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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人(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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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這很多訊息中哪怕有一丁點是真的,那麼結論也只能有這麼兩條:一是真的有什麼神靈之手做下了這一切;再不就是我們乾的這些,‘史前’人類也曾達到了和今天差不多的文明水平。這起碼在悄悄告訴我們一個原理:我們人類曾經自己動手把自己毀滅過一次或兩次了,一切的智慧成果,文明,一點不剩,全毀滅了一遍!你看,人的聰明總是不如惡行走得快,到後來就讓惡行把所有的好東西全數毀掉了,毀個一乾二淨!」

這個結論當然驚心動魄。但我挑不出破綻。這些話只能勾起長久的痛苦……當代人就是命該如此地面對應接不暇的資訊轟炸,還有無可匹敵的金錢誘惑,光怪陸離的花花世界;現代科技進步所帶來的一切成果,很可能只是一枚甘甜的毒餌。疲憊和狂喜積累成疾的現代人,已經難以顧及考古發掘中爆出的雷鳴電閃了,他們既不會產生面前這個老人的驚懼,也不會擁有自己的結論。現代人在自以為是的聰明中斷送了最後反省的機會,他們的一部分肌體已經在縱慾中死亡。僅以衛星電視而言,它巨大到不可思議的傳播能力,差不多成為人們日常瞭解外部世界的最重要視窗;它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奪走了人們對一些樸素然而卻是至為基本的思考。人一天到晚把兩眼盯在冰涼冷漠、無情無義的小小熒屏上,慌忙不迭地接受一些雞零狗碎。我們失去了直接面對荒野、面對高山大河和海洋的機會,然而它們才是真實的世界。我們的生命智力所依賴的「精神」,既不能專注集中,也不能受命於心靈。每個人都在面對一個陌生的「我」:浮躁、虛無、惆悵和無聊,而且還出奇地冷淡。人和人一樣,都在不知不覺中吞下了大劑量的麻醉藥,幻覺已經產生,行動已經遲鈍。我們不再關心那些緊迫巨大的、似乎與我們切身利益相去甚遠但卻真正重要的一些問題了。不想明天,也不憂慮昨天,寧可關心一個俗不可耐的演員令人作嘔的表演,而不再追究變幻無常的環境對人命的催逼。記憶裡從未有過的反常的冬天,史前文明奇蹟的可怕昭示,一切都無聲無跡地從眼前流過……

今天,我們無論如何需要承認一個可怕的事實:至少五千年來,我們的善不僅沒有得到有效的積累,而且還呈現出負增長。

明天等待我們的到底會是什麼?

這是一個無法安眠的夜晚,我和老人一樣。夜越來越深,到後來我們都不說什麼了。燈光被老人弄得暗暗的。後來我們一前一後走出門去——幾乎是沒有約定。老人在前。夜裡,秋風有點涼,老人連風衣也沒有穿。我們走出屋門的那一刻,突然聞到了一股青草的香氣。院子裡一片明亮,他兒媳那個寬大窗戶射出了強烈的燈光。窗前有個影子一閃,是莫芳在觀察我們兩人。她一定會感到疑惑:夜這麼深了,為何還要外出?

就在我們邁出院門的那一刻,她故意把屋裡的音響撥到了最大音量。我們於是聽到了一個狂熱的歐洲歌手在嘶啞大叫:「媽媽!媽媽……」這個屋子裡生活著兩個躁動不安的人,一老一少——他們在為不同的東西而激動。我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看到了在窗前站立的那個高大的女人,此刻她正瞪著一雙黑洞洞的、說不上是憂傷還是歡樂的眼睛,目送兩個深夜外出的人。

外面的空氣多麼清新,遠處,月亮已經偏得很厲害了。它勾勒著西南方那些山嶺的輪廓。黑黢黢的四周,是我白天看到的那片苔菜地。我們在微弱的月光下走了一會兒,後來就站在了一片田壟上。老人拤著腰立在那兒。我發現他的眼睛一直望著西南方那片低山。他大概在回憶早年的戰爭吧?那一溜低山顯然是這座城市的屏障,那兒一定發生過激烈的戰鬥。

