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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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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半天沒反應,伊斯雙手一拱,語帶懇求:「我景僧在中土傳教不易,懇請都尉法外開恩,在下願執韁扶鐙,甘為前驅——再者說,都尉查案,不也正好需要一個身手敏捷、眼光敏銳、頭腦睿智的幫手嗎?」

「……」這回連張小敬都無言以對了。

檀棋忍了很久,才忍住把這個自戀狂踢下騾子的衝動。伊斯也覺得說得不太合適,連忙改口道:

「與胡人交涉時,以在下波斯王子的身份,定能有所助益。」

胡人多信三夷,景教算其中一大宗,伊斯這麼說,不算自誇。至於「波斯王子」云云,只當他自吹自擂。張小敬終於被打動了:「隨便你吧,不過我可不保證你的安全。」

伊斯大喜,趕緊抽打騾子,緊緊跟上隊伍。他出門追趕得太急,不及備馬,就隨手牽了頭騾子來。好在此時大街上人太多,騾子和馬的行進速度也差不多。伊斯不敢太靠近張小敬,便去和檀棋套近乎。檀棋心中惦記公子,懶得理他。伊斯只好一個人綴在後頭。

他們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擠過觀燈人潮來到了光祿坊。前方就是朱雀大街,再過去便是萬年縣城的轄區了。不過走到這裡,馬車實在是沒法往前走了。

此時寬闊的朱雀大街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民眾,摩肩接踵,不可勝計,黑壓壓的一片,密得連風都透不過去。

他們都在等著看拔燈。

拔燈不是燈,而是一隊隊在特製大車上載歌載舞的藝人。這些拔燈車由各地官府選拔,送入京城為上元燈會添彩。上燈之後,他們分別從東、西、南三個方向入城,沿街徐行,各逞技藝,最後在四更也就是醜正時,集合於興慶宮前。獲得最多讚賞、表現最奪目的藝人,謂之「燈頂紅籌」。

在那裡,天子將恩准「燈頂紅籌」登上勤政務本樓,一起點燃長安城最大的燈樓,把節日氣氛推至最高潮——這就是拔燈的由來。

長安民眾除了觀燈之外,另外一大樂趣就是追逐這些拔燈車。車子走到哪兒,他們就跟到哪兒。一些特別出色的藝者,每年都會有固定追隨者一路跟從。

現在朱雀大街中央,兩個極受歡迎的拔燈車隊正在鬥技,一邊是一個反彈琵琶的緋衣舞姬,一邊是個敲四面羯鼓的半裸大漢。兩人身邊皆有樂班隨奏。無數擁躉簇擁在周圍,高舉綢棒,汗水淋漓地齊聲吶喊。

張小敬一看這架勢,只怕半個時辰之內這裡的人群是不會散了,寬大的馬車肯定穿不過去。他和其他人商議了一下,決定讓那一干士兵押送馬車,從南邊繞路慢慢過去,他自己先行一步。單騎行穿越朱雀大道,比數騎外加一輛車可快多了。

本來張小敬讓檀棋跟著馬車走,可她眼睛一瞪:「你不是總說,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剛才非要我跟著,現在又要甩開?」她倔強地把馬頭一撥。

張小敬只得苦笑著答應。於是他跟檀棋兩人兩馬先走,其他人繞行。

至於那個跟在屁股後面的伊斯執事,張小敬的意思是不必理睬,愛跟著就跟,跟丟了活該。

計議既定,車伕把馬車掉頭,一路向南而去。張小敬和檀棋則從馬上下來,把韁繩在手腕上扣上幾圈。這兩匹馬沒有玳瑁抹額,不能在朱雀大道上賓士。何況現在大道上人數太多,騎馬還不如牽馬走得快些。

於是兩人就這麼並肩牽著兩匹馬,努力地擠過重重人群。四周燭影彩燈,琴鼓喧囂,不時還有剪碎的春勝與花錢拋去半空,又徐徐落下,引起陣陣驚呼。整條大道上洋溢著脂粉味、臭汗味與幾千支蠟燭的香膩味,濃郁欲滴,燻得觀者陶陶然。

這兩人兩馬,默然前行,與興奮的人群顯得格格不入。在人群裡穿行的張小敬,收斂起了殺氣和凶氣,低調得像是不存在似的。有好幾次,興奮的遊人撞到他身上,才發現這裡還有個人。檀棋幾次側過臉去,想對張小敬說點什麼,可又不知該說什麼。

登徒子、死囚犯、凶神閻羅、不肯讓女人代死的君子、酷吏、幹員、遊俠……此前短短幾個時辰,檀棋已經見識到了張小敬的許多面孔,可她對這個人仍舊難以把握。如今這雜亂的人潮,反倒如潺潺溪水一般,洗褪了張小敬身上那些浮誇油彩,露出本來的質地。

檀棋的腦海裡,凝練出兩個字:寂寞。

張小敬的身影十分落寞。周圍越是熱鬧,這落寞感就越強。他穿行於這人間最繁華最旺盛的地方,卻彷彿與周遭分別置身於兩幅畫內,雖相距咫尺,卻永不相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比公子距離這塵世更遠。

她這麼想著,頭也不知不覺垂下來,背手牽著韁繩,輕聲地哼起牧護歌來。歌聲縈縈繞繞,不離兩人身邊。聲音雖低,卻始終不曾被外面的喧騰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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