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經歷與柏老大同小異,他參與的一切也與柏老極為相似。我早就說過,這是一個"雷同"的故事。但也恰恰是這種"雷同"讓我更加不寒而慄。因為大致相類的故事發生在同一片土地上,就使人有理由深深地懷疑,相信它出於某種陰謀。為什麼會如此"雷同"呢?……"瓷眼"也以柏老的方式吞噬了另一些人的勞動,而且那些人的結局並不比口吃老教授好出多少。他們都消失在農場、勞改隊和林場之類的地方,消失在無聲的田野中。其中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即"瓷眼"在這兒的一個對手、原來的老所長。老所長在混亂年頭裡受盡了折磨,而那時候的"瓷眼"也酷似柏老,正是春風得意。他以極為卑劣的手段,簡直是乘人之危,剝取了那位老人的一切……
那時我的導師只是老所長的一個弟子,是老人最為器重的一個青年學者。他們也許依靠一種"血緣",只一眼就識別了。老所長對他的獎掖極大地刺激了那個"瓷眼",所以機會來臨時,"瓷眼"決不會饒恕這兩個人。老師和弟子一開始在同一個農場,後來又把二人分開,讓他們失去最後的一點慰藉。在非人的折磨中,老人終於沒有挺過來。因為誰也想不到冷肅的季節會漫漫無期,他已經捱不到自己的春天了。我的導師那時還有些青春氣血,硬挺著,最後挺了過來……
有誰比他更熟知"瓷眼"及其這一類人的歷史?當然,挺過來的人中還有老人的其他弟子。可是經驗和歷史早就證明:
歷盡磨難的人中,精神上仍然活著的人是少而又少的,比想象和預料的還要少;更不要說惡意的背叛和跟從了。那些混跡於學界的可憐蟲,背叛比比皆是;他們已經不止一次地助紂為虐。除此而外還有令人嘆息的遺忘:忘掉了不快的一切,忘掉了昨日的血痕、尚未平復的傷口……他們極容易就走進了今天的生活,步履輕鬆。
所有的背叛者、遺忘者、跟從者、無聊的學人、膽小鬼,都不是"瓷眼"所關切的。他念念不忘的只有一個人——我的沉默的導師。
他已經五十多歲了,看上去卻接近七十,頭髮疏枯,臉色灰暗。我一認識他時就是這麼一副模樣,所以後來並沒有特別為之擔心。只知道他曾經胃部大出血,心想這是過去的勞改生活和長期野外作業造成的,並未想過還有其他可怕的隱疾在折磨他。他又一次吐血了,這才引起了"瓷眼"的極大關心。"瓷眼"探聽他的病情,當了解到只是舊病復發,就發出一聲嘆息。
"瓷眼"遺憾地走開了。
當我的導師從醫院回來時,我才稍稍得到一點安慰。我決心儘可能地幫助他恢復,哪怕稍稍健康一些;我想為他承擔所有的辛勞,包括他後來日夜放心不下的那位老所長的遺著:這是隱下了斑斑血跡的手稿,工作之餘,他一個個長夜都是為了這些陳舊的紙片。我常見到導師面對它們長久注視,直到臉色變得鐵青。
但他閉口不談那個老人的事情。
我不止一次追問。我害怕這種沉沉的空氣,因為我聽到的已經足夠多了。我內心裡急於得到堅定有力的證實,而且清楚地知道,這種證實只能來自老人最忠誠的學生……可他總是緘口不語。
好像在他看來,那一切已經無須談起。那不是秘密,而是涉及到高於秘密的某些東西,比如說它是尊嚴和正義、勇氣——當他覺得對方——交談者——尚不足以承擔和理解這些的時候,就寧可閉上嘴巴。也許我的導師是對的。在今天,我愈發知道這種信念的深刻。我那時還太年輕,我僅僅是一個熱血青年——至少在導師看來是這樣的。
就這樣,我們常常一起枯坐長夜,度過了一些平靜而又難忘的夜晚。
我感到了什麼,就是導師與我難以交流的痛苦。我為此多少有些委屈,覺得他太不瞭解我的經歷了——他或許把我當成了一般意義上的大學畢業生;他無法知道我所從屬的那個家族,我的長長的流浪,我的親人給我的血脈,我們家沉沉的故事……這一切又無法說明,無法宣講,因為它們也是我心中的禁忌。
導師是痛苦而自尊的。他面對的是一顆偉大的心靈和難以對話的世界。他一遍遍撫摸老師當年的墨跡,偶爾抬頭瞥我一眼。
他的目光今天猶在眼前。
可是我憑感覺就跟定了導師。我自覺地站在了他的身邊。
我所能做的,就是站在他的身邊;我多麼想用自己的軀體為他遮擋什麼。那些沉默的長夜難道我真的什麼也沒有聽到嗎?
