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敬疑道:「一介州官就能殺掉,這個景尊怎的如此不濟?」伊斯笑意不改:「好教兩位知:一切籌謀,莫非天定。景尊早知有此一劫,欲身代大眾之罪,以求救贖,乃是大慈大悲的真法。」
檀棋聽得有趣,也開口問道:「地藏菩薩發大願度一切惡鬼,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是不是類似這個意思?」
「他教之事,在下不敢妄言。」
他們一邊聊著一邊繞行,不知不覺繞過大殿,來到殿角一處別室。這房間低矮狹窄,被一道暗紅色的木壁隔成兩塊,壁上有一個硯臺大小的視窗,用木板覆住,不知有何功用。
伊斯道:「此是寺中告解之室。若信士做了錯事,心懷惡念,便來這裡懺悔,請大德開解破妄。此處不接天地,不傳六耳,儘可暢所欲言,沒有洩露之虞。」說到這裡,伊斯深施一禮:「賢伉儷既然想與大德相認,自然是來做一場告解嘍?」
「這是自然。」
伊斯擺了個請的手勢:「那請賢伉儷在告解室中稍坐片刻,我這就叫他來。」
告解室並不大,是個和馬車車廂差不多大小的屋子。兩人走進去,還沒來得及欣賞內壁紋飾,只聽「砰」的一聲,房門居然被關上了,屋子裡霎時一片漆黑。
張小敬急忙伸手去推,卻聽到鎖頭鏗鏘,伊斯竟在外頭把它牢牢鎖住了。
張小敬奮力推了幾下,門板咣咣作響。這時壁上那小窗「唰」地被拉開,一縷光線投進來。伊斯的聲音從外頭傳入,還是那麼溫和從容:「兩位不妨就此懺悔一下罪行吧。」
張小敬怒道:「你們這些妖僧!我夫妻誠心慕道,怎麼敢囚禁我們!」
一隻寶石般的碧瞳在小窗前閃過,帶著濃濃的嘲諷:「目不相接,肩不兩並,我看你們既不是夫妻,也從不慕道,只怕是哪裡來的冒名賊子,竊窺我寺,圖謀不軌吧——這點毫末小技,休想矇混過我伊斯的雙眼。」
說完他把小窗重新拉上,整個告解室徹底陷入黑暗。
徐賓站在靖安司的殿前,看著依然忙碌的人群,心情如同在樂遊原跑馬一樣起伏不定。
李泌此時站在沙盤前,和其他幾名主事輕聲交談,面上不見任何異色。可他在牆角交代徐賓的話,言猶在耳:「內奸一時不除,靖安司一時不安。但司中沒有第三個人可被徹底信任,只能由你本人親自調查。」
徐賓實在沒想到,靖安司裡頭,居然出了內鬼!
靖安司的人員都是從各部各署抽調來的,構成很複雜,但每個人的注色經歷都是賀監與李泌親自看過的。徐賓不敢相信,那些草原蠻子哪兒來的本事,可以滲透層層審查,侵蝕到內部。要是出自李相的指使,那就更可怕了。
要說可疑,最可疑的是檀棋。她是漢胡混血,母親是小勃律人,鼻樑高聳,瞳孔還是淡淡的琥珀色。好在檀棋是李泌的家生婢,從小在李家長大,沒人會蠢到去懷疑她。
可別人就未必會有這樣的待遇了。
大唐從來不以血統分尊卑,非中原出身的文武官員多的是。靖安司的屬吏裡,胡人數量不少,漢胡比例約為五一。
若此時傳出有內奸的訊息,只怕胡吏人人自危,這種寬鬆氛圍只怕將不復存在。徐賓大概能理解,李司丞為何只能在牆下對自己說了。
沒有幫手,不能商量,不能公開,但必須要儘快把內奸挖出來。這可真是給徐賓出了一道苛刻的難題。想到這裡,徐賓苦惱地嘆了口氣,揹著手在大殿裡走動,不時偏過頭去,觀察大殿上的每一個人。
偏偏他的視力不好,不自覺地會盡量湊近。往往他還沒看清楚,人家已經覺察到了,滿臉詫異地望回這位舉止古怪的主事。徐賓這麼漫無目的地在大殿上轉了幾圈,忽然發現殿角的蟠龍水漏旁邊站著一個人。他眯著眼睛想看清楚,不知不覺湊得很近,猛一抬頭,四目相對。
「哎哎?」
這個人,居然是崔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