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無法忘記您的幫助,您的友誼和教誨。這應該、也必須記在心裡。我一直擔心我們的誤解在增多……您記得我們那一次一起談論柏老的情景嗎——那一天我們喝了很多酒。
這是我畢業後與您最長的一次交談,因為激動,我也不自量力地喝起來。後來頭疼了好幾天。那次我忍著頭疼離開,沒有多久又直接去了很遠很遠的那個地方。因為我心裡被一股勁兒頂著,簡直是一口氣找到了那個農場……
一切都出乎我的預料,似乎又沒有。我現在不明白的是,您當時為什麼不全講出來呢?您差不多知道一切啊!也許您故意讓我有這一次長途跋涉?是的,這樣親身感受一下真的對我有益。
這一次我算是經受了一次洗禮。
整個過程都讓我忍不住地難過。我想了很多——我感到奇怪的是,口吃老教授、他的同伴以及所有不幸的好人、苦命人,從來都這麼讓我揪心。為什麼?為什麼?
我因他們而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外祖父、外祖母,特別是我的母親——我總覺得他們在很多方面都驚人地相似,比如那種執拗和熱情;最後的命運也相似。我是為這些不可改變的命運感到難過。
我不能理解的是,在弄懂了這一切之後我該怎樣開始——我正在開始嗎?我這一生該沉默著還是呼號著?如果呼號,就等於要毀掉喉嚨;如果沉默,那就是等待內火自焚。結局都是一樣的。我身軀內積起的一切可以燃燒的熱量會在一瞬間爆發出來,形成一個火亮的光點,把自己燒燬。我知道一個生命能做到這一點就足夠了。
孤寂中,長久地想著您那專注的目光、臉上的深皺、銀色的頭髮。您極少講敘自己的經歷、身世。對於一個知識分子而言,過多的講敘從來都是危險的。如果不是一個淺薄之徒,那麼一個有心勁的知識分子在暢言這一切之前,必定做好了更為激烈的一場準備。那等於是點燃自己的全部,以對付四周的黑色。與有些人不同的是,一些極為無聊的人才在這個世界上靠"憶苦"求得施捨。您的艱辛只裝在自己心中,只用溫和來安慰自己的朋友,特別是自己的學生。
我相信您的眼睛正注視著,並在冷冷地觀察——周圍的世界、各色的人、事故,特別也包括了您的弟子——他們如今已走向四方,手持一把地質錘的已經不多了,大多呆在明亮的辦公室裡。但您說起自己這些學生總是表現出少有的興奮,您並不把他們當成背叛了自己專業的人。
在您眼中,背叛者好像只有我一個了。您說這是萬萬想不到的。而我也極少辯白,因為我的確離開了○三所,進了一個雜誌社,如今又成了一個種葡萄的個體戶。這種種改變令您不能容忍,您徹底失望了。
當一個地方一個行當集體地失去了最可寶貴的東西,比如對真理和正義的起碼的一點熱情,而陷入無聊百倍的境地時,它也就失去了神聖。離開它只能是一件好事,是一條正路。
我從一開始喜愛的就不僅僅是什麼地質學,而是這門專業的詩的本質、真的堅實。我為它的浪漫的尋找和固執的叩問而激動。我如果離開了它的這一精神,那就真的算背叛了。
請老師不要失望,真的不要……我那麼想念您,您緩緩呷茶的模樣、突如其來的憤怒和犀利、您的正直無私。我不敢想會失去您的教導和友誼。您多次表示的氣憤和失望都引起我的深長思索。我會及時地回報自己的一切……
