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唯一的紅軍》小說信息

第11章 一個人的戰爭(第1頁,共2頁)

字體:

有一隻離群鳥兒,尖叫著扎進樹叢;幾分鐘後,不知是不是原來的那隻鳥兒,跳出來,歌唱一會兒,落在草地上。綠草裡有一個小蟲子被它逮到了,它吞食了蟲子,又向上飛了一會兒。它垂直起落了兩三次,像在試驗一種什麼。最後它奮力拍動翅膀,向大海的方向飛去。

它消失了一會兒;後來不知是不是那隻鳥兒,又從海邊飛過來。它這一次在一個高高的槐枝上落下了,歌聲聽起來有點怪異,它看到了什麼?它為什麼總是自己來來往往?

呂義躺在荒灘上,耳朵裡爬進一個螞蟻。他把螞蟻弄出來,用沙土埋了。那隻鳥兒被他盯過來盯過去。他身邊有一個黑色的紙團,冒著熱氣。這會兒他看看太陽,從紙團中找出一隻燒雞。旁邊還有一個酒瓶。他把嘴對在酒瓶上飲一口,又撕下一個雞腿。飽餐一頓之後,頭讓樹蔭遮著,只餘下身軀被太陽烤曬,睡起了午覺。

到太陽西斜時分,他爬起來。遠處響起了槍聲,他躥上一棵大樹。響槍的方向一會兒冒起了濃濃的黑煙,接著傳來哭喊的聲音。對這一切呂義都習慣了。他從腰上飛快掏出一支駁殼槍。這支槍起碼有八成新。他在手裡掂了掂,漫無目的向前一甩。但他並沒扣響板機;後來他又飛快地把槍插到了衣服下面。動作之快,令人眼花繚亂。

天黑了,他緊了緊裹腿和鞋帶,把黑色帽簷一下轉到腦後,腰弓下,一溜小跑往南下去了。

自從呂義得到了一支駁殼槍--那完全是意外的收穫--就再也呆不住了:有一天他從殺豬鋪出來,揩去一手血跡,對身後的燒鍋老闆說,他要給打麻將那夥人送一碗肉湯去。他常到燒鍋那兒幫忙,燒鍋在最後總要舀出一點肉湯給他,做為酬勞。於是他長得很壯,十八九歲臉上就有了橫肉,有了發光的皮膚。那天他提著一個柳木飯盒,裡面裝了幾碗肉湯。離燒鍋有半里多路,拐過幾條街巷,就是那個打麻將的去處。崗樓上的人也經常下來打麻將。他提著盒子進去,裡面的人對他都熟。那個禿頭禿腦的傢伙這會兒可能幹得很順手,旁邊放了一堆錢,還有一支閃亮的駁殼槍。呂義把肉湯給他們擺在一邊,他們眼睛也不眨一眨。那個禿頭禿腦的傢伙瞥了一下呂義,呂義趕忙向他哈哈腰。後來他就站在一邊等。一會兒他們把肉湯喝了,每人從臉前抓起一個硬幣投給他。他把硬幣裝了,又到他們面前去收拾碗。他把空碗一個一個擺到柳木盒裡。當他走到禿腦跟前的時候,不知怎麼覺得該把那支槍和碗一塊兒裝進去。他很隨便,幾乎是臉不紅心不跳地把碗和槍一塊兒裝進了盒子,竟沒一個人察覺。他提著飯盒頭也不回走出了麻將屋。當後腳一離開門檻,後面的門「咣」一聲關上時,他就飛跑起來--剛跑了幾步就取了槍,扔下那個盒子。他再也不回燒鍋鋪,不回殺豬的老屋了;他一直向北瘋跑,直到躥進那片荒灘的紫穗槐叢子,一顆心才算落定下來。

他擦著滿額豆大的汗珠,端量著手裡的槍,不知是福是禍。早就該有一支槍啦,不過他可沒想到這麼快就到了手。

呂義自從有了這支槍,就沒讓它安歇過。他設法搞來一大堆子彈,藏在荒灘上。日子久了,他又在荒灘上有了幾個隱蔽的巢穴,它們都在一片樹叢草窩裡,風雨不透,隱秘得很。他過得似乎很自在,白天在荒灘玩,天一剎黑就躥出去。他一個人非常利索,腰上扎皮帶,腿上打裹腿,串村走戶,誰見了都要慌忙接待。他跟這叫「慰勞」。都知道他是一個抗日戰士,而且獨往獨來。他到了半夜,隨便找一個炮樓,離得老遠向上打槍。緊接著,炮樓裡的人就亂了,狗也狂吠。當炮樓往外還擊時,他早已跑沒了影子。原來他到了另一個地方,又衝著炮樓打幾槍。那個炮樓照例亂上一陣。

只有一次是例外。那次他剛剛迎著炮樓開槍,炮樓的吊橋立刻放下,狗和人「哇哇」叫著衝過來。他把槍掖進腰裡,沿著野地一條溝渠往北瘋跑--跑了一會兒他發現,前邊斜橫著又插過來另一群敵人。他慌了。性急之中,一頭衝進了渠邊的一片紅麻地裡。聽著槍桿撥動紅麻的聲音,心想這一下完了。可後來那撥動聲越來越遠……他死裡逃生。

打那兒以後,他打槍時離炮樓更遠了。

他很想打死一兩個敵人,但總也做不到。不過他每一次騷擾敵人之後,敵人總要到周圍的村莊進行報復,有時難免幹出一些姦淫擄掠的事情。他們把村民驅趕到廣場上,吆喝著讓村子交出那個人來。村民並不隱瞞他的姓名,都說那個人就是過去一個殺豬鋪裡的呂義。敵人貼出告示,到處捕捉呂義。

呂義一個人,像魚兒遊在海里,誰能捉得到?他在荒涼的大海灘上神出鬼沒,惹得敵人兩眼通紅。他們不止一次設法到荒灘上圍剿,結果一次也沒成功。這片荒原太大了。敵人為一個人又不值得投入太多兵力,呂義感到十分得意。他決心把一個人的戰爭永遠進行下去。

他成為所有村莊都知道的一個人物,有吃不完的東西。老鄉們樂意把最好的米麵送給他,呂義不願要,因為他忙著戰鬥,沒有時間做飯。後來老鄉們就把烙成的餅送給他。有一些葷腥是生的,呂義就提到海灘上,攏把火燒一燒吃。一些釀私酒的人都是呂義的好朋友,他得以品嚐所有的好酒,評語極其嚴格、準確。他常常醉過去,當醉了時,行動不便,老鄉們就把他藏起來。

有一次,老鄉把他藏在一個碾屋裡--那天正好遇上敵人進村催糧,呂義嚇得藏到碾盤下面。當敵人全部離去時,他從碾盤下面射出了挑釁的子彈。槍聲一響,他趕緊跑開了。可是敵人走到半路又折回來,團團圍住了村莊。呂義這會兒一個人早藏到樹叢裡,回到了那片廣闊的荒原。

呂義的名聲越來越大了。傳到了區上,都知道有一個不畏艱難,單槍匹馬堅持抗戰的人了。區上派人來聯絡,呂義很激動,但他警覺性已經相當高了,因為在這些年的奔跑中也增加了很多知識。來聯絡的人是一個滿臉鬍鬚的老者,面皮焦黃。呂義看著他,越看越覺得他像一個偽軍,就問:「我們打仗為了什麼?」

那個面色焦黃的人吸著煙鍋:「為勝利哩。」

「勝利又為了什麼?」

「為日子哩。」

呂義搖搖頭:「勝利為安上一個‘國’哩--」他憤憤地搓著手掌說下去:「我疑心你不是咱的人哩。這麼著,得罪了上級也不好,你頭裡走,我後面跟;你要是膽敢把咱領到鬼怪地方去,槍子可就不認人啦。」

面皮焦黃的老者嚇得煙鍋抖抖,慌慌地說:「那好那好。」他一路慌著前面走了,呂義跟在後面。轉來轉去,轉到了一個破廟跟前,呂義這才放心地跟進去。他知道,區委一定會在這一類地方。他估計得不錯。

區長好好款待了呂義。他們特意為他做了一個砂鍋豆腐。呂義裝出很愛吃的樣子,抹著油滋滋的嘴巴,傾聽著一些道理。區長說:從此以後,你就是一個真正的戰士了。區長表揚他是一個「孤膽英雄」。

呂義從那兒以後算是入了組織的人。他回到了村子裡就告訴老鄉說:

「我是一個‘孤膽英雄’!」

他抱著一支槍,幾乎每個夜晚都要到村子裡轉幾圈。一些熟人嘴對著耳朵說:「呂義又來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