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武侯怯怯道:「那可是張頭啊……」不知道他這句話是顧念舊情,還是忌憚張閻王的兇悍。胖武侯一瞪眼:「那也得追!」
追得上追不上,這是個能力問題;追不追,這是個態度問題。
於是武侯們也朝那邊趕過去,不過跑得不是很積極。有意無意地,誰也沒理檀棋,也沒留一個人問話,就把她一個人扔在那裡。
檀棋呆立在瞬間空蕩蕩的十字街口,不知所措。她知道,張小敬是怕連累她,所以一個人先跑了——畢竟通緝令上只提了一個名字。
可這份通緝令是怎麼回事?張小敬怎麼就成了全城通緝的危險犯人?這跟靖安司遭遇襲擊有什麼關係?若是公子在,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檀棋想到這裡,心突然涼了半截——這豈不是說,公子現在已經不在了?
檀棋看向遠處黑幕中的光德坊,又看向張小敬身影消失的街道,她只信賴這兩個男子,而他們都離她而去,不能再成倚仗。絕望和海量的疑問湧入檀棋的大腦,讓她頭昏目眩,幾乎站立不住。檀棋緩緩蹲下身子,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害怕。
公子沒了,靖安司燒了,如今張小敬又淪為全城通緝的要犯,已經沒人關心長安城會怎麼樣了。
這種體會,就像又回到了她小時候被父親拋棄、流落街頭之時。那早已隱沒在記憶裡的恐懼,又浮出水面,令檀棋戰慄不已。
她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想要放聲痛哭,可就在眼淚奪眶而出的一瞬間,張小敬的一句話衝入腦海:「你家公子同意你跟著我,是因為他相信,你能做到比伺候人更有價值的事情。」
檀棋抬起手背,把眼淚從眼角拭掉,重新站起來,狠狠地吸了一口氣。是啊,我的能耐,可不止伺候公子,我能做到更有價值的事!不能被那個登徒子小看,更不想讓公子失望。
大勢已如此艱難,若我再放棄的話,那就再無希望可言!
檀棋的眼神,流露出堅毅神色。這時她看到遠處望樓,正在朝這邊發著紫燈的訊號,就像是夜空中升起一顆指路的明星。
訊號很簡單,只有兩個字。檀棋縱然對傳信不熟,也能讀出這個訊號的意思:
不退。
在經歷了很長時間的黑暗後,李泌的眼前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天亮,而是他的頭套被取了下來。展現在李泌眼前的,是一個燈火通明的華美庭院。這庭院佔地極廣,四處假山藤蘿,錯落有致,間雜著娑羅樹、金桃等名貴的異國樹種。沉香朱楯、檀木欄杆,連井闌都是用金燦燦的寶鈿覆滿,周圍的迴廊上還繞了一圈紫藤架子,可謂奢靡之至。
在庭院正中是一座翹簷亭子,亭子並沒什麼特別之處。可李泌一眼就看出來,那四根亭柱每根都有五抱之粗,光是原木運進來的費用,就足以讓十幾個小戶人家破產。
「李司丞好眼光,這自雨亭,可不一般哪。」龍波笑嘻嘻地站在旁邊,抬起手臂,像是一個殷勤的主人在給客人炫耀,「你看,那亭子的邊緣有一圈可活動的斂水堤。遇雨則收儲不洩,到了酷暑時分,只消把斂水堤抬起一條小縫,便有清水從四邊亭簷傾瀉而下,有如水簾,那叫一個風涼,有錢人就是會玩,嘖嘖。」
李泌仔細觀察著這一切,眼神閃動。
突厥狼衛背後,應該就是這個叫蚍蜉的組織——這個幕後主使的身份,在長安一定不低,否則不可能會擁有這寬闊豪奢的庭院;他的身家也必定驚人,否則不可能糾集這麼一支裝備精悍、戰技強悍的軍隊。
長安城能玩出這種手筆的豪商,人數並不多,究竟會是誰?
龍波注意到李泌在觀察,點了點自己的鷹鉤鼻,呵呵一笑:「李司丞可真是個操心命,已經窮途末路,幹嗎想那麼多,索性好好欣賞一下美景唄。」
李泌挺直胸膛,絲毫不見怯意,一如在靖安司大殿中那樣凌厲:「你們不在靖安司殺掉我,反而不辭辛苦地挾持至此,難道就是來賞這亭子的?」
「哎,司丞真是目光如炬,到底是說棋的神童。」龍波尷尬地抓了抓腦袋,從腰裡又掏出一卷薄荷葉,遞給李泌,「來一口?」
李泌一動不動:「你們背後的主使者,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