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汝能一愣,不由得眉頭緊皺,陷入矛盾。這問題真是刁鑽至極,殺無辜者自是不合仁道,可坐視一船傾覆,只怕會死更多的人。他越想越頭疼,一時沉默起來。
「殺一人,救百人,你到底殺不殺?」張小敬追問了一句。
姚汝能有點狼狽地反駁道:「你又該如何選擇?」他覺得這真是個狡猾的說辭。
「殺。」張小敬說得毫不猶豫,可旋即又換了個口氣,「這是一件應該做的事,但這是一件錯事。應該做,所以我做了,即使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但錯的終究是錯的。」說到這裡,他把斷指處抬了抬,「……所以我自斷一指,這是虧欠小乙的印記。等到此間事了,我自會負起責任,還掉這份殺孽。」
張小敬閉上獨眼,似在哀悼。他的面孔又多了幾條褶皺,更顯得滄桑與苦澀。
姚汝能沉默著。他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這個桀驁的傢伙。他一會兒像個冷酷的兇徒,一會兒又像個仁愛的勇者,一會兒又像是個言出必踐的遊俠。諸多矛盾的特色,集於一身。姚汝能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想過,張小敬到底是因為什麼罪名入獄的。
張小敬緩緩睜開眼睛:「我記得你來長安城有三個月了?」
姚汝能不明白他怎麼忽然把話題轉到這裡來了,只得點點頭。
張小敬似笑非笑:「你再待久一點就知道了。在長安城裡做捕盜之吏,幾乎每天都要面對這樣的選擇。什麼是應該做的錯事,什麼是不應該做的對事。是否堅守君子之道,你最好早點想清楚,否則……」
「否則?」
「在長安城,如果你不變成和它一樣的怪物,就會被它吞噬。」
啪嚓一下,姚汝能手裡的藥膏打翻在地,黑褐色的液體在白綾上灑成一片汙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有節奏的響動傳遍整個長安的東南角,正是來自修政坊的九關鼓。按照大唐律令,鼓聲一啟,街鋪武侯就得立刻封鎖附近八坊的街道路口。
不過今日是上元節,人人都滿揣著玩樂的心思,值勤的武侯們也不免有些懈怠。他們聽到鼓聲,反應卻沒有那麼快,過了好一陣,才紛紛叫起睡懶覺或玩雙陸的同僚,行動略顯遲緩。
好在崔器從來沒指望過這些蠢材,他特意派遣了十幾名旅賁軍士兵手持令牌,分別直奔各處街鋪,督促他們儘快行動。為策萬全,崔器還撒出去五六隊精騎,在外圍街道來回巡風。就算突厥人僥倖穿過封鎖線,也會一頭撞在這堵流動的大牆上。
一時間,九坊之內一片喧騰。武侯們手忙腳亂地抬出拒馬和荊棘牆,在路口設立臨檢哨卡;精騎飛馳,無數道鷹隼般的視線反覆掃視著道路兩側的每一個角落。行人們驚訝地停下腳步,不知附近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依舊可以通行,只是每過一個路口都要被盤查一番。
一道大網慢吞吞地籠罩在了修政坊附近一圈。可是,麻格兒一行人,卻像是就地飛仙了一樣,全無蹤影。各地紛紛回報,都是同樣的內容:「未見。」
崔器對傳令兵大聲咆哮:「怎麼可能!他們是鳥嗎?就算是鳥,也躲不過望樓的眼力!」
麻格兒等人無論是騎行、車乘還是步行,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可能逃遁超過兩裡——這是九關鼓最大的警戒範圍。那麼他們的下落,只有兩個可能:一、買通了哨卡士兵,順利脫出;二、就近躲藏在修政坊附近的某一坊內。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會演變成極其尷尬的局面。
恰好在這時,就得到了王府的訊息:王節度的女兒王韞秀得了輛新奚車,獨自出去試駕,至今未歸。與此同時,靖安司總部也轉發過來另外一個訊息:靖善坊附近發生一起車禍,一輛柴車和一輛奚車相撞,但現場只找到了車伕和十幾具武侯的屍體。
這一定是突厥狼衛乾的,只有他們才這麼窮兇極惡。
崔器聽到訊息被證實,胃袋就好似被一隻巨手狠狠捏住,難受得要吐。王忠嗣是朝中重臣,今天這事若是出了差池,將是驚天大亂。
崔器彷徨無計,只得走到正準備出發的張小敬跟前,一拱手:「張都尉,突厥狼衛失去蹤跡。而今之計,該如何是好?」
若有半點可能,崔器不願意向這個死囚犯示弱,可眼下卻別無選擇。這傢伙一個人單槍匹馬,兩個時辰不到就揪出突厥人的尾巴,這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崔器意識到,只有張小敬大發神威,把突厥狼衛逮住,自己才能逃過這一重大劫——於是連「張先生」都成了「張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