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大倫打得滿頭是汗,這才收了手。他蹲下身來,揪起張小敬的頭髮:「天理迴圈,報應不爽。你今天落到我手裡,可見是天意昭然。別指望我會送你見官去明正典刑,不,那不夠,只有我親手收了你的命,才能把噩夢驅除,為我死去的幫內弟兄們報仇!」
他的表情激動到有些扭曲,現在終於可以親手將胸口的大石掀翻,封大倫的手在微微顫抖。
張小敬面無表情,可手指卻緊緊地攥起來,心急如焚。封大倫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你怕了?你也會怕?哈哈哈哈,堂堂五尊閻羅居然怕了!」
這時候遠方東邊的日頭正噴薄而出,天色大亮,整個移香閣開始瀰漫起醉人的香味。封大倫把張小敬的頭髮再一次揪得高高,強迫他仰起頭來面對日出,咽喉挺起。那隻獨眼驟視強光,只得勉強眯起來。封大倫卻伸出另外一隻手,強行把他的眼皮撐開,讓那金黃色的光芒刺入瞳孔,應激的淚水從眼眶流出。
「哭吧,哭吧,你這惡鬼,最懼怕的就是人世的陽光吧?」封大倫發癲般叫道,渾然不覺一股奇怪的香味鑽入鼻孔。他的手越發用力,幾乎要把張小敬的頭皮揪開——不,已經揪開了,封大倫分明看到,隨著他把頭皮一寸寸撕開,裡面露出一個赤黑色的猙獰鬼頭,尖頭重瞳,利牙高鼻,頭上還有兩隻牛角。
「閻羅惡鬼!去死吧!」
他抽出腰間的匕首,朝著張小敬挺起的咽喉狠狠割去,眼前頓時鮮血飛濺。
李泌踏回到京兆府的第一步,便開口問道:「內鬼關在哪裡?」趙參軍躬身道:「已經妥善地關起來了,沒和任何人接觸,只等司丞返回。」
李泌詢問了一下拘捕細節,連禮都不回,鐵青著臉匆匆朝著關押的牢房而去。
他一接到趙參軍的口信,便立刻離開了那個宅邸。李林甫還留在那裡,但是外面佈滿了旅賁軍計程車兵。反正李泌現在已經豁出去了,不介意多得罪一次這位朝廷重臣。
來到牢房門口,李泌隔著欄杆朝裡面看了一眼,確實是靖安司大殿的通傳。他頓時覺得麵皮發燙,這傢伙居然在自己眼皮底下來回奔走了整整一天,這對任何一位長官來說都是莫大的恥辱。
可是他有點想不通。靖安司裡每一個人的注色經歷,都要經過詳細審查,大殿通傳自然不會例外。這傢伙到底是怎麼躲過這麼嚴格的檢查,混入殿中的?
李泌不相信突厥狼衛或者蚍蜉能做到這一點,這不同於殺人放火,操作者對官僚體系必須十分了解,且有著深厚根底,才能擺平方方面面,把一個人送入靖安司內。
可惜所有的卷宗檔案,都隨著大殿付之一炬,現在想去查底也不可能了。
現在回想起來,之前把安業坊宅邸的地址告知李泌的,正是這位通傳。當時他說訊息來自一位主事,李泌根本沒顧上去查證。很明顯,這是幕後黑手的撥弄之計,先把李林甫誘騙過去,再把李泌引去,這樣一來,興慶宮的災難便有了一個指使者,和一個證人。
這個幕後黑手,手段果然精妙。只是輕輕傳上幾句話,便把局面推到這地步。
太子確實是最大的受益者,可他真的能玩出這種手段嗎?李泌一直拒絕相信,他太瞭解李亨了,那樣一個忠厚又帶點怯懦的人,實在不符合這個陰暗風格。
本來李泌想立刻趕去東宮藥圃,與太子再次對質。可是他考慮再三,還是先處理內鬼的事。要知道,如今興慶宮亂局未定,天子生死未卜。若是他龍馭賓天,也還罷了;若是僥倖沒死,他老人家事後追查,發現太子居然提前離席,那才是大難臨頭。
李泌就算自己敢賭,也不敢拿太子的前途去賭。他能做的,就是儘快審問內鬼,揪出真正的幕後黑手——如果真不是太子的話。
這些思忖,只是一閃而過。李泌推開牢房,邁步進去。內鬼已經恢復了清醒,但是全身被五花大綁,嘴裡也收著布條。
「把他的布條摘了。」李泌吩咐道。
趙參軍有些擔心地說他如果要咬舌自盡可怎麼辦?李泌冷笑道:「為了不暴露自己身份,他先後要殺徐賓和姚汝能,這麼怕死,怎麼會自盡?」
於是有士兵過去,把布條取走。內鬼奄奄一息地抬起頭,看向李泌,一言不發。
「今天一天,你帶給我無數的訊息,有好的,有壞的。現在我希望你能再通報一則訊息給我——是誰把你派來靖安司?」
內鬼吐出兩個字:「蚍蜉。」