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摸摸腦袋,俊俏的臉上露出為難神色。饒是他口才了得,也不知該怎麼跟這位軍官解釋,這位張都尉剛被自己關了起來。
光德坊,靖安司。
最先遭遇襲擊的,是一個傳送文書的小吏。他正捧著一封文書朝大望樓走,突然看到十來個黑影撲過來。他剛瞪大了眼睛,就被一把短脊刀刺穿了咽喉。
然後遇襲的是兩名守衛。他們負責把守後花園與前面大殿的連線處,正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聊著,忽然兩人身子同時一僵,倒在地上,脖頸處分別插著一支弩箭。
為首的黑影走到這裡,暫時停住了腳步。他就是剛才爬上大望樓的人,也是這一隊人的領袖。他俯身把弩箭從兩名守衛身上拔出來,重新裝回弩機,然後做了個安全的手勢。
五個黑影立刻向前,分別搶佔了高處和側翼幾個地點,將弩機對準了通往後花園的那條路。然後另外幾個人折回到水渠的缺口,拖過來幾個沉重的麻布口袋。他們開啟口袋,每人從裡面拿出一具簡易的唧筒和幾個小陶罐。
這種唧筒是一個竹圓筒,前有孔竅,後有水杆,水杆的一頭裹著壓實的棉絮,塞入筒內。這樣一來,只消一拉,便可從竅口吸水入內,再一推便能噴出去。這東西原本用於滅火,但極易損壞,送出的水量聊勝於無,所以並不怎麼普及。
若是隻用一次,倒是相當趁手。
他們有條不紊地用唧筒從陶罐裡上水。首領站在原地,看著遠處靖安司大殿的簷角,身上充滿了殺戮前的興奮。他忽然抬起手,把面罩摘下來,往嘴裡扔進一卷薄荷葉,面無表情地咀嚼起來。
龍波的那隻鷹鉤大鼻子,在夜空下分外猙獰。
在這期間,陸陸續續又有兩三個如廁的靖安司小吏走過來,無一例外全被瞬間殺死,屍體全數丟在了旁邊的溝渠裡。
等到所有人都裝好了唧筒,挎在身上。龍波用粟特語發出指示:「分成三隊。正殿一隊,左右偏殿各一隊,另外負責左偏殿的,兼顧後殿。突擊開始後,對守衛用弩,對文吏用刀,對物品用唧筒,務求第一時間控制局勢。」
他又強調道:「所有這些行動,必須在一刻之內完成。」
眾人同時點了點頭。龍波把嚼爛的薄荷吐在地上,重新把頭罩戴好:「走,給靖安司的諸位長官送燈去。」
告解室的小門被咣噹一聲開啟,久違的光線重新進入眼簾。檀棋和張小敬同時眯了一下眼睛,有點不適應。
伊斯倒是沒有遮掩,主動上前致歉,佶屈聱牙的話說了一大通,又是「永思厥咎」,又是「痛自刻責」,幾乎把前朝罪己詔都背過一遍。
檀棋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問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伊斯自知理虧,把剛才的事情複述了一遍,張小敬聽得臉罩寒霜,顧不得跟他計較,說立刻帶我去看。
重傷的普遮長老已經被抬到了一處靜祈室中,由寺中的醫師搶救。他的胸口中刀,傷口很深,人早已昏迷不醒。
張小敬走近仔細端詳,這是一張滿是皴裂的狹長馬臉,鼻闊眼裂,絕非中土面相,不過要說是突厥臉,也不好確定。
這件事很麻煩。普遮長老到底是不是右殺,目前無法證實。而靖安司必須要十成確認,才好開展下一步工作。
他的寢居已經被搜查了一遍,除了那一份度牒,沒有其他和身份有關的東西。而且那份度牒的價值也不大,突厥人完全可以偽造一份——甚至可以抓一個真正的普遮長老,殺掉人,把文書留下便是。
張小敬沉思片刻,俯身去扯普遮長老的長袍。伊斯忙道:「唐突法體,不大妥當吧?」檀棋冷冷道:「若他是突厥右殺,還談什麼法體不法體?」她剛才被關了一肚子的怨氣,對這個自作聰明的蠢執事切齒痛恨。
張小敬把醫師趕開,撕開袍子,一具蒼老的肉體露出。在其小腹右下方,有一條觸目驚心的長疤痕,如蛇踞側腹,兩邊肉皮翻卷。張小敬伸手摸了一回,抬頭說這是陌刀的傷疤。
陌刀柄長四尺,刃長三尺,是唐軍專用於馬戰的精銳裝備。看疤痕的長度和位置,這位應該是在馬上被橫切的陌刀斬中半刀,居然沒死,真是命大。
張小敬再把他的下胯扯開,大腿裡側有厚厚的磨痕,應是常年騎馬的痕跡。而兩邊的腰外,則隆起兩塊弧形繭子。如果一個人總是身穿甲冑走動,擺動的裙甲下緣就會摩擦皮膚,磨出這樣的痕跡——而且還得是品級很高的甲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