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長安和整個朝廷將會大亂,誰還顧得上管他啊?」元載抬起右手,手指來回撥動,好似手裡拿著一枚骰子,「所以無論聖人安與危,幫張小敬洗白,對我都是最合算的。」
看著這傢伙輕描淡寫地說著大不敬之事,好似一個談生意的買賣人,檀棋覺得一股涼氣直冒上來。可這番話又無懈可擊,幾乎已把她給說服了,握住銳物的手不由得垂了下來。
檀棋不知道,元載還有個小心思沒說出來。之前在晁分家門前,他被張小敬嚇破了膽,放任那殺神離開。如果上頭追起責來,他也要擔起好大幹系,甚至可能會以「縱容兇徒」的罪名處斬。因此無論如何,他也得為張小敬正名。某種意義上,他們倆已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功名苦後顯,富貴險中求。元載擦了擦寬腦門上的汗水,今晚他的好運氣還沒有完全離開,值得努力去搏上一搏。
檀棋問:「那我們要怎麼做?」
「首先,我們得先找到一個人。」
「誰?」
「一個恨張小敬入骨的人。」
李林甫最後那一句話,讓李泌如墜冰窟。
「於我有何益處?」
無論是尋常推鞫還是宮廷陰謀,都遵循著一個最基本的原則:「利高者疑」。得利最大的那一位,永遠最為可疑。李林甫並沒有在細枝末節跟李泌糾纏,而是直奔根子,請這位靖安司丞複習一下這條基本常識。
李林甫從開元二十年任中書令後,獨得天子信重將近十年,聖眷未衰,為本朝前所未有之事。倘若天子升遐,他便成了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即使要扶其他幼王登基,所得也未必有如今之厚。換句話說,這起針對天子的陰謀,對他來說有害無益,幾乎沒有好處。
李泌從種種跡象推算李林甫的陰謀佈置,看似完美解釋,可唯獨忘了最根本的事。李林甫苦心孤詣搞出這樣大的動靜來,只會動搖自己的地位,他又不是傻子。
可是,依循這個原則,直接就把太子推到了嫌疑最大的位置。
他自繼位東宮以來,屢受李相壓迫,又為天子所疑,日夜惴惴,心不自安。倘若不幸山陵崩,太子順理成章繼位,上可繼大寶之統,下可除李相之患,可謂風光獨攬。
「不,不可能。你故意把太子調出去,是為了讓他揹負弒君弒親的嫌疑,無法登基。」李泌試圖辯解。
「弒君弒親?我大唐諸帝,何曾少過這樣的事了?」李林甫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諷刺味道,「我來問你,其他諸王,可還有誰中途離席?」
李泌閉口不語。
「若我安排此事,此時就該保住一位親王,調控南衙與北衙禁軍,精騎四出,把你和東宮一系一個一個除掉。而不是隻身待在這麼一個大院子裡,與你嚼舌。」李林甫微微一笑,可笑裡還帶著幾絲自嘲和無奈。
「我們都被耍了。」右相忽然感嘆。
聽到這句話,李泌的身軀晃了晃,似乎受到了巨大的衝擊。是啊,謀篡講究的是雷霆一擊,不容片刻猶豫。李林甫這麼老謀深算的人,必然早有成算,後續手段源源不斷,哪會這麼遲鈍。
難道……真的是待在東宮藥圃的太子所謀劃?他竟然連我都騙過了?
李泌心中先是一陣悽苦,然後是憤怒,繼而升起一種奇怪的明悟。
事已至此,追責已經毫無意義。李泌知道,政治上沒有對錯,只有利益之爭。他身為東宮謀主,哪怕事先被矇在鼓裡,哪怕沒什麼道理可言,也必須設法去為太子爭取更多利益。
此時在這一處僻靜宅院之內,太子最大的敵人李林甫身邊只有寥寥幾個護衛,而他帶的旅賁軍士兵足有十倍之多……李泌想著想著,眼神逐漸變了,手臂緩緩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