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的襲擊加上大火,讓靖安司傷亡慘重。吉溫接手以後,什麼正事沒幹,反而還驅逐了一批胡裔屬員。從戌時到現在,將近五個時辰,整個靖安司就如同無頭蒼蠅一般,連望樓體系都不曾修復。更讓李泌氣憤的是,吉溫唯一做的決定,是抓捕張小敬,把大量資源都浪費在這個錯誤的方向。
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爛攤子。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李泌重重地哼了一聲,對這個廢物內心充滿鄙夷。幾個主事小心翼翼地問道:「李司丞,咱們現在怎麼辦?」
「儘快派人前往興慶宮,搞清楚情況。」李泌下了第一個命令。興慶宮的安危——或者說得再直白點,天子的生死,將直接影響接下來的一系列決策。
「還有,儘快修復大望樓,通知各處衙署與城門衛,燈會提前結束。恢復宵禁,所有民眾迅速歸坊。所有城門落鑰封閉,無令晝夜不開。」
主事們聽到這個命令,個個斂氣收聲。連燈會都要取消,可見事態嚴重到了何等地步。
「還有,得儘快找到李相。他記錄在案的每一處宅邸,都要去調查清楚。」
李泌的眼神里閃過一道寒芒。倘若整件事是宰相所為,他一定還隱藏著極危險的後手。已經發生的事情,不必去想,重要的是如何在接下來的亂局中佔據主動。要知道,到了這個層級的鬥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李泌必須得估計到最壞的情況,提前做出準備。
一聽還要查李相,主事們更是面面相覷,都不敢深問。李泌仰起頭,微微嘆道:「大廈已傾,盡人事而已。」幾名主事看到長官神情如此嚴肅,心中凜然,紛紛叉手錶示遵命。
說來也怪,他一回來,整個靖安司的魂魄也隨之歸來,京兆府的氣氛為之一變。即使是那些吉溫調來的官吏,也被李泌雷厲風行的風格所感染,迅速融入節奏中去。比如來自右驍衛的趙參軍,就覺得管理風格大變,比原來的懶散拖沓強太多了。
殘破不堪的靖安司,在李泌的強力驅動下,又嘎吱嘎吱地運轉起來。
這時一個主事小心翼翼地又問了一句:「李相的宅邸,未必都在李府名下,司丞可還有什麼提示?」
長安城裡的宅子太多,李林甫就算有密宅,也不會大剌剌地打出自己的招牌。若沒個方向,這麼找無異於大海撈針。
李泌略做思忖,腦子裡忽然靈光一現:「你們可以去查查,京中富豪宅邸,誰家裡有自雨亭。」
李泌遭蚍蜉綁架之後,被帶去了一處豪奢宅院,親眼見到他們做了一個燈樓的爆炸測試。這處宅院裡最引人注意的地方,是有一座簷上有堤的自雨亭。這種亭子源自波斯,興建所費不貲,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建起來的。
當初蚍蜉抓住李泌,沒打算留他活口,所以並未特意遮掩。他如今既然已生還,便不能放過這個顯眼的線索。查到這個宅邸,到底是誰在幕後資助蚍蜉,也就一目瞭然。
可主事們還是憂心忡忡:「司裡的文卷,已經被燒沒了。所涉營造之事,還得去虞部調閱,時間恐怕來不及。」
李泌環顧左右:「徐賓何在?他活下來了嗎?」徐賓有著超強的記憶力,若他還在,靖安司查閱起來事半功倍。
一名官吏說徐主事受了傷,正在設廳修養,因為吉司丞認為他可能是蚍蜉內奸,還加派人手看管。李泌氣得反笑:「徐賓是我派去查內鬼的,這吉溫真是瞎了狗眼!」
他吩咐下人帶路,前往設廳親自去檢視。
設廳裡的秩序比剛才稍微好了一點,醫師們已經完成了救治,不過傷員們的呻吟聲仍不絕於耳。人力已經用盡,接下來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李泌聳了聳鼻子,這股混雜著人體燒焦和油藥的味道,讓他很不舒服。可這個場面很大程度上,算是他的責任,李泌也只好帶著贖罪的心情,強忍腹中的翻騰。
徐賓的休養處是在設廳一角,被兩扇屏風隔出一個空間,兩名士兵忠心耿耿地守在外面。李泌走過去,揮手趕開衛兵,踏了進去。徐賓正側躺在床榻上,臉部向外,閉目不語,頭上還纏著一圈圈白布條。
李泌放輕腳步走近,突然一瞬間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徐賓的身子,是向著床榻內側反躺蜷曲。
也就是說,他的整個頭頸,被人硬生生地扭轉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