我已經捕捉到了他急躁而有力的心聲,並且牢牢地記住了。
沒有人相信我們在沉默。"瓷眼"身邊的人不止一次詢問——那個人在做些什麼?有人甚至直言不諱地警告我:那個人可是暗中把刀尖指向"瓷眼"的,險惡之極,你要小心。
我的心收得緊緊的,忍受著。
他們放肆地往我的導師身上潑著汙水,蒐集他的一切: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他們多麼恐懼他啊!他們感到恐懼的真的是一個人嗎?
我感到吃驚的還有,"瓷眼"身邊的人如此之多,不僅是一般的勢利之徒,不僅是年過半百的官迷、各色不學無術的騙子、粗人、酒色之徒,甚至還有"純情少女"。她們穿著牛仔褲,不戴首飾,夏天穿著這座城市最漂亮的長裙,混在那幫汙七八糟的人中間。她們年輕,可是嗅覺極敏,一吸氣就弄清了所有的氣味,明白了所長"瓷眼"喜歡什麼、反對什麼、仇視什麼、心裡正盼望什麼人早死……她們嬌滴滴地叫著"所長",含沙射影地告狀,含情脈脈地看人……她們有幾個是相當迷人的,可是她們壞得讓人不敢去愛。她們大概天生就是為蛆蟲準備下的腐敗的尤物。
由她們出面刺探什麼是非常方便的。果然有一個姑娘在我面前深情地誹謗起我的導師。這之前她已經暗暗地出賣了我好幾次,我還矇在鼓裡呢。我不忍心怒斥一個美麗的姑娘,可我實在不能忍受。我在嚴厲斥責她的同時也會有點小小的疼惜,覺得她太不幸了。
我覺得她們簡直都是一路貨,卑賤到了極點。
我懶得談論人群中的這一類人——不合時宜地捲入醜惡的人們。在一個角落裡,如果連老人和少女也參與了陰謀,那麼這個世界就真的格外荒誕、不可救藥了。
您可能會不解地問我:那麼你的朋友呢?你為什麼不談談自己的朋友?難道你和你的導師連一個同情者也沒有嗎?
我們當然有自己的朋友。我的導師如果這幾十年來沒有那些正直的人各式各樣的維護,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要知道他所處的環境是異常險惡的,直到他去世的前一年,這種狀況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改善。我對真正正直的人的要求並不苛刻,在我眼裡,您的某幾個學生絕算不得正直的人。正直的人看上去並不一定勇敢,他們可以一聲不吭,但卻不會見死不救,更不會把心交給魔鬼。他們從來沒有附和那些無所不在的強大勢力,有時就像啞巴一樣。可是我相信他們在時刻叮囑自己,誘惑和脅迫都沒能使他們移動。他們總算艱難地保住了心中的潔淨。這就是一種正直。他們用沉默抗議了強暴,這種沉默會讓人時常感到,因為它有重量。
有人也曾沉默過,但那是輕浮的躲閃,沒有重量。他們的沉默,只是為了有一天能夠獲得乖巧說話的機會和權力。
正直的沉默啊,它有金子一樣的重量。
正是這種重量長久地平衡了一個世界,使我的導師能夠存在。他的存在是多麼重要啊,這兒不能沒有他的身影。
這一點不僅善良的人們明白,就連"瓷眼"也非常清楚。
於是他把希望寄託在對方肉體的消逝上。他只是沒料到,人的精神是不會熄滅的,正像那個死在黑暗年代的老人還要時常糾纏他、使他恐怖一樣。
他身邊的人時不時地前來探詢:那個人與你談論過那個老人了吧?他在談到老人死的時候,是怎麼說的?
