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說!我可沒這麼想過。」李亨連忙辯解。
李泌沒作聲。他仰起頭來,視線越過亭子的簷角,看向天空,忽然嘆了一口氣。
李亨一陣苦笑,走過去拉住他的胳膊:「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我不是懷疑啊,只是這變化有點亂,不得不小心從事……唉,算了算了,賀監既然已經病退,這事就暫且如此吧。」他還想再叮囑幾句,李泌卻一拱手:「時辰已到,臣必須得返回靖安司了。」
李亨悻悻道:「那麼還需要我做什麼?」
「在這三個時辰內,殿下需要堅定地站在我這邊,支援我做的每一個決策。沒有質疑和討論的時間,必須完全按照臣的規矩來。」
「長源的規矩?是什麼?」李亨忽然很好奇。
「不講任何規矩。」
第四章未初
曲江池內水道蜿蜒,樓宇林立,花卉周環,柳蔭四合,
小徑穿插園林之間,一年四季都是極好的去處
——無論是對遊人還是對逃遁者。天寶三載元月十四日,未初。
長安,萬年縣,修政坊。
修政坊地處城郭東南角,離皇城、東西二市以及延壽、平康二坊等繁華之所很遠;但這裡毗鄰曲江池與芙蓉苑,遊宴賞景十分便當。京城裡的達官貴人雖然多不居此,但都設法在這裡置辦幾套別院偏宅。
龍波或突厥人在這裡落腳,確實是個好選擇。這個時節,這一帶宅邸住的人不多,不少宅邸都是空的,最適合藏身其中。
時辰緊迫,張小敬和姚汝能快馬加鞭,從平康坊一路向修政坊疾馳。
比起北邊擁擠密集的坊內建築,修政坊內的宅邸佈局要稀疏不少,一條街上不過七八戶——但每一戶的佔地要廣大得多,府門寬大,兩側的圍牆足有三十餘步長。牆頭一水覆著碧鱗瓦,牆後遍佈松竹藤蘿等綠植,疏朗相宜。若是站遠點,還可看到院中拔起的幾棟高臺亭閣,盡顯氣派。
根據瞳兒的供述,龍波每次帶她外出,都是到修政坊西南隅的橫巷邊第三間。跟左鄰右舍相比,這處宅邸略顯寒磣,院牆的外皮剝落,瓦片殘缺不全,像是一排殘缺不堪的糟牙。府門的獸環鏽蝕,上方未懸任何門匾,表明此宅暫時無主。
靖安司已經調閱過房契,這處宅子的房主是個姓靳的揚州富商,但已數年不曾露面,不知是死了還是忘了,這裡一直荒廢無人,連個灑掃的蒼頭都沒僱過。突厥人選這裡作為萬全宅,真是合適得很。
張小敬一直認為,突厥人一定在長安城有不止一處萬全宅,否則沒法開展大的行動。反推回去,只要找到萬全宅,說不定就能順藤摸瓜,找到突厥人。
從外面望過去,這座空宅並無任何異狀。不過張小敬知道修政坊這裡的建築,最寒酸的也有五六進深,裡面什麼情況,須得潛入才能知悉。他先檢查了一下寸弩弦箭,紮緊褲腳和袖口,然後把佩刀的刀鞘取掉,對姚汝能道:「內中情況不明,我先進去看看。你守在門口,跟望樓保持聯絡。」
「只一個人?」姚汝能驚訝道。
張小敬淡淡道:「我現在可不敢把後背交給你。」
姚汝能嘴角一抽,垂下頭,默默地後退了幾步。經過平康坊的那一場爭論,兩個人的關係有些微妙。
姚汝能剛才已通過望樓上報靖安司,彙報了張小敬的卑劣行為。結果靖安司的回覆卻把他訓斥了一頓,區區一個暗樁,根本沒法和整個長安的安危相比,警告他不得再幹擾張都尉辦事,也不要用望樓來傳遞這些無關小事。
姚汝能固執地認為,張小敬一定有自己的小算盤,只是上級被矇蔽了不知道而已。現在他要求一個人進宅子,會不會是想要潛逃?可如果他有心逃跑,剛才打暈自己就走了,何必等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