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波蹺起指甲,從牙縫裡把薄荷葉渣剔出來,往地上一彈:「司丞怎麼就覺得,我們背後必須得有一個金主?」
「這等規模,這等手筆,豈是尋常人能做到。」
龍波似笑非笑:「司丞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出身上品高第,就算被人打敗,也只能被身份對等的敵手打敗——我們這樣名不見經傳的寒門小人物,是不配擊敗您的,對吧?」
李泌沒有回答,他覺得這個問題太蠢了,不需要回答。
龍波卻繼續說道:「這倒也不怪司丞。行旅在途,自然要提防熊羆虎豹,誰會低頭去顧忌小小的蟲蟻呢?」他的靴子猛然一跺,挪開之後,磨紋石的地板上多了幾隻螞蟻的扁屍,「它們的生死,只在大人物一踏之間,又有什麼好忌憚的?」
李泌不動聲色,試圖從這幾句怨憤之語裡,猜測出他的動機。
龍波伸手一揚:「不過,並不是所有的蟲蟻都只有被靴子碾死的命——蟲蟻之中,有一種叫作蚍蜉。生而純白,大小如米粒,小得可憐。可是它們有嘴至剛,齧木為糧,專門喜歡鑽椽穴柱,蝕壁蛀梁。縱然是百丈廣廈,千里長堤,也能被這小小的飛蟲侵蝕一空,轟然倒塌。」
彷彿為了證實他的話,幾隻生了翅膀的白色蚍蜉從身後的屋殿縫隙中飛出來,在半空中追逐飛舞。春天到了,正是蚍蜉交配的季節。
李泌冷聲道:「你們有膽子在長安腹心偷襲靖安司,卻沒膽子與一個俘虜說實話?」
「這便是實話。我等以蚍蜉為名,自然都是些小人物,只是不那麼甘心罷了。」龍波說到這兩個字時,神情帶著淡淡的自豪和自嘲,「世人只知巨龍之怒,伏屍百萬,卻不知蚍蜉之怒,也能摧城撼樹。」
李泌腦中浮現出一幅情景。遮天蔽日的蚍蜉振翅而飛,啃噬著這長安城的每一處建築。
龍波吩咐手下把李泌身上綁著的繩索解開,然後恭敬地做了個手勢:「請隨我來,我就帶您去看看,我們這些小小的蚍蜉,是怎麼撼動這座大城的。」
周圍全是崗哨,李泌知道絕無逃走可能,他揉了揉被捆疼的肩膀,冷哼一聲,昂首邁步前行。龍波與他並肩而行,一起朝著庭院深處走去。
他們穿過亭子,繞過假山,沿途可以看到許多精壯漢子,手持寸弩來回巡邏,漢胡皆有,戒備森嚴。這些人想必就是隨龍波襲擊靖安司的人,他們身上有著一種與尋常賊匪不同的氣質。
尋常的賊人或很兇悍,但多是鬆鬆垮垮的一盤散沙;而這些士兵進退有度,行姿嚴謹,這麼多人守在庭院裡,居然一點聲音都沒有——別說匪類,就是京城的禁軍,能做到這點的都不多。
這,可不是光有錢就能蒐羅來的。再聯想到龍波的蚍蜉之喻,李泌心中一沉。
龍波一邊走著一邊吹起口哨,對李泌的觀察全不在意。
他們來到院角那一片黑褐色的娑羅樹林邊。這些樹都是從天竺移栽而來,每一株都價值不菲,樹幹上用麻布包裹,以抵禦北方的嚴寒。在樹林邊緣,龍波停住腳步:「李司丞,到地方了,仔細瞧著吧。」李泌環顧四周:「你要我看什麼?」
龍波笑嘻嘻道:「當然是你們追查了幾個時辰的玩意啊。」
「闕勒霍多?」
李泌低聲說道。突厥狼衛偷運進延州石脂,在昌明坊煉製成猛火雷。其中十五桶已經炸了,其他兩百餘桶至今下落不明,原來竟藏在這庭院裡!
龍波有點尷尬地「嘖」了一聲:「闕勒霍多是突厥人起的綽號,說實在的,太土了。那些突厥人根本不知道這東西真正的用法,只知道駕著馬車到處亂炸,和這個名字一樣粗俗。」
李泌掃視每一處角落,卻沒見到什麼可疑之處。按道理,猛火雷有兩百多桶,不可能藏得很隱蔽。
龍波伸出指頭往天上一指,高聲道:「要有光!」
很快,有星星點點的燭光在不遠處亮起來,起初是一兩個,然後是一片、一圈,很快勾勒出了一個完美的圓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