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待的另外一個訊息,至今還沒有動靜。
與西市一坊之隔的靖安司,此時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忙碌。
所有的書吏都埋首於無數卷帙之間,殿中只聽見卷軸被展開的唰唰聲。
僕役們一刻不停地從外面抱來更多卷宗,堆在書吏案前。為了提高效率,他們會提前把卷軸展開,鋪在一個簡易的竹插架上。這樣書吏可以直接瀏覽內容,不必在展卷上浪費時間。
每位書吏都配發了三具插架:一架用來展卷,一架用來瀏覽,一架用來卸卷,保證書吏在任何時候抬眼,都有現成的卷子可以閱讀。
他們必須在兩刻之內,完成一件既簡單又困難的工作。
開元年後,突厥和大唐之間的貿易一直處於停頓狀態,但雙方的需求卻不會因此消失。精明的西域商人早就注意到了這其中的商機,悄悄地建立起了一條中轉商路。他們從草原收購毛皮牲畜,以西域貨物的名義運入長安,再從長安運出綢帛茶鹽,輾轉運去草原。不少長安的胡賈大商號,都與突厥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李泌調來了近五年來所有進出長安的商隊過所,重點核查羊皮、牛筋、泥鹽、鐵器這四宗貨品的入出量。前兩者是草原特產,後兩者是草原急需,哪幾個商號經手的貨量越大,說明與突厥人的聯絡越緊密——對靖安司來說,這意味著曹破延找上其門的可能性就越大。
這是張小敬在臨走前跟李泌定下的辦法。
在往常,這些統計數字,得讓戶部忙上幾天才能有結果。但現在時間比珠玉還寶貴,這些各部調來的案牘高手只好拼出命去,算籌差點都不夠用了。
李泌雖然沒參與具體事務,但他揹著手,一直在書案之間來回踱步,彷彿一位國子監的老夫子。過了一陣,他掃了一眼殿角水鍾,然後又煩躁地搖了搖頭,轉回到沙盤前。
「檀棋,你覺得張小敬這個人如何?」李泌忽然問。
檀棋正在把望樓最新的通報擺在沙盤上,聽到李泌發問,不由得厭惡地聳了聳鼻子:「相由心生,我看他就是一個粗陋的登徒子,真不知道公子你為何把前程押在一個死囚身上。」
檀棋是漢胡混血,鼻樑高聳,瞳孔有淡淡的琥珀色。她是李泌的家生婢,母親是小勃律人,從小在李家長大,聰慧有識,所以最得李泌信任,說起話來很隨便。
聽到檀棋的問話,李泌用指頭敲了敲桌面:「太宗在法場救下李衛公時,曾有一句聖訓:使功不如使過。太宗能用李衛公,我為何不能駕馭此人?」
檀棋撇撇嘴:「他哪裡配和李衛公比。」
「我看他一直在偷看你,你可不要做紅拂啊。」
「……呃。」檀棋面色一紅,話登時接不下去了,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李泌哈哈大笑,疲勞稍去,忽然又輕輕嘆息一聲:「你若知道他的來歷,就不會這麼說了。」
「難道還是羅剎鬼轉世不成?」檀棋撇撇嘴。
李泌道:「那是在開元二十三年,突厥突騎施部的蘇祿可汗作亂,圍攻安西的撥換城。當時在撥換城北三十里,有一處烽燧堡城,駐軍二百二十人。他們據堡而守,硬生生頂住了突厥大軍九天。等到北庭都護蓋嘉運率軍趕到,城中只活下來三個人,但大纛始終不倒——張小敬,就是倖存的三人之一。」
檀棋用衣袖掩住嘴唇驚訝,光從這幾句不帶渲染的描述中,都能嗅到一股慘烈的血腥味道。
「張小敬歸國敘功,授勳飛騎尉,在兵部只要打熬幾年,便能釋褐為官,前途無量。可惜他與上峰起了齟齬,只得解甲除籍,轉了萬年縣的不良帥,一任就是九年。半年前,他因為殺死自己上司而入獄。」
檀棋倒吸一口涼氣,不良帥的上司,豈不就是萬年縣的縣尉?下殺上,吏殺官,那可是不義之罪,唐律中不得赦宥的十惡之一。
「為什麼他會殺死自己上司?」她問。不過李泌只是微微搖了一下頭,檀棋知道公子的脾氣,不該說的絕不會說,於是換了一個問題:
「公子你為什麼會選這麼危險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