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張小敬的瘋狂,讓他感受到了恐懼。單純殺死這個渾蛋,已不足以洗刷這種屈辱。只有讓這個仇敵在絕望和痛苦的情緒中煎熬良久,然後死去,才會讓心中的憤怒平息。
他不再繼續蹍壓張小敬的手指,而是指了指那個機樞木臺,走過去。張小敬吼道:「你來殺我好了!不要去扳動機關!」
魚腸側耳傾聽,腳步放慢,這哀鳴比教坊的曲子還好聽,他要好好享受這一過程。張小敬單手摳住凹槽,雙目充血,聲音嘶啞如破鑼:「不要扳動,你會後悔的!」
在這聲聲的吼叫中,魚腸慢慢地踏到木臺之上。伸出手握住兩條長柄,仰起頭來,向天頂望去。
最後一間「明理」燈屋,點亮。
太上玄元燈樓上的二十四間燈屋,至此終於全數點燃。二十四團璀璨的巨大燈火,在夜幕映襯下宛若星宿下凡。
它們以沛然莫御的恢宏氣勢次第旋轉著,在半空構成了一個明亮而渾圓的輪迴軌跡,居高臨下睥睨著長安城的一百零八坊。屋中燈俑個個寶相莊嚴,彷彿眾妙之門皆從此開。
在這座燈樓的頂端,有十幾根極長的麻繩向不同方向斜扯,懸吊半空,繩上掛滿了各色薄紗和彩旗。燈沒亮時,這些裝飾毫不起眼。此時燈屋齊亮,這些薄紗撲簌簌地一起抖動,把燈光濾成緋紅、葡萄紫、翠芽綠、石赭黃等多彩光色,把燈樓內外都籠罩在一片迷離奇妙的彩影之中,有如仙家幻境。
無論是升斗小民還是天潢貴胄,有幾人曾目睹神仙臨凡?而今天,每一個人的夢想都變成了眼前的實景,這是值得談論許多年的經歷。驚濤駭浪般的歡呼聲,從四面八方拍擊而來。興慶宮內外早已準備好的樂班,開始齊奏《上仙遊》。長安城的上元節的歡慶,達到了最高潮。
魚腸看了張小敬一眼,有意側過身子去,讓他能看清楚自己的動作。手腕一用力,將那赤紅色的長柄推至盡頭。
第十八章寅初
馬車旁的馬匹,也都同時轉動了一下耳朵,噴出不安的鼻息。
護衛們顧不得安撫坐騎,他們也齊齊把脖頸轉向北方。天寶三載元月十五日,寅初。
長安,萬年縣,安邑常樂路口。
從剛才拔燈紅籌丟擲燃燭開始,李泌便一直跟在那輛東宮所屬的四望車後面。不過他沒有急於上前表明身份,而是拉開一段距離,悄悄跟隨著。
李泌手握韁繩,身體前傾,雙腿虛夾馬肚,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加速的姿勢。但他不敢太過靠前,因為一個可怕的猜想正在浮現。這念頭是道家所謂「心魔」,越是抗拒,它越是強大,一有空隙便乘虛而入,藤蔓般纏住內心,使他艱於呼吸,心下冰涼。
這一輛四望馬車離開興慶宮後,通過安邑常樂路口,一路朝南走去。這個動向頗為奇怪,因為太子居所是在長樂坊,位於安國寺東附苑城的十王宅內,眼下往南走,分明背道而馳。
既不參加春宴,又不回宅邸,值此良夜,太子到底是想要去哪裡?
這一帶的街道聚滿了觀燈的百姓,他們正如痴如醉地欣賞著遠處燈樓的盛況,可不會因為四望車上豎著絳引幡,就恭敬地低頭讓路。馬車行進得很急躁,在擁擠的人群中粗暴地衝撞,掀起一片片怒罵與叫喊——與其說是跋扈,更像是慌不擇路的逃難。
四望車兩側只配了幾個護衛兵隨行,儀仗一概欠奉。那隻擱在窗欞上的手,始終在煩躁地敲擊著,不曾有一刻停頓。
李泌伏在馬背上,偶爾回過頭去,看到太上玄元燈樓的燈屋次第亮起。身旁百姓們連連發出驚喜呼喊,可他心中卻越聽越焦慮。等到二十四個燈屋都亮起來,闕勒霍多便會復活,到那時候,恐怕長安城就要遭遇大劫難了。
他在追蹤馬車之前,已經跟陳玄禮將軍打過招呼,警告說燈樓裡暗藏猛火雷,讓他立刻對勤政務本樓進行疏散。至於陳玄禮聽不聽,就非李泌所能控制了——話說回來,就算現在開始疏散也晚了。勤政務本樓上的賓客有數百人,興慶宮廣場上還有數萬民眾,倉促之間根本沒辦法離開爆炸範圍。
只能指望張小敬能及時阻止燈樓啟動,那是長安城唯一的希望。
一想到這裡,李泌眉頭微皺,努力壓抑住那股心魔。可這一次,任何道法都失效了,心魔迅速膨脹,幾乎要侵染李泌的整個靈臺,強迫他按照一個極不情願的思路去思考。
在這個微妙的時間點,任何離開勤政務本樓的人,都值得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