您不止一次明白無誤地表示:我當年離開柏慧真是一件幸事。您多少將她和柏老聯在了一起。您對梅子卻完全是另一種態度。您對柏慧的責備似乎太過了,對此我一時還說不清心中複雜的想法。
面對現在的柏慧,您幾乎沒有說什麼。好像她就應該走到這一步似的。我覺得她太孤單了。女人的孤單總是讓人同情。女人的孤單簡直有點像殉道……好在她異常堅強;她愈堅強就愈讓人同情。那個小提琴手也是不幸的,他為了自己的藝術頭髮都搞禿了。他的藝術是可愛的,他對待藝術的態度也是可愛的,但他這個人不怎麼可愛。我一開始看見他就明白:柏慧不會持久地愛他。柏慧太優秀了,優秀得一般人難以企及。她當時對他的選擇是賭了氣:人在氣頭上往往什麼也做不好。
您知道,我心裡有多麼牽掛她。您作為我們兩個人的老師,對我們的愛護應該是一樣的。您多幫幫她吧。
我回憶學校生活時,總是無休無止地想到她。現在我還能清晰地記起第一次見面的情景,一想起來心裡就泛起一陣溫熱。
那是個秋天,九月了,風有些涼。我們剛入學不久的幾個男生到校園東邊的果園去散步,儘量掩藏著心中的喜悅。天不冷不熱,綠色還這麼濃烈,新的生活又剛剛開始,就是看到路邊草叢中蹦出的一個小螞蚱也想與之交談幾句。總之心裡漲滿了興奮。人都有僥倖的時候,我那時就很僥倖。那種幸運大得多少有些不真實。我注意了從身邊走過的同學,他們的服飾、神態,都同樣有新鮮感。少不了看幾眼女生,一個個長臉的,圓臉的,胖的瘦的,喜歡打扮的不喜歡打扮的,反正個個都有適時而至的溫柔。她們對這所有名的地質學院、對這兒的男生,都有一種初來乍到的好感。我們互不相識就點頭微笑。
我看到了一位高個子姑娘,她穿了一件黃綠色的細條絨上衣,衣服的式樣很特別,好像衣領很開很大;裙子肥肥的,花格的。她的臉紅彤彤的,像是正在害羞——看久了就知道,她的臉色總是這樣,火燙燙的。在夕陽的映照下,誰會不注意這樣的一張臉呢?真的,我的老胡師,當時你猜我想到了什麼?想到了紅薯。我認為紅色之中,最美最令人難忘的,就是剛剛從土壤中掘出的紅薯——它的表皮的紅色。她微笑著用目光掠過了我們幾個男生,但只有我深深地接受了她的微笑。那時她剛剛二十多一點,長得可真結實,一點也不胖。她的健康、青春的熱情,簡直是四下流溢。她的眼睛微陷,黑得令人想起紫黑色的苞朵。她在笑,但發出清脆笑聲的只是旁邊的姑娘;她一個人在笑……特別的、永遠不會埋沒的笑。
我與她擦肩而過,整個時間不超過幾秒鐘。可是我記住了一切,特別是她害羞的臉龐、火熱的臉龐。她的額頭是微鼓的、光潔的……她的鼻樑被我忽略了,可能是微微翹起。
主要是那張火燙的臉龐。
她沒有來由地、令人心動地害羞呢。
但第二次見了她我就明白是個誤解,她不是因為害羞才洋溢著那樣的一張臉,不是;她天生就有那樣一張臉龐。
這一來我也明白了,世界上最動人的姑娘會長出一副什麼樣的面龐。也許她的五官所傳遞出的美,遠遠沒有那張火燙的臉龐感人。它傳遞出的可怕的熱量只一下就燒灼了我的心。
……一切都是往事了。一切都過去了。我沉浸在這些回憶中,希望從中找出至為重要的東西。我找到了嗎?