老胡師!當他們一次次提醒我的時候,我想到的不是"瓷眼"一夥加害的那位老人,而常常是慘死於小城監禁地的口吃老教授。
您的那幾個學生把我的導師說成了處心積慮爭奪權力的人,說什麼當年的老所長一心鍾愛的這個人沒有得到所長一職,而是落到了"瓷眼"手上,當然一直耿耿。所以他仇恨"瓷眼"也是理所當然的。既然是一場爭奪,那麼雙方都一樣無聊;也就是說,在他們眼裡他與"瓷眼"等人簡直差不多,甚至還不如"瓷眼"呢!
瞧瞧吧,這就是您說的"一心撲在事業上"的那些人,這就是"不介於無謂紛爭"的那些人!
我從來不信那些心靈積滿了汙垢、對基本的是非失去判斷能力的人最終會有什麼"學術"和"事業"。那是騙人的鬼話。"學術"和"事業"是兩個好詞兒,在這兒卻被他們用來遮蓋自己的卑劣渺小。其實早在他們失去正義的那一刻,已經失去了談論學術的權利。
用那樣的口氣談論我的導師,本質上是很殘忍的。
他們真的不懂得什麼是強暴和無恥嗎?他們真的對極度的醜惡視而不見、沒有見到有人在流血嗎?不,這一切都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們什麼都看到了也聽到了。他們之所以故意混淆視聽,只能有一個結論,那就是心地的卑劣和殘忍。他們沒能適時做一個幫兇,那只是因為他們比幫兇更膽怯也更狡猾。
這就是我真實的、恰當的結論。儘管這也許會使您感到不快。
接下去我要講一點人所周知的事實,這些事實就連那些"正人君子"也不會否認——既然無法否認,那麼我們就有理由問一句:當發生這些的時候,"正人君子"們又在哪裡?
我的導師第三次吐血時,我和朋友們再也看不下去了,不管他再三拒絕,還是為他聯絡了醫院。他不去,我們又為他請了醫生。沒有經過好好檢查,只是一般地看看,當然不會有準確結論。結果還是當成一般胃病去治。他這病至少也有二十年了,容易使人麻痺。結果他大把大把吃藥,當年春天又率領勘查隊到東部平原上去了。
與此同時,○三所卻在對他組織一場圍剿。這聽起來有點小題大做,可笑又不可理解,但的確在發生。我相信"瓷眼"一直在做最後一擊的準備,苦於找不到機會下手——沒有由頭。他處心積慮,這會兒終於看準了時機。
大樓上長期有一種淫蕩的氣氛在蔓延。這說起來足夠幽默——一個大辦公樓看上去按部就班,上班下班,傳達室門衛一應俱全,各種組織形式、小組會總結會樣樣俱在,提水擦地、臨時工勤雜工一個不少,怎麼會那樣呢?但實際上就是如此。一個新來乍到的人還帶著慣常思維,短時間內也許捕捉不到這種感覺。我剛來時只是覺得這兒有點奇怪,比如總有人躡手躡腳地走路,神秘地微笑,用特別的手勢打招呼等等。少女們衣衫鮮麗,做著大樓內的各種工作;有時大樓內正歡聲笑語,突然間死一樣靜寂……
頭兒"瓷眼"很慈祥,對女人尤其這樣。他兩隻眼睛與常人不同,閃著一種陶瓷的色澤;其中的一隻眼略略外凸,僵硬而嚴厲,平時微笑的只是另一隻眼睛。女人在他面前有一種特殊的拘謹,他就努力使她們放鬆,有時不得不伸手撫摸對方的手和肩。女人對其害怕又欽佩——他有多麼神秘,簡直太撩撥人的好奇心了。他竟然在這兒的學界算個有名的人物,照片印在當地雜誌上,那麼隆重的大會他坐在中央……
她們這會兒在近處看他,看見了他的白髮、皺紋、凸起的那隻眼發紅的角膜、摻雜了白色毛髮的胡茬以及得到及時修剪的發白的鼻毛。他的年紀往往與她們的父親差不多,與他在一起有種安全和信託、一種探險般的快樂……"瓷眼"越來越放肆,她們哭了。"瓷眼"最後不得不嚴厲地喝斥,她們才收住哭聲。
"你到辦公室談過話了嗎?"她們之間有時詭秘地問一句,對方噘嘴,那就是談過了。
談話是經常進行的。所長一個內部電話,就得去。走過深深的三道門,踏上花地毯、黃地毯,最後是一張藍幽幽的地毯。這兒還有一張雙人沙發,大得像席夢思床似的。所長的工作太忙了,太神聖了,然而卻並不因此而變得麻木不仁,不食人間煙火。他善於利用各種機會與群眾打成一片,即便是剛剛從高中和大學畢業的小姑娘也並未輕視,從不因她們資歷短淺而擺什麼臭架子。他總是對扭扭捏捏的姑娘說:"作風要再潑辣一些嘛!"
