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只要跟受貨方點完貨物,討張割單,事就算完了。腳總已經想好了下午的計劃:找個堂子好好泡泡,舒松下身子,再去西市給婆娘買點胡貨,晚上弄罐上好的三勒漿,尋個高處,邊喝邊看燈會,完美的一天!
腳總環顧四周,一眼就分辨出曹破延是這裡的主事人。他湊過去滿臉堆笑:「這位大郎,幸不辱命,貨物一件不少,時間也剛剛好。」然後遞去一束卷好的薄荷葉,這是行車提神用的,只在江淮有產。
曹破延卻根本不接,面無表情地說:「進城之時,可有阻礙?」
這類大宗貨物入長安城,城門監都要稽核入冊,才予放行。但是貨多吏少,經常一審就是幾天時間。蘇記車馬行常年走貨,跟城門監關係很好,可以縮短報關時間——這是他們敢走長安一線的依仗。
聽到他問起,腳總一拍胸脯,得意揚揚:「我們有熟人打點,全無問題。辰時報關,不到兩個時辰就放行了。手續都在這兒呢,一樣不少。」
說完他把一摞文書遞給曹破延,曹破延簡單地翻閱了一下,又問道:
「他們查驗貨物了嗎?」
那腳總賠笑道:「除非您有爵位,否則這個可免不了。不過全程我都盯著呢,他們只抽查了其中兩件,拿長矛捅了一下就封回去了——話說回來,您運的這玩意,一不違禁二不逾制,能出啥問題?您也是擔心過甚……」
曹破延無意聽他囉唆,單手做了個手勢:「交卸吧。」
腳總熱臉貼了冷屁股,也不再殷勤搭話。他轉身過去,發出指令,車伕們呵斥著馬匹,把馬車倒轉過來,車尾對準宅邸入口緩緩倒退。
這裡已經被改造成一個簡易的貨棧,有一個抬高的卸貨平臺。那些馬車停得非常漂亮,尾門和平臺邊緣貼得很緊,幾乎沒有任何空隙。裡面的夥計們圍攏上來,把尾門開啟,每一輛車裡都擺著十個柏木大桶,底下鋪著三指寬的茅草。他們搭了幾塊長木板,把木桶一個一個滾下來。腳總注意到,這些夥計都是胡人面孔,一個唐人都沒有。
不過他沒留意的是,有幾個夥計走到貨棧入口,把大門給閂上了。
柏木大桶一個個被卸到平臺。曹破延走到一個木桶前,撬開桶頂塞子,伸進去一把匕首攪動,然後拎起來看刀刃上的油漬。查過幾桶之後,曹破延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批貨沒有任何問題,上等品質,包裝得也緊,沿途沒有任何灑漏。
這些可悲的車伕以為自己運送的是普通貨物,卻不知道那是「偉大」的闕勒霍多的魂魄。
放下匕首,曹破延問腳總道:「你進城之後,直接來的這裡?」
「那當然,我們絕不會耽擱客人的時間。」
「那麼,長安城裡是否還有其他人知道你們抵達?」
「不會,得為客人保密嘛。等跟您交卸完,收了尾款,我們才去牙行交差。」
下一個瞬間,曹破延把滴著油的匕首直接捅進了腳總的胸口,還轉了轉手柄。腳總踉蹌著倒退了幾步,扭動脖子企圖往外爬去。他在這世界上的最後一眼,是其他車伕慘遭屠戮的血腥景象。
這是一次迅速而安靜的屠殺,轉瞬間就完成了。這些風塵僕僕的車伕連休息都沒顧上,就慘死在馬車旁,整個車隊無一人倖免。
喧囂很快結束,貨棧再度恢復了平靜。這場小小的騷亂,沒有驚動任何人。曹破延吩咐手底下的夥計,把蘇記的馬車和轅馬拆開來,塗掉馬屁股上的烙印,撤掉號旗,把一切屬於蘇記的痕跡抹除掉。
這時貨棧外,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曹破延眉頭一皺,走過去,隔著門板上的孔往外看。站在門前的,是一個男子,披著一件破舊的雜色斗篷,頭上的幞頭破舊不堪,露出裡面的頭巾。三輔的普通民眾,差不多都是這樣的裝束。
「草原的青駿會奔向何方?」曹破延隔著門板,用突厥話問。
「弓鏑所指,便是馬頭所向。」來人回答,聲音尖細得像個女子。
暗號對上了,曹破延拉開門閂,放他進來。來人把斗篷掀開,露出一張枯瘦面孔,還有一個尖削的鷹鉤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