老人就那麼一直看著。這樣站了一會兒,他突然轉過臉看我,好像在星光下可以看得更為清晰似的。看了一會兒他說:「嗯,你比我的兒子大,也比他有出息得多。」

我不知這種褒揚裡到底蘊含著什麼。

「你想聽一聽我那個混賬小子的故事嗎?」

我沒有回答。他把臉轉過去,從衣兜裡摸索著,摸出了那隻大煙鬥。他點上吸一口:「他今年三十五歲了,比你小一點點。嗯,他當年在學校裡還是一個好孩子。學習好,思想品德好,遵守紀律,最願聽革命故事。因為那個時候就是這樣的一種風氣。有的人就是這樣:在每種風氣裡都會是一個頂尖人物。後來,你知道亂起來了,到處都亂。那時候我還在另一個城市工作。這小子有一天還嫌他爸爸倒霉得不夠——我在那兒餵豬,正勞改呢——他領著一幫人衝到豬場裡,把我從豬群裡邊給提著耳朵揪出。你看,他到豬場這兒造老子的反了。我兩手沾滿豬食和髒東西,還沒等把手擦乾,他就命令我站好。他那幫小夥子都不到二十歲,精神頭兒足,戴著袖章拿著紅書。我心裡喜歡他們又可憐他們,一個一個小眉毛小嘴巴都挺秀氣的。不過我像他們這麼大時,身上已經捱了一槍了。我說好,好小子,有膽量,跟你爸當年差不多,造老子的反。不過呀,你要造反先要好好琢磨琢磨,琢磨出個道道再來動手。你光呼口號不行啊,‘打倒’、‘反動’,這些誰都會說,這都是書上學來的,街上聽來的,這不作數。你覺得你的老子哪裡有了毛病?揭得越疼越好,但要說到點子上。好孩子,這可不是簡單的事情哩……我這樣跟他講,他聽得蠻認真,眨巴眨巴眼。他旁邊的同學哧哧一笑,他的臉立刻紅了,大概是不好意思吧,就呼起了口號,伸手指著我的鼻子。你看就是這麼一個愣小子。其實呢,他不過是個忠誠的孩子,只想做一個最好的孩子,就是那樣。好了,後來我有機會出來工作了,社會上也漸漸平靜下來,先是復課鬧革命,後來又是上山下鄉。照理說他可以不去,他是獨子。可他照例跑在前邊,我說過,任何風氣裡邊他都是頂尖人物嘛。他在下邊幹了好久,最後恢復高考,儘管好幾冊書都沒學過,硬是自己啃,第一批就考中了。再後來就是分配到這兒教學。他還是幹得不錯,成了他們那個教研組裡最好的一個老師。那個莫芳,就是到東部城市實習看上了他。後來經商風盛了,有不少人開始辭職,我的兒子又是他們學校裡最早留職停薪出來辦公司的人。公司可不那麼容易辦,因為他一點思想準備、一點經驗都沒有,很快賠掉了,賠個精光,賠掉以後他過去的老師給他做了思想工作,我也參與了一點意見,希望他不要把自己最擅長的東西給扔掉,最好還是回到原來的崗位,這對他對工作都是一件好事。就這樣他又回了學校。可是他的心沒有回到那兒去。前些年出國風越來越盛,他就出去了,再後來,你知道,竟利用一次機會來了那麼一手!我說過,我的孩子在什麼風氣裡都是一個領先一步的人!出國風裡他跑得又是好快……我對你說自己的孩子,是要與你討論一個問題啊,夥計……」

他把菸斗從嘴裡拔出,火頭暗淡下來。他把煙磕了:「我的孩子不笨,我試過。這小子還算聰明,各方面條件也不錯。比他差的、和他差不多的年輕人又有多少?我想會有好多好多的。那麼整整這麼大的一夥子人都跟著風氣轉,它會帶來多麼嚴重的後果啊!我們的孩子,他們為什麼就不能在一種風氣裡稍稍挺住一點?我回答不出,回答不出……」

老人痛苦地閉了閉眼,「我在想我這一代人身上的責任。我覺得責任在於我們這一茬人。比如說我,沒少對孩子費口舌,可是我沒能教會他最根本的一條,就是獨立思考的精神!我記得從來沒有鼓勵他堅持什麼。一個人可以聽別人講,也可以信任別人,但總得有自己的思想。別人的思想再偉大,那還是別人的思想。我今天說過,要讓‘人民’有自己的思想,當然也該包括自己的孩子!要鼓勵他有自己的思想!不然的話,他就會隨著一種風氣走,一代人都這樣,湧來湧去像在大河套裡趕大集一樣,把個世界給踏毀了,一點綠苗都不會有了!到那時候什麼都晚了……」

好冷的秋夜。這個晚上我們一直在苔菜地裡轉著,身上都被涼風吹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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