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最瘋狂的一個追隨者,看裝扮還是個貴家公子,此時幞頭歪戴,胸襟扯開,一臉迷醉地手扶車輦,正準備把隨身香囊扔過去。他忽然見一個獨眼漢子也擠過來,正要呵斥,卻不防那漢子狠狠給了他小腹一肘,貴公子痛得當時就趴在地上。
那漢子從他腰間隨手摘下一柄小刀,一腳踏上他的背,輕輕一躍,跳進了鳳尾車裡。
鳳尾車的車廂是特製的,四周封閉不露縫隙,不必擔心有瘋狂擁躉衝進來。可這漢子對車廂看都不看,噔噔噔幾步來到車前,用小刀頂在了車伕的脖子上。
「一直往前開,中間不要停。」張小敬壓著嗓子說。車伕嚇壞了,結結巴巴說這是許娘子的拔燈車,中途要有挑戰怎麼辦?鬥技的規矩,只要兩車在街上相遇,必有一戰。勝者直行,敗者繞路。
張小敬把刀刃稍微用了力,重複了一遍:「一直往前開,中間不要停。」
車伕不知這是為什麼,可刀刃貼身的威脅是真真切切的。他只得抖動韁繩,讓轅馬提速。周圍的擁躉紛紛加快腳步,呼喊著「許合子」之名,周圍民眾聞聽,紛紛主動讓路。
張小敬這個舉動看似瘋狂,也實在是沒辦法。路上太堵,唯一能順暢通行的,只有拔燈車。大家都要看其鬥技,沒人會擋在它前面,甚至狂熱的擁躉還會在前方清路。
他沒別的選擇,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劫持許合子的車。
隨著前方民眾紛紛散開,這輛鳳尾車的速度逐漸提了上去,那些擁躉有點追趕不及。它飛快地通過務本開化、平康崇仁兩個路口,對著東市而去。
這時在它的右側突然傳來一陣鼓聲,一輛西域風情濃郁的春壺車從東市和宣陽坊之間殺了出來,後頭還跟著一大拔擁躉。春壺車頂鼓聲咚咚,一個蛇腰胡姬爬上車頭,擺了個妖嬈姿勢——這是向鳳尾車發出鬥技挑戰。
就在所有民眾都滿懷期待一場驚世對決時,鳳尾車卻車頭一掉,衝著東市北側開去,對春壺車的挑戰視若無睹。
這可是個極大的侮辱。春壺車的擁躉們發出大聲的怒罵。這時鳳尾擁躉們才匆匆趕過來,見到自己的女神捱罵,立刻回罵起來,罵著罵著雙方動起手來,路口立成了戰場。
鳳尾車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只要繞過東市,就是興慶宮了。這時車廂從裡面開啟,一個婆子探出頭來。
原來車廂裡也聽到挑戰的鼓聲,可馬車卻一直沒停,照顧許合子的婆子便出來詢問怎麼回事。她看到車伕旁邊,多了一個凶神惡煞的獨眼龍,立刻嚇得大叫起來:「禍事了!禍事了!痴纏貨來了!」
每年上元燈會,都會有那麼幾個痴迷過甚的擁躉,做出出格的事:自戕發願的,持刀求歡的,日夜跟定的,竊取褻衣的,什麼都有,都喚作「痴纏貨」。這婆子一看張小敬強行上車,也把他當成一個痴纏貨。
張小敬回過頭,對那婆子一晃腰牌:「靖安司辦事,臨時徵調這輛車。」婆子一聽是官府的人,卻不肯甘休了:「許娘子可是投下千貫,你張嘴就徵調,耽誤了拔燈大事,誰賠?」
張小敬懶得跟她囉唆,一刀剁在婆子頭旁的車框上,連發髻上的簪子都砍掉半邊。婆子嚇得倒退一步,咕咚一聲摔回車廂裡。藉著敞開的小門,張小敬看到一個圓臉女子端坐在裡面,手捧一碗潤喉梨羹,面色淡定,那件霓裳正搭在旁邊小架上。
「媽媽,若是軍爺徵調,聽他的便是。」許合子平靜地說,絲毫沒有驚怒。張小敬拱手道:「耽誤了姑娘拔燈,只是在下另有要事,不得已而為之,恕罪則個。」
「比拔燈還大的事嗎?」許合子好奇道。她的聲音很弱,大概在刻意保護嗓子。
「霄壤之別!」
許合子笑道:「那挺好,我也正好偷個懶。」說完捧起羹碗,又小小啜了一口。她此時的舉止恬淡安然,全然沒有在高臺上那咄咄逼人的凌厲氣勢。
「姑娘不害怕嗎?」他眯起獨眼。
「反正害怕也沒用不是?」
張小敬哈哈一笑,覺得胸中煩悶減輕了少許。他衝許合子又拱了拱手,回到車伕旁邊。
此時車子已經駛近興慶宮的廣場。現在距離拔燈尚有一段時間,各處入口仍在龍武軍的封閉中。不少民眾早早聚在這裡排隊,等候進場。那太上玄元大燈樓,就在不遠處高高矗立,裡面隱隱透著燭光,還有不少人影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