉絲生產提供動力。變速輪大小不一,由無數根軸槓穿起,有的懸在屋樑上,有的藏在地底下。所有的輪子都由寬寬的平板機帶連線起來。試機這一天吸引了無數的人,大家都被這種複雜的變速裝置弄得暈頭轉向。李知常、李技術員、隋不召和從鐵器作坊裡來的幾個人,都滿身油膩,神色莊嚴。所有的工人都停止了生產,靜靜地垂手等待隆隆的機器聲。
最後一遍的檢查完畢,李知常高喊了一聲:「開始!」
雷鳴似的機器聲發出來。地皮顛簸著,所有輪子一齊轉動,有的快,有的慢。接上是漿液流動,攪拌麵糊的器械噗噗響著。人們的眼睛顧不過來,有誰喊道:「快看『打瓢機』!」大家一齊去尋找那個高高吊起的漏制粉絲的鐵瓢,這才發現拍瓢的黑漢沒有了,而是一個器械從容不迫地活動著,永遠代替了黑漢的巴掌。大家一齊笑了起來。正笑著,突然從什麼地方發出了一聲嚎叫。
人們轉過臉時,只見李知常「啊啊」地甩著一隻帶血的胳膊,另一隻手發瘋地去扯什麼──一個人被絞到了皮帶輪上!大家呼喊著,都認出那是隋不召!「媽呀!」大家一齊驚恐地大叫,往前跑著。只有李技術員一個人向相反的方向跑去,飛快地推倒了擋路的人,跑到機房裡關了機器。
但巨大的慣性使輪子仍在轉動。人們捂住了眼睛。隋不召瘦小的身軀隨輪子轉著,衣服撕得粉碎,鮮血甩到了遠處。一瞬間這身體球到了一塊兒,被皮帶拉到了高高的天輪上。
當血肉模糊的身體上升到最高處時,所有天輪一齊停止了轉動,接上「啪噠」一聲,一團血肉落到了地上。
不知有多少人哭叫著跑走了,站在遠遠的地方哼哼地哀叫。沒跑的人面色如土,僵僵地看著。隋抱朴跪在了血肉面前。李知常試著去抱不辨人形的老人,剛伸出手來就昏倒在了血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