他常常講嚴酷的戰爭年代,把戰場上的血跡描繪得一片淋漓。少不更事的姑娘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他一陣感慨:"我們有什麼理由不好好地珍惜今天呢?"他一咧嘴,閃出了金黃色的鑲齒,這多少令人寒心。但他很快就抓起對方的手掌拍打起來,一邊拍打一邊說:"多麼好啊,多麼好啊……"他擁住對方,使對方喘不過氣來。終於在憋悶中有了一聲傷心的大喊,引得其他房間的人一步跨到走廊裡。人們站住諦聽一會兒,如果再也沒有什麼聲音,就回去了……
平時上班整座大樓幾乎沒有一點聲音,靜得掉根針也能聽到。好像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挪動,連翻書也要輕輕的。
大家儘可能不說什麼,更多地使用眼睛談話:丟下一個眼神讓人久久琢磨。怨恨的眼神、埋怨的眼神、嬌嗔的眼神……
各種神色飛來飛去,緊張得人汗流浹背。有一次我終於忍不住,大喊了一聲說:"你不會說話怎麼的?"對方嚇得掩住了自己的嘴巴,小聲說:"你怎麼了?你這樣非挨訓不可……一再強調要肅靜、肅靜……"我那時的對桌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每天都把臉搽成了杏紅色、眼瞼搽成藍色。她甚至把腳趾甲也染成了血紅色,用力地伸到我的面前。我只瞥了一眼就不看了,她很不高興。她不停地朝我使眼色,我不太明白,她就捏我一把。我很反感。後來她一邊去旁邊的櫥上拿一摞書,一邊把胸部擠壓在我的臉上。當時我正在專心讀書,毫無預料。我跳了起來。
"你啊,你非得讓人好好訓訓不可!"
她的聲音小極了,但我聽出是惡狠狠的。
"所長是個老資格了吧?人家也不像你這麼傲氣。聽過這句俗語——到了什麼山唱什麼歌兒?……"
我知道這是個烏煙瘴氣的妖山。夜間回到自己的宿舍,一個人到水房裡,大把大把地把水捧到臉上。水涼涼的,一直流到胸前,舒服極了。我回憶著來到這座大樓工作的前前後後,心裡有說不出的失望。我噁心。
可大樓又是吸引人的地方,不少有權勢的人物都把自己的親屬送去工作。因為這兒的名聲聽起來好,而且福利奇高。
"瓷眼"專門搞了個第二辦公室,連續多年搞一些奇怪的買賣,專發不義之財。這筆錢除了用來專門揮霍之外,就是以各種名目的"津貼"和"補助"發到各科室;夏天分瓜果,秋天分核桃香黑米,冬天分高階布料。
胖女人上班時依舊瞪來瞪去,我不理她。她開始咕咕噥噥講這座大樓的奇聞軼事。什麼有一天天黑了,她去庫房找東西,一進門有人爬到桌下藏了。一男一女,女的是辦公室的小李子,剛來不久;男的你猜是誰?所長……劉科長、李秘書,都是些熱情人兒。現在嘛,又不是被工作任務壓得喘不過氣來,又不是戰爭年代,都想過來了。不過關鍵時候要清醒!原則不能丟!大的方面要搞明白……領導也不止一次這樣說了。所長啊,心慈面軟,就是這方面隨便一些,手頭也大方。聽說小李來大樓上班,頭一個月就被叫去談話了。她一開始不從,在屋裡跑,跑到門前開不開門……還有小欒,所長說:你當我的秘書吧!當不好也不用怕,反正一回生兩回熟……小瓷就不像小李,小欒大方,想得開。她心疼老所長,人家說天冷了,開會時她當著大夥的面就給他披一件厚衣服,他連忙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