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唯一的紅軍》小說信息

第11章 一個人的戰爭(第2頁,共2頁)

字體:

呂義在村裡玩到半夜,就去尋找炮樓打上一兩槍。聽著炮樓里人犬混雜、亂成一片,他覺得無比快意。

這樣久了,當他打槍的時候,炮樓裡的人終於不在乎了。還有一次,在他打完槍之後,炮樓上的人就喊道:「呂義!你這個殺豬的手,總有一天給你把皮剝了!」

呂義心裡一驚:誰出賣了我?這樣想著,心裡有些涼。他認為這些村子裡花花黧黧,什麼貨色都有。他認為村子裡出了叛徒。這樣想著,他又迎著炮樓打幾槍,喊道:「堅決把你們趕回去!人民戰爭必勝!」炮樓上又打槍。呂義大罵,用語粗魯。那種特別奇怪的罵法,是他很早時跟師傅學的。炮樓裡的人也罵起來,結果遠不是他的對手。一會兒敵人被他罵得服服貼貼。炮樓裡的人只好迎著聲音不停地打槍。

接下幾年裡,他從來沒有間斷過夜間出來騷擾敵人。有一次他在一個老鄉家裡落腳。那個老鄉實在窮得可憐,全家都吃瓜乾粉摻糠的糊糊,全家僅有一點玉米麵還要給呂義做成一個窩窩,讓他夾著鹹菜吃。他們都知道呂義是隊伍上的。吃飯時老人流了淚,一邊哭一邊從身後拖出一個骨瘦如柴的孩子,「呂義他叔,這孩子再呆下去就得餓死,你好不好領上,讓他參加你的隊伍?」

呂義吞吞吐吐應了一聲,老人就趕緊讓孩子給大叔磕頭。孩子剛磕了一個響頭,呂義就把他扶起來。他捏了捏孩子的胳膊,又扒開嘴唇看了看牙齒,連連搖頭。老人問:「怎麼?」呂義說:「隊伍上挑人可是嚴哩,你這孩子等養壯了那一天再來吧!眼下這個樣子能急行軍嗎?你知道,我一個人一天要跑幾百里,半晌這邊炮樓上剛捱了我的槍子,下半夜我又到河西去搗鼓另一幫去了。你這孩子行嗎?有這腳力麼?」

老人半張嘴巴,沒說出什麼。

呂義說:「待你把他喂壯了那天,我自己來把他領去!」

老人趕緊拱手謝了呂義,心上早已涼了。

隨著形勢變化,敵人更加瘋狂地報復。他們在村莊建立了自己的組織,有很多便衣像呂義一樣神出鬼沒。這樣呂義的活動就更加艱難了。他改變了活動方式,不能隨便在村裡過夜了,只能到幾個「堡壘戶」裡取一點東西,再匆匆回到荒原。有幾次他甚至不能找個炮樓打槍,乾脆就在街口上放起槍來。那時村子就亂起來,後來知道了是呂義乾的,見面就埋怨他。呂義說:

「我是要引敵人出來,你們以後聽見槍聲不要慌。」

他的話有人聽在心裡。有一次一股土匪闖進村子,槍聲一響,村上人還以為又是呂義呢,一個跑的也沒有,結果被土匪洗劫一空。事後呂義又埋怨說:「我的槍你們聽不出來?我的槍打起來‘嘎勾嘎勾’,」又說:「那幫土匪我饒不了他!你想想,鬼子我都饒不了,土匪又算什麼!」

從那以後,呂義到處偵察這幫土匪。有一天他聽說土匪入了一個村子,就偷偷摸進去。可那個村子靜靜的,不像遭到騷擾的樣子。他很氣憤,離去時就向村莊裡打了幾槍。當村裡的狗一齊吵鬧起來時,他又飛快逃走。一口氣逃到一個炮樓下面,往上打了幾槍。對方趕緊還擊。呂義破開嗓子大罵,一邊罵一邊退去。

一般情況下,呂義不會離開那片荒灘的。那些年裡只有幾次是個例外,就是區上開會的時候。他曾先後參加了幾個區聯合召開的積極分子代表大會,並作為區裡僅有的幾個代表之一,受到了表彰。他被戴上了紅花,一個滿臉傷疤的領導人熱烈讚揚了呂義,說他單槍匹馬,深入敵後,攪得敵人不得安寧,是多少年來罕見的一個英雄。又說這麼年輕就成了英雄,真是不可思議。這個領導人雖然面貌粗糙,但從講話中倒可以聽出是一個見過世面的大人物。在講話時,他甚至咕嚕嚕吐出了幾句外國話。有人趕緊把嘴對在呂義耳朵上告訴:「俄羅斯話!」

呂義那時候神情肅穆,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後來會場裡有人歡迎呂義講幾句。呂義硬著頭皮到了臺上,兩手習慣地在右衣襟那兒撫摸:那裡有一支硬硬的槍。他這樣摸著,下面的人就可以看見衣服下面那支槍的輪廓時隱時現。呂義一開始講有點緊張,講著講著膽子就大了。他的大意是:

那片荒灘很大,他就像一隻免子,跑得快就使勁跑,能跑多遠就跑他多遠!

這時那個滿臉傷疤的領導插一句:「這叫‘天闊任鳥飛、海闊任魚遊’!」

呂義又接上講。他說那些村裡的人民真好,人民向著他,他又怕什麼?他那是打游擊,雖說只有一個人,可他代表了人民哩!整個的一片大荒灘,整個的西北部都是他的游擊區,他要憑著這杆槍打紅天下!

最後一句話口氣過大,引起臺下的人面面相覷。

那個領導趕忙站起來:「這就是英雄的豪言壯語!」

呂義覺得自己失了嘴,但聽到領導的讚揚,口氣又硬朗起來,說:「我要一氣打到勝利!」「勝利」這個詞兒在他嘴裡有點彆扭。他的話講完了。

領導人上來跟他握手,又發給他一本油印的小冊子,冊子上有一個紅色的標記。他把它掖到懷裡,當夜就帶著紅花趕回了荒灘。

從那以後,呂義知道了文化的重要,就偷偷摸摸跟一個村裡的私塾先生認起字來。到後來他竟然可以巴巴呀呀讀出一句話,再後來小冊子上的字也認出了一多半。

他一直堅持在那片荒原上活動,而且越來越頻繁。隨著整個戰爭形勢的發展,那些炮樓開始收縮了。每一個炮樓撤掉的時候,呂義都要不停地騷擾,給他們補上幾槍。最後四周只有一兩個大炮樓了,呂義也就幹得更加起勁。他知道敵人勢單力薄,輕易不敢走出炮樓,大白天就在炮樓附近游來蕩去。他手提駁殼槍,引得村裡人一陣陣驚慌。他對村長也不夠尊重,有時大揹著手問:「村裡最近出木(沒)出過漢奸?如果有你闊(可)以告訴我。」村長慌慌點頭:「木有木有,木有漢奸。」

村子裡幾個富裕的人家都特別怕呂義。有一家在荒原上有些名氣,很有些歷史了,因為實實在在講,呂義從來沒消滅一個敵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