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種說法太古舊,太容易引起混淆。我是否可以換一個更古舊的說法——這反而容易被大家接受……」
「你講吧。」
「‘根’是否就是向上、向真、向善的那麼一顆心?它屬於倫理學的範疇……」
老人點點頭:「且由你這樣說吧,也許它沒什麼大錯。總而言之一句話,我到現在還看不出來,不創造一個直接讓我們的‘人民’投入的那麼一個機會,我們會有什麼別的辦法來阻止這種背叛!」
4
老人的話刺激了我,讓我很少這樣劇烈地思考。我在想,一些人付出的代價是多麼昂貴,他們毀壞的東西簡直數不勝數。他們打碎的東西太多,我敢肯定地說,那種破壞永遠也不會被原諒。有人一方面表現出了驚人的純潔,可是另一方面又表現出了可怕的幼稚,甚至是汙濁和醜陋。我們失去了幾十年的時光,貧窮、衰弱、無力,這幾十年中的含冤慘死者與饑饉中的死去者已達到了無法統計的地步。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沒有能力維護最起碼的東西了。前途不堪設想。我敬重面前這位老人,更多的是因為他的純潔,而不是他的思想。我與之不同的是,我還弄不懂「人民」這個概念該如何使用。但無可置疑的是,今天我們絕對不能丟掉那份純潔,那是燃燒的熱情,是生命的激情。當我們失去這些的時候,即使人人都變成了富翁,換回的也仍然是粗鄙和貧寒。粗鄙的財富從來都未能挽救一個民族的沮喪。一個唯利是圖的世界不會有真正的人的生活,一個只知道拼命搞錢的民族只會墮入最不乾淨的地方。
老人一直閉著眼睛。後來他嘆息一聲抬起頭:「‘資本主義’是簡簡單單的一種‘主義’,大概人人都可以去搞。讓‘人民’做主,這就不同了,它有說不出的麻煩勁兒,可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搞得來的……」
我笑不出來,因為這絲毫不含有什麼幽默。我問:「可是我們從哪裡找那些‘傑出’的人呢?我是說我們要有‘傑出’的‘人民’?」
老人在我這句致命的質詢裡,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輕輕回答,像是說給自己:
「是的,找不到‘傑出’的人也就算了,但千萬不要自吹,說自己已經找到了惟一的什麼……」
真是意味深長的一句話。它讓我久久咀嚼。老人不願忘掉過去,不願一下子把目光投向未來,因為他知道問題遠沒有那麼簡單。所有隻讓人盯住所謂光輝燦爛的未來的人,不是幼稚的孩童就是可惡的騙子……我還記得從這座海濱城市走過時親眼看到的一座又一座拔地而起的高樓。這些高樓大概在海濱平原上壓根兒就沒有過,它們是嶄新的。但僅僅讓它們代表一個「未來」,不是太過蒼白無力了嗎?可是喧囂與繁榮混雜一起,鮮花和毒菇並生一處,去掉毒菇鮮花也會枯萎。喜歡鮮花嗎?那麼就容忍毒菇——可是弄到最後,我們還能否找到一小塊乾乾淨淨下腳的地方?
老人像說夢話似的咕噥:「報上不斷登出這樣的訊息,說是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挖出了一臺彩電,它竟然是幾千年前的!還有,從哪座古城廢墟下邊發現了更早時候原子彈爆炸的痕跡。前不久報上又登,說發現了一座幾千年前的核電遺址——這些訊息讓我分外注意,因為它們只要有一丁點兒是真的,那就需要我們大家先把一切活兒停下來,要從頭好好想一想了!」
我點點頭。
老人又問:「你想到了什麼?」
「我想到的是不可思議,這些訊息如果是真的,那麼就把我們過去的一切思維、一切推理,都給攪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