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通知波斯寺的人,把你抬回去。」張小敬只能這樣安慰他。
「……是景寺。」伊斯低聲糾正道,他沒有多餘的力氣,只能可憐巴巴地看著張小敬。這一次張小敬看懂了,從他脖頸裡掏出那個十字架,放在他的唇邊。伊斯心滿意足地嘆了一口氣,口中喃喃,為張小敬做禱告。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張小敬沒有多餘的話,他站起身來,對晁分道:「麻煩你叫個醫館,把他送去救治。」
「你去哪裡?」
「太上玄元大燈樓。」張小敬的聲音,聽起來比晁分的刀還要鋒利。
「可是門外還有那麼多兵等著你。」
「要麼我順利離開,要麼當場戰死。如果是後者,對我來說還輕鬆點。」
晁分把刀收了回去:「既然你不要刀,那麼就讓我來告訴你點事情吧。」
後續的旅賁軍士兵陸陸續續趕到殖業坊,數量增至三十多人。可元載還是覺得不夠安全,他覺得起碼得有兩百人,才能踏踏實實地殺死張小敬。
長官都如此畏怯,下面的人更是不願意出力氣。他們把晁分的住所團團包圍,連一隻飛鳥都出不去,可就是沒人敢進去。那門後的一把刀和一尊殺神,可是飲了不少人的血,誰知道今晚他還要飲多少。
這個住所的主人已經查明,是著名工匠晁分,而他的主家,則是那個日本人、衛尉少卿晁衡——那可是從四品上的高官,不能輕舉妄動。所以他改變了策略,不再積極進攻,而是化攻為堵。
這個院子沒有密道。張小敬如果要從院子裡出來,勢必要走正門。一齣門便是活靶子,這裡有幾十把弩和長弓等著他呢。
元載的額頭不停地滲出汗水,擦都擦不及。他的手至今還在微微顫抖,不明白為何對方一個人,卻帶來這麼大的壓迫感。一想到胯下還熱乎乎的,元載的恥辱和憤恨便交替湧現。
一定得殺死他!一定得殺死他!
可就在這時,一個信使匆匆送來一封信,說是來自中書省的三羽文書。元載一聽居然是鳳閣發的,頗為奇怪。他接過文書一看,不由得愕然。
這份文書並沒指定收件人,是在一應諸坊街鋪等處流轉廣發。信使恰好見到這裡聚集了大量旅賁軍,也符合遞送要求,便先送了過來。文書的內容很簡單:針對張小敬的全城通緝令暫且押後,諸坊全力緝拿蚍蜉云云。而落款的名鑑,除了李林甫外,還有李亨。
這兩股勢力什麼時候聯手了?
張小敬是不是真的勾結蚍蜉,元載並不關心。但他的一切籌劃,都是建築在「張小敬是蚍蜉內奸」這個基礎上。一旦動搖,就有全面崩盤的危險。
目前情況還好,通緝令只是押後,而不是取消。可冥冥中那運氣的輪盤,似乎開始朝著不好的方向轉動。這種感覺非常不好。
這時院門又「砰」的一聲開啟了,張小敬再度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士兵們和元載同時嚥了口唾沫,身子又緊繃了幾分。
張小敬這次手裡沒有拿刀,他面對那麼多人,全無躲閃與畏懼,就那麼坦然地朝前走來。元載知道,如果現在下令放箭,眼前這個噩夢就會徹底消失。
可是他始終很在意文書上那兩個簽押。
李林甫和太子為何會聯手?通緝令的押後,是否代表了東宮決定力保張小敬?鳳閣的態度呢?似乎不太情願但也妥協了。他天生多疑,對於政治上的任何蛛絲馬跡都很敏感。元載思前想後,忽然意識到,張小敬不能殺!
這是個坑!文書裡明確說了,要先全力追查蚍蜉。他在這裡殺了張小敬,就等於違背了上令。萬一蚍蜉做出什麼大事,這就是一個背黑鍋的絕好藉口——「奸人得逞,一定是你的錯,誰讓你不尊上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