從她身上,我又重溫了對至親的平原、山嶺,以及我面對其中某種偶爾閃現的、難言的崇高和莊嚴的美麗時刻,所湧現的那份戰慄。它是存在的、永生難忘的……我今天堅信這才是人生的全部意義。意義就是這樣:它凝縮在極短的一小段之中,卻值得人一生追索。
我的人生之路在繼續,由於認識,由於知性所達到的那個片刻、由它而引起的生命震動的那一刻,才是我全部期望之所在。舍此就沒有了我、沒有了意義。
對於它,我必須忠誠如一。
我的懷念就基於如上的理解,所以我可以對您、對柏慧和梅子同時講出這一切。我的傾訴既使我幸福,又是對自己的一次次提醒。我害怕自己的靈魂睡去,就讓它永遠醒著。
但我不會因為柏慧而原宥柏老。恰恰相反,當我那份熱烈的情感洋溢不息之時,正是對柏老一族深深追究的一刻。它是關於我的嗎?是的;可它又遠遠超出了我。我因為自己的若有所悟而感動,我再不會在懵懵懂懂中荒廢寶貴的光陰了。
我想對老師說的是,如今看來,一般的善和愛已經是遠遠不夠了。因為這樣的愛和善常常容易偏離,容易被遮掩和利用——這正是我對您的擔心。請您原諒我的直率吧,因為我只能說出自己的心裡話。
當一個人看過了陳舊的血和新鮮的血,並且看得太多,就遠遠不會滿足於一般的愛與善了。他會要求銘心刻骨的、執著糾纏至死不捨的那一份。這太苛刻了,在今天的一片苟且妥協之聲中就會愈加顯得苛刻;但也只有如此苛刻如此專注,才能稍稍挽救我們自己。
您對我表示了某種失望,您實在是因愛而失望。您常提醒我做一個好的學人,遠離無所不在的紛爭。您害怕這一場場消耗會最終毀掉我。我知道,自我離開您來到○三所之後,您一直在注視著我的行為。我多麼感激;可現在我在感激中又懷著那麼大的委屈。
***
顯而易見的是,有人在對您的回敘中歪曲了事實真相。我知道,對於任何事件,那種世俗化的理解都是合乎口味的。它好比軟甜的瓜兒,人人樂於人口。您有各種各樣的朋友和學生,在我工作過的○三所中就有不止一位。他們之所以更具有殺傷力,是因為他們並不那麼明顯地站在邪惡一邊,所以他們成了"謙謙君子"。這個危急的時刻,我最害怕的就是這樣的"君子"了。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害怕。"君子"的談吐通俗入心,"君子"總是可愛的,不介入紛爭,超然而公正,似乎永遠不錯。
他們虛偽的本質就是這樣給悄悄地掩去了。人們看不到他們在重要的選擇面前躲開了,逃避了。如果說這種逃避本身尚可原諒,那麼他們對苦難、對那些含辛茹苦、肝腸寸斷的抵禦和堅持的中傷、他們在明明暗暗遮遮掩掩中給予的誣陷,就不可原諒了。
更苛刻一點講,在血淚之爭當中,在這場由來已久的反抗之中,他們是有罪的。
您知道,他們應該比我更洞徹○三所的一切。他們比我整整早上十年或五年來到了這兒,無論是對所長副所長以及其他人,都非常熟悉。這兒的歷史清晰短暫,這一段短短的歷史並不需要特別銳利的目光才能擊穿和識別;所需要的只是一顆公正之心,是發言的勇氣。他們面對一個個血淚交織的故事的方式,是背過臉去。
這就使我想起了一個人在大路上流血呻吟,而行人視而不見,只顧匆匆趕路的場景。
而有人像懷抱自己的兄弟那樣抱起了傷者,讓鮮血染上自己一身……
這本來毋須評說。一個懷抱傷者淚水汪汪、自認是弱者傷者不幸者的兄弟的人,還需要誰的評說?他只是懷抱著走遠了……評說者藏在背後,在那些不理不睬的行人之中。他們沒有自羞,只有冷酷,冷酷地嘲弄著遠處的身影;他們的嘲弄中滲露著因自卑而泛起的怨恨。
您當然不希望我做那樣的旁觀者。可是在另一個場合,您卻令人吃驚地肯定了那些旁觀者。您的理由只是:他們在趕路,他們一直在沿著自己的道路向前,什麼也沒能干擾他們……
是這樣嗎?
您還可能指出,問題沒有那麼嚴重,○三所沒有那樣的殘暴和流血。而我今天要用手指點著告訴:事實就是這麼嚴重,就是在流血。而且這血直到今天還在流,流個不停……
柏老的故事您是清楚的。那個跪著死在口吃老教授身邊的兒媳曾讓您熱淚長流。您心中至為尊敬的口吃老教授死前已經半瘋,自己用手把全身抓得潰爛……這是您親身經歷的一個真實故事,它已經不需那些"正直"的旁觀者向您轉述了。
實際上類似的故事正以各種形式在不同的地方展開。它們並不因逃出了我們的視野而變得虛幻。這些故事有時竟是那麼相似,雷同得幾近抄襲。從鑑賞的角度看,它們已經毫無意趣了,它們在誕生的那一刻就因雷同而喪失了新鮮感。
可是我這兒不是鑑賞。我面對殘酷的真實只剩下了證人般的莊嚴和激憤。我有一天將不惜篇幅記下所有雷同的故事。
因為不雷同就失去了真實……
剛來到○三所時,我是懷著怎樣的敬重。小心地拾起自己的一份工作,帶著雙倍的熱情。我們的頭兒叫"瓷眼",幾乎與柏老完全一樣:有不錯的經歷,它經得住任何推敲;有幾冊著作,在專業上難以動搖;儘管這些著作骨子裡並不高明,但作為那個歷史的產物,拙劣中仍有它原來的一點真情和分量。他的副手都那麼怕他,雖然他大多數時間都顯得非常和藹。副手一共兩位,一位是膽小怕事的老好人,像侍奉父母一樣對待頭兒:另一位是個沉默寡言的著名專家,對工作認真到令人不解的地步,好像故意要在這種投入中加快耗盡自己的全部熱情與精力。
我不知有幸還是不幸地走訴了這後一位,他成了我的導師。他幾次領導的大專案都有我參加,於是我能夠如此切近地觀察一位在歲月中消磨了大半生的學者是怎樣生活的。他差不多把所有時間都放在了事業上,幾乎沒有厭倦和疲憊的時候。任何一位專家都明白,專業上的失望和冷漠總會時時襲來的,但惟獨我的這位導師沒有過。當時我除了敬佩沒有別的,更沒有想到其他。我萬萬沒有想到他那時已經在追趕生命的餘聲——就是說他剩下的時間很少很少了。他在這種可怖的預感中熱烈燃燒著,像進行一場生死之戀……
他業餘時間也寫詩,這又像那個山地老師!我看過他寫下的那些東西,全記在黑乎乎的本子上,大概伴他走了很多地方、長長的歲月。我為自己的幸運而驚訝,也明白這是一種福分。那些樸實的吟唱深情而專注,巨大的熱烈潛隱在字裡行間,竟與他的學術著作有著類似的氣味和色澤。這使我心上怦然一動,至此突然悟想:到底什麼才是學問、什麼才是科學、什麼才是詩。我明白了真正的知識會化為詩,它們是一致的、合而為一的。一切脫離了詩性的知、或脫離了知性的詩,都會程度不同地冒出一絲淺薄氣和虛假氣。
我會永遠感激踏出院門之後這第一位導師,他是如此地淳樸。
在日常的學習與消磨中,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瘦弱的身軀中貯藏了那麼多的思念和憤慨,他的堅守和忍受太沉太沉了;我也想不到正是這一切,才構成了他的學術與詩情的第一塊基石。
他也有一位悲慘倒地的老師,這點與您何等相似。但那時他自己正經受著可怕的羅織,一隻兇獸踞於一側,虎視眈眈……這與您的處境又似乎不同……
那個"瓷眼"的和藹是有理由的。因為他這些年裡想做的事情差不多件件順利,在大多數時間裡他是心滿意足的。只有當更大的貪婪泛起的那一刻他才是狂暴的——捶打桌子、跺腳罵人,這樣的場面也有人見過,那時他們嚇得目瞪口呆;好在這種情況一般是不出現的。我有好幾次到過他的辦公室,那兒可真是氣派得要死。寬寬敞敞幾大間,有會客室、辦公室和小休息室,在內部串成一體。橡木地板磨得很平,鏡子一樣閃亮,中間鋪了純毛地毯——其中有一塊藍得讓人心癢。
辦公那間又是小書房,一大排書架上文史哲各類精裝套書金光閃閃。他就坐在寬大結實、上等木料做成的大寫字檯前,伸手輕輕梳理著背頭,瞪著一雙瓷眼看人……
他極少談到學術問題,話題遠離專業。這點又與柏老相類。他提到的專業術語都是最為簡單、生活中出現頻率最高的那一類。好像一個學海巨人已經不言高深了。其實我們都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說"瓷眼"內心深處尚有什麼不安的話,那就是他極為害怕我的導師——害怕那一張冷冷的沉默的面孔……就是這種沉默使他不安。無聲無息的存在,沒有一點回應的對手,這往往讓人無法忍受。即便是"瓷眼"這樣一位佔據了天時地利的人物,也仍然恐懼對手的沉默。這是我長久以來的體悟。只可惜我對於故事本身、對於這個故事所傳遞的道理明白得太晚了。
這兒要像對待柏老一樣,追究一下"瓷眼